凡煙小說

第88章 封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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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吟第一反應是“她現在竟然想這些有的沒的”, 然後是“哦,她想的是我,那沒事了”,最後才十分遲鈍地想起來, 她想的人是原來的“秋吟”, 並不是她。

萬魔成了秋吟的神魂, 這群不知從哪裏來的惡鬼只有“仇恨”、“惡意”和“血性”這幾種情緒,匱乏得很,幫不上忙,她不知如何應對, 將這些情緒翻來覆去幾遍, 連一個“嫉妒”都沒冒頭,讓她頗為惱羞成怒。

要你們有何用?

魔主很快穩定下來, 沒什麽, 只能說明她並沒有因為南恨玉失態,牽腸掛肚失了魔主的顏面……實在不行, 起碼說明她很大度,很寬容, 簡直是魔中君子。

秋吟一時不知道說什麽,按照兩人的身份, 她應該嚴厲地連環質問, 事實證明她一開始做到了, 但被最能嚇乖小孩的劍仙幾聲笑給打岔沒了,她感覺再繼續嚴肅下去, 實在顯得她像傻子。

於是魔主很有涵養地退開半步, 清了清嗓子,神色緩和了些:“解釋一下。”

隨後她反應過來南恨玉就是人形的悲風, 嘴上不知道套著多少道老天爺的鎖鏈,恐怕什麽都說不出來,她有些懊惱,剛要轉開話題,南恨玉突然開口了。

南恨玉溫聲:“好,我說給你聽。”

秋吟問過她許多次,她第一次答應得這麽好,她覷了覷南恨玉的神情,沒看出偽裝或者勉強,大概看出秋吟在擔心什麽,南恨玉安撫地對她笑了笑。

秋吟又不知怎麽面對了,即使是殘留的記憶,她這位前師尊對她最多的神情也是無奈,笑得並不算多,要是之前她能笑出這副春景,秋吟的心能化成一片蕩漾的春水,開始放竄天的大煙花。

南恨玉如今不可謂不狼狽,白衣臟亂,還凝著大片她的鮮血,一點也沒有一代劍仙的體面,自從她成為活的定海神針,她的一切好像都能代表太清山,甚至代表仙界,這副鬼樣子少有,但秋吟見過不只一次。

秋吟突兀地問:“我是克你嗎?”

魔主這句單純好奇,可能還受秋吟神魂殘留的不著調影響,南恨玉喉嚨裏的話一卡,又咳嗽了幾聲:“不是。”

很輕,但很認真。

秋吟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於是南恨玉說:“南北兩邊仙魔有別,一直不對付,碰上了,你殺我奪在所難免。

沈靜竹其人你有所了解,假模假樣,性子惡劣,從不限制仙入南境,他那時風頭正盛,南境奇詭,有去無回,他樂得看北邊不自量力的修士們前來送死,但南北也一直守著自家的地盤,並不願意管對面的事,直到後來仙魔大戰,天痕路下凡,你知道天痕路怎麽來的嗎?”

秋吟一皺眉,她現在最想聽南恨玉為什麽跳崖,為什麽在萬魔窟引萬魔、沖化神,但南恨玉講的故事又的確是她想知道的事:“為了劈沈灼蘭。”

“對。”南恨玉沈默一下,“仙魔大戰因她而起。”

“為什麽?”秋吟回憶起沈灼蘭妖艷非常,但其實溫溫柔柔的性子,不解,“她哥都懶得攪和出大戰,她不像是沒事找事的人。”

南恨玉輕聲:“她放出了萬魔。”

秋吟一噤,她最知道萬魔代表什麽。

——那是南境的定海神針,是世間最惡的面貌,是能打破仙魔狗屁“平衡”、能反天的絆腳石。

怪不得,萬魔窟關了萬魔不知道多少年,老天爺都把南境的魔尊馴化了,沈灼蘭一個柔弱的公主卻撬鎖開箱,將這些亂爬的惡放生了,哪是扯了老天爺的胡子,這是掐了老天爺的脖子!

“所以天痕路的天雷看似為誅殺沈灼蘭,但主要是劈回萬魔。”秋吟笑了一聲,“沈灼蘭不會以為萬魔是風箏吧,放著好玩?公主出身的姑娘都這麽有童趣嗎?”

南恨玉卻提起另一件事:“天海閣書廊中有張前輩的舊字,你看見了嗎?”

“那上面有不塵的劍意。”

“是我留的,包括喚醒龍骨劍陣的第二道鎖。”南恨玉微頓,“我沒想到去的是你。”

秋吟歪了歪頭,挽在耳邊的黑發無力地垂落:“你以為是陸宛思?”

她這徒弟雖然聰慧,但向來不受約束,頗為性情中人,為仙時還知審時度勢,見人下菜碟,入魔成了魔主,別人得給她盛菜上供,最後一點委婉也沒了,喜怒哀樂具象在臉上,毫不避諱提及陸宛思時的厭惡和仇恨。

“那些紙字被燒壞了。”

秋吟立刻明白:“陸宛思燒的,燒去重要的部分,留著這些無用的瑣事來釣魚,畢竟龍骨劍陣和你留的第二道鎖是天然的漁網。”

南恨玉又說:“我留下一部分。”

留了一部分?也就是說本應該被陸宛思燒毀,卻被南恨玉秘密保留下來的事,以此來提點她。

秋吟快速將張繼聞的隨筆過了一遍,雖然提到沈灼蘭和南恨玉,但也只是平常瑣事,並沒有什麽怪異之處,可能也有,但最令她在意的果然還是空羽劍。

看隨筆中,張繼聞並不一定知道沈灼蘭的真實身份,一直以“蘭姑娘”相稱,但作為信友,兩個人關系應該很不錯,沈灼蘭為空羽劍起名的時候,沒有向張繼聞提起自己陷入什麽困境——那時她還沒有放生萬魔,是在空羽劍得名之後。

她們剛才正在說沈灼蘭為什麽放出萬魔,南恨玉卻突然將話題轉到這裏……

說明兩件事存在因果關系,南恨玉在提點她,沈灼蘭放出萬魔是因為空羽劍。

秋吟說:“張繼聞的山海劍陣改過一次,受你啟發?”

