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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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單純為絆住她, 還未除了南恨玉,秋吟明白了,她就說這群傻子怎麽這麽聽陸宛思的安排,分散寶貴的戰力——戰力都被分散了, 未能救出劍仙, 或者被魔主折磨重傷的劍仙折在敵營, 這太說得過去了。

沒辦法,天意啊。

若不是天意,那就是秋吟幹的。

喪心病狂的魔頭什麽幹不出來?

長袖白胡老神在在,秋吟都能想象那群蠢貨端著雲袖的傲慢, 無端生出一陣怒火, 從心口鉆出,五臟六腑繞了一圈, 徹底把自己點燃了, 她不知是因為南恨玉被暗中針對,還是這鍋會扣在她頭上, 掰了掰手指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哢聲。

那群老不死的, 自以為活過千百年見遍天地奇事,端著黃土埋脖的老道, 盼著天外天睜開遲鈍的慧眼, 一記天雷給他們接走, 羽化成神。對於什麽百年登頂的劍仙,二十南境稱王的魔主, 哪怕看一眼就要尿褲子, 對戰能被錘進黃土地裏,心裏仍然有一塊地方, 很瞧不上她們這些年歲不及零頭的小鬼頭,畏懼又自持清高,鄙夷她們被老天爺偏愛的“幸運”。

他們永遠看不見這些幸運兒被老天爺追殺到神魂聚散、一無所有,如一條被逼急的野狗在絕處發瘋,向所謂“偏愛”她們的老天爺聲嘶力竭,又不得回應。

小打小鬧罷了。

“哦,你不僅要當天,還要助紂自己的走狗。”秋吟心想,“我還沒死呢,你做夢。”

“玄靈宗一直稱太清宗為友,大哥二哥一條心,擰成一股繩,但師尊成名時,第一人的名頭明裏暗裏爭了幾個輪回,怎麽可能一條心呢?”

陸宛思渾身破破爛爛,被魔火燒得沒有一處好地方,但她談及這些腌臜時,卻像度了一層體面的皈依金衣,“掌門只送了玄靈宗一把劍閣的劍,你可是搬空了山海劍陣的所有劍,哪怕你墮魔南逃,這筆帳都會算在太清宗的頭上,算在南恨玉的頭上,這股繩擰不成。”

陸宛思回憶似的停頓片刻,有點理所當然地說:“張繼聞帶領玄靈宗聲震仙界,以萬劍相護,忽視那些擺不上臺面的彎彎繞繞,出於面子或是真情,玄靈宗的人都是一心向著他的,不論他是鮮活的人,還是碎滅的灰,他都是玄靈宗的萬劍聖人。

這一點上,南恨玉的劍和道如何超越張繼聞都不會改變,哪怕她現在原地化神,玄靈宗的諸位也敢罵一句老天爺‘不識好歹’。”

她對著秋吟莞爾一笑,像垂露的花:“是你害死她的,秋吟。”

看吧。秋吟嘆口氣,這口鍋怎麽著也會落到她頭上。

既然如此,她還慣著這群人在她面前舞嗎?

“這麽大的罪,我可不敢當。”秋吟緩緩地說,竟然在陸宛思諷刺的目光下笑了起來,毫無虛與委蛇的意思,嘲弄得十分坦然,“陸宛思,為了對得起你剛才那聲‘師姐’,我要點你一句,你太瞧不起人了,比那群老東西還眼高於頂,天天垂眼俯視眾生,有那欠的從你後面踢你一腳,你發現得了嗎?”

欠人本人散漫地一笑,嫣紅的唇淺吹了一陣風,那風飄飄搖搖掠過陸宛思,撞上石壁,密不透風的劍鋒立刻散開一片,聽話得像聞哨的狗,露出此刻菩提海蔚藍的天……

陸宛思猛地睜大眼睛,體面的金衣不亮了,她像被扒光拉到陽光下一樣,瞪著劍陣外的天——

不是藍色的,艷紅流動著薄黃,綿長在黑色的永夜,夕陽詭譎而隱秘,讓人如墜深淵,喘不過氣。

這哪裏還是什麽菩提海,這是南境!