“談不上啟發,張前輩誇大其詞了。最初的山海劍陣只是‘山’和‘海’,並沒有萬劍的概念。”南恨玉說,“他喜歡收劍,又覺得自己只有一個神魂,分不出那麽多份陪每一把劍,時常感到愧疚,我便說可以將更多的劍融入劍陣,也算隨時伴他左右。”

秋吟了然:“所以才有了後來的‘萬劍聖人’。”

她隨後皺眉,將萬劍融入劍陣,豈不是空羽劍也在其中:“含川劍和空羽劍為什麽不在山海劍陣裏?”

“含川劍是他最喜歡的劍,隨身佩戴,算是他無數劍中的那把‘本命劍’,他死時抱著含川劍,其他劍圍成劍冢,含川劍是他的碑。”

秋吟等了一會兒,南恨玉沒提空羽劍。

“農夫與蛇。”秋吟斷定,“空羽劍自己跑了,不意外,它看著也不像是什麽情誼深的好貨。”

南恨玉卻搖頭:“它也一直在前輩身邊。”

秋吟詫異:“那它為什麽還……”

南恨玉靜靜地看著秋吟:“前輩入玄靈山禁地,就是山海劍陣之內,說是閉關不聞凡間事,其實百年前便在劍陣中去了。”

秋吟神色一動,張繼聞百年前就死了,那她幾年前在百寶集中見到的人是誰?

南恨玉順著她心意說:“你築基那天,我不在,就是去玄靈宗,那日太清宗的我,還有天海閣的道友都在——

山海劍陣突然動蕩,玄靈宗掌門憑著張前輩的舊符進陣,發現少了一批劍,含川劍和空羽劍都在其中。”

“有人進入山海劍陣盜走了張繼聞的寶劍,是空羽劍引的人?”秋吟微頓,“所以你當初才會篤定我見到的人不是張繼聞,你知道他已經死了。”

南恨玉卻整個人僵住,怔怔地看著秋吟:“你想起來了?”

她的語調有些盡量克制的顫抖,但還是被註意她一舉一動的秋吟捕捉到,秋吟皺眉扶上南恨玉:“我又不是老太太,記性差得自己名字都記不得。”

她沒想起來。南恨玉冷靜下來,垂眼“嗯”了一聲,隱去神情,沙啞道:“張前輩以萬劍二成劍陣之後,更是坐實了第一人的名頭,準備沖化神時引來天雷,是化神即成的征兆,但卻突然走火入魔,天雷險些將玄靈宗的九峰斬下,之後他便失去了所有消息,我那時在閉關跨小境界,出來時已經變了天,玄靈宗的人說他自封禁地,一是鎮守山海劍陣,彌補險些毀宗的過錯,二是潛心悟道化神。”

“我總覺得不對,便去查,玄靈宗的人口徑卻都是這套說辭,當時他們都在山海劍陣之內,發生了什麽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不過很快,連他們都不知道了。”南恨玉搭著秋吟的手,慢慢握緊了,“不是單純被抹除,否則身為修士,大家不會都察覺不出,像凡人度過許多年記憶自然慢慢地淡忘,讓人起不來疑,就連我險些都要忘記他的這些事……

直到天雷降下,從天神境劈下一條天痕路來,我見到了放出萬魔的沈灼蘭。”

南恨玉溫柔地穿過秋吟的指縫,與她十指相扣,她那雙漆黑的眼睛完完全全地看著秋吟,像要將她的眉眼與喜樂全都刻進神魂,叫了她一聲:“秋吟。”

秋吟無端一麻,心又開始不講理地跳起來,南恨玉從來沒這麽叫過她——

沒有師長的穩重與無奈,輕柔隱著些令人心動的歡喜一般,讓秋吟不自主地跟著歡喜,想要再聽一遍。

南恨玉說:“悲風劍其實不是……唔!”

秋吟突然發難,蠻不講理地低頭封住南恨玉的唇,幽火似的眼睛靜靜看著南恨玉,幾次放縱她大逆不道的南恨玉卻像突然想起她們仙魔有別,緊鎖牙關,堅守劍仙的威嚴,不讓秋吟前進分毫。

她神色不改,撫上南恨玉柔軟的腹部,輕輕一壓,南恨玉一直用靈氣壓在喉嚨裏的血瞬間湧上,她努力收緊防線,被秋吟暧昧地咬了一口,潰不成軍地松開,鐵腥的吻綿長出糾纏的呼吸。

秋吟舔了舔嘴邊的血,眼中的血紅與唇邊交相呼應,妖得驚心動魄:“不用你費命告訴我,大善人,我自己會查。”

哪怕在萬魔窟,說出這些話仍然讓南恨玉渾身的骨頭都碎了一遍似的,終於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但事已至此,還差這一句嗎?她不是一直想知道?

不想半途而廢的南大善人剛要開口,又被不由分說地封了口。

這次的吻比起剛才蠻橫的攻城略地,溫柔得像新婚燕爾的愛人低吻,讓南恨玉有些分神,秋吟咬她,低低警告:“有點自覺,人質。”

薄薄的竹簽安然在秋吟紅衣中,蘭花暗紋沾染上南恨玉的血,慢慢匯聚成血蘭,突然大盛光芒,從秋吟衣中鉆出,在兩人都沒反應過來時,一把將秋吟拉進萬魔窟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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