“張繼聞不愧他的名頭,龍骨劍陣一直潛伏水中游了半邊仙界,裏面關的元嬰中期竟然毫無察覺,天海閣知道這份賀禮如此寶貝嗎?”秋吟玩味似的說,“別瞪我,都說是你小瞧你姑奶奶了,山海劍陣我都能盜為己用,反控龍骨劍陣也不是什麽難事吧,倒是你一直沒發現挺讓我詫異……

要冒火了,桃夭仙人,你特意卡在我入南境的一刻將我拉回,又在與外界完全隔開的龍骨劍陣說這些有的沒有,不就是看中龍骨劍陣‘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這一點,你不就為了徹底擊潰我脆弱的小心臟嗎?”

因此在陸宛思入龍骨劍陣之後,秋吟就暗中修改劍陣,化為己用,龍骨困人一絕,在駭浪中翻湧更是如空中獵鷹,有本事得很,瞬息吞沒著浪花,飛快趕向南境。

“讓你失望了。”

悲風劍身擦出幽冥的火光,一劍斬碎龍骨,書廊雜著斷劍分崩離析,將陸宛思的精心布局擊成粉塵,秋吟淡漠地說:“萬物有靈,劍陣也會聽命強者,跪安吧,雜碎。”

劍造的龍骨從黑水中一躍而起,猛地撞向張牙舞爪的悚然魔墻,根根碎裂開來,響起“嘎吱嘎吱”的咀嚼聲。

秋吟順勢翻身,一下入南境,正看見晚兒的花袖將幾個長老綁成粽子,靜竹一手拉著魔線,攪著兩個玄靈宗的長老摔進黑紅沼澤,送給旁邊剛得名的狗尾巴草當養料。

秋吟嘴角一勾:“不只小瞧我,也小瞧我手下的這群天王地虎了。”

與脹鬼糾纏對打的天海閣長老一見秋吟囂張妖孽的臉,驚得眼珠子差點掉下來,活像見鬼了,不明白費盡心思遣送走的殺神為何這麽快殺回來的,果然不該相信年輕的女娃娃,根本沒絆住秋吟多長時間,只會說得好聽!

靜竹冷著少年臉:“大人,您再不回來,他們墳頭草都長三米了。”

“瞎說,你明明剛埋,我都看見了。”秋吟隨手示意一下,馬不停蹄趕向萬魔窟,“別磨蹭,趕緊的,一個不留。還有,沒我命令,不得入鱗穴。”

靜竹卻皺眉,陰冷冷地盯著徹底融於魔墻的龍骨:“大人,那個女人……”

“不用管。”秋吟淡漠的聲音從他腦海裏響起,“老天爺的人,你追不上她,追上也沒用。”

靜竹從這簡短的一句指示聽出什麽驚濤駭浪,聽話地放下牽著魔線的手。

累死累活的魔頭們好不容易盼回魔主,魔主大人看都不看他們一眼,直入鱗穴,留他們繼續和這群老不死耗,不過有殺神坐鎮,魔頭們的心總算安定下來。

嚴良才打架還不忘八卦:“這一副後院著火的急樣,怎麽回事?”

了解一點的脹鬼小心地說:“可能是被妖精勾走魂了吧。”

脹鬼口中的妖精很有閑情逸致。

南恨玉在秋吟的洞穴待了好一會兒,她像實在無事可做——

的確無事可做,自從秋吟這位鬧騰的主走後,懸月峰無人需要她指導,作人在外,陸宛思她當看不見,剩下那些秋吟收的小家夥全都懂事地自學自悟,比他們領教靠譜多了,用不上她。

於是到了這間神似懸月殿的魔主洞穴,南恨玉好像一下子找回了“為人師”的感覺,將秋吟所有的筆墨字跡翻看一遍,耐心地訂正修改,調查的舊卷和整理的情報就算了,就連秋吟隨筆記的“南境魔草成長記錄”、“四尾猙煎炒烹炸品鑒與反思”和“天王地虎壓榨計劃”此等不倫不類、浪費上好筆墨的玩意也沒放過。

一代劍仙仔細看完,還留了評語——她詳細寫了魔草和靈草的區別,在南境如何種植,並且貼心地提醒她不要用自己的靈氣,否則什麽顏色的花草最後都會被她養成“秋吟曇”,那玩意至今還掛在懸月殿上散發瘆人的陰間大紅光,進出照得人印堂發紅,格外“喜慶”。

至於吃食和壓榨,靜心在懸月峰辟谷磨劍的劍仙不懂,不敢瞎說,以免誤人子弟,只好幹巴巴地以師長的名義留了兩句“少吃雜食,再撐著,凈亂吃東西”和“能榨就榨,別累到自己”,堪稱威恩並施。

她將所有字墨又檢查一遍,嚴謹得像改完就要納入琳瑯書閣,千載傳唱。

等碧華仙子替不拘小節的魔主收拾好筆墨,又觀瞧起魔主無聊編的小玩意,似乎因為南境的水土比靈山自在許多,秋吟之前在懸月峰的草紮,南恨玉還能認出哪個是貓,哪個是蝴蝶。

現在這些,要麽是渾身長滿眼睛的魚,要麽是全是尖牙的狗尾巴草或者三個腦袋四條腿的魔頭,長得都頗為離奇,南恨玉辨認許久,也沒敢認都是些什麽東西,只好歸結為南境風尚,劍中君子雖不理解,但也表示尊重。

全都看過一遍,又無事可做了。南恨玉空落落地安靜片刻,突然發現這間屋子其實空得很,沒有多少秋吟自己的東西,只有一些不著調的痕跡證明這裏的確是她的洞府,好像她只是暫時找個地方歇腳停留,遲早要離開,不必留下什麽漂泊時令人想要歸巢的煙火氣。

她竟從秋吟難得整潔的屋子中看出一種冷漠的頹然——死便死了,還能留個全屍怎麽著?

於是南恨玉沈默下來,那孩子哪怕身魂俱損從萬魔窟爬上來,驚魂動魄從魔尊手下算計生路,見了她,也只是沒心沒肺地撩撥幾句,即使質問尖銳,卻從沒真動過手,最兇就是咬她的嘴。

好像她從仙入魔只是藍種子開了紅花,好像她生死走過幾遭,仍然全須全尾,身沒被萬魔啃過,心也沒坍塌一分。

可怎麽可能呢?

她是人,被誇會笑,被寵著會撒嬌,受傷會疼,委屈會哭,眾叛親離會茫然無措,天地不應會憎恨反擊,一生要困於七情。

仙和魔一樣,都不過凡人。

而南恨玉只能從她偶爾煩躁的筆跡和編亂的草紮中,從這些她不會透露的細節中,窺見她隱去悲喜之下,咬碎血肉的黯然神傷。

南恨玉想起些舊事,一些自登上懸月峰,就再未回憶過的舊事。

她還是一身花衣的少女時,劍道無人可比,成長如拔苗的樹,掌門師尊誇她驚才絕艷,師兄師姐對她望塵莫及,那位萬劍聖人也說受她點悟,假以時日定會超過他,所有人默認她會成為那個“第一人”。

哪怕性子再早熟沈穩,她稚嫩天真的心還是著了道,聽得飄飄如雲端,只覺自己前途無量,大道坦途,不塵劍的前方,永遠不會有撥不開的陰霾,也不會有無可挽回的愛恨離別。

後來眼睜睜的無能為力幾次,才摔得她幡然醒悟,原來她也是凡人。

幸好還能做些什麽。

徒弟沒有其他的瞎字供她檢查,南恨玉只好安靜地坐著,濃墨似的眼裏空蕩蕩,好像掠過很多,又像什麽都沒有,最後在秋吟待過的地方貪戀片刻,她無聲無息地離開。

不塵劍靈:“那幅畫?”

南恨玉本想燒了,但又舍不得畫上的兩個人,最後只是仙人拂袖,抹去了礙眼的題字,連帶著她說不出口的心思一起,將畫藏回紅幔之後。

這算是告別了吧。

她走得不快,比起邊境打得不可開交的震天響,劍仙堪稱閑庭信步,好像黑漆漆的詭洞中不是魔氣與焦石,而是一朵朵賞心悅目的花。

不過她的目的太過明顯,即使龜速前進,最終還是到了萬魔窟,沒有魔血,沒有不見仙,她竟自如地穿過法陣,停在深淵前。

萬魔窟狂亂的風吹動她墨長的發,像是送葬的哀歌。

作者有話要說:

大秋:送個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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