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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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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是如此, 那看菩提寺中南恨玉的反應——難道她察覺到原來的“秋吟”已經被天道頂替成傀儡了嗎?

看著自己最期盼的徒弟走向不可逆的末路,她在為此瘋魔嗎?

“北邊來犯,玄靈的高手已到南境。”靜竹冷淡道,“南恨玉不見了, 大人有何安排?”

秋吟本體向南境奔回:“南恨玉不用管, 至於其他人, 該殺殺。”

“明白了。”

玄靈宗與天海閣相距不遠,斷海向北飄飄搖搖不到千裏,便匯入菩提海,繞過各宗靈山, 仿佛此間斷了人間, 一直向北,就能到達菩提岸, 得到天上垂憐, 榮登彼岸。

天海閣當初正是看重此地的福音才建宗。

背離菩提海,秋吟乘風直走, 獵獵海風如刀,繞避玄靈宗, 直入斷海。

本來風平浪靜的海面突然抖動,揚起巨大的海網, 欲兜住紅色的魅影, 秋吟早有預料地一擡手, 海水緊追而起,鉆進海網的每一個孔洞, 打死結固定在海底。

她借風而起, 直至刺眼的蒼穹,略過不動的海網, 熟視無睹地向南。

一招不成,漫天劍光落下,秋吟冷風中黑袍一抖,燎過一片星雲似的魔火,卷走所有劍光,全數奉還,一兩聲熟悉的痛呼從身後響起。

秋吟頭都沒回,未出水的網中彈起兩抹配合極好的劍光,她不耐煩地一手掀開常海和孫一,馮子邁轉眼出現在身前,海網化水,反鉆出海水的控制,叢林般糾纏著攀天,擋著秋吟的前路。

秋吟瞇起眼睛:“好狗不擋道。”

魔氣猛沖,直接打碎,將馮子邁和圍上的昔日同門掃出百米,震進斷海之中,海水又蠕動著吞吃,牢牢壓住幾人。

無力的水陣從空中落下,像水簾洞,秋吟從中穿過,側身一躲,白羽擦著她的臉頰而過,帶過一抹淺淡的血痕。

在這等著呢。她這回停下:“堂主,許久未見,依舊精神抖擻啊。”

呂泰盤坐白鶴之上,白發灰衣,像話本中隱居山林的稀世高手,卻一點也不仙風道骨,陰鷙地盯著秋吟,吹胡子瞪眼:“哼,可算有點能耐了。”

悲風劍在秋吟指尖一轉,如蝶翻轉,劃過陰冷冷的紅光:“那是,受您諸多教導,不敢丟您的顏面。”

秋吟一頓:“其實我不想和你打。”

“少廢話,以為自己成魔主了不得?”呂泰從白鶴的羽翅一摸,取出一把鋼羽構成的長劍,一甩射出天羅地網般的劍刃,元嬰中期的修為滌蕩過斷海,不論她控的海水還是自家門下的小輩,統統震飛出去,“若還是廢物就給我去死。”

秋吟嘴角一勾:“老頭兒你這臭脾氣……還真是對我胃口!”

鋼羽碰撞魔劍,擦過明亮的火光,秋吟手腕狠狠壓下,激起呂泰坐下白鶴的驚叫:“骨頭散架了可別賴我不尊老愛幼。”

“你說龐廣呢?”呂泰被死死壓制也不慌,反而眼中迸發出久違的戰意,豪爽地笑了兩聲,竟將劍反推回去,“可以,比你那病秧子的師尊出息!”

秋吟心中微驚,不過很快鎮定下來,還在太清宗的時候,她整日混在訓誡堂,其他同門都怕呂泰,唯獨她臉皮厚,上趕著湊,從來不怵,倒聽了不少呂堂主年輕時的驚魂動魄,常駐南境的鶴師,殺身血性時,張繼聞還未成山海劍陣呢。

她那時便猜測,呂泰的蒼老不是實力不夠,是真的活過太多年,與山川湖海一般大的歲數,卻沒能化神,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老了。

太清宗裏論,南恨玉是定海神針,但呂泰才是真正的戰力,龐廣和廣雲峰主都不可及。

秋吟不欲久戰,但心思一轉,扯著嘴笑:“也只有你覺得我比南恨玉強,別人可都傳我使用了什麽卑鄙手段,名不副實。”

“那群廢物也就嘴上逞能。張繼聞還算有點銳氣,南恨玉修為越高越沒有勁了,唯獨你,”呂泰一掌震開,“有點拿劍的樣子,再來!”

逃出呂堂主敵我不分的一擊,太清宗前來絆住秋吟的弟子們爬出水面,想配合著圍困,但兩個元嬰中期的對決用天崩地裂形容已不夠用,幸好此處只有斷海,不斷炸開駭浪,若是還有山實在不夠他倆折騰。

呂泰完全忘了這群小崽子,專心和秋吟對打,劍走越來越猛,竟逼得秋吟後退,不滿地皺眉:“認真點,瞧不起誰呢死丫頭!”

秋吟的確分神,心早跑到南境,隱約著不安,嘴上熟練地甩鍋:“萬魔出手您就沒得打了,要怪就怪陸宛思,我另一半神識被她困住,兩邊一起總會分神嘛。”

呂泰“嘖”一聲,鋼羽接天,兇猛無比以作回應。

昔日的前後輩有來有回,太清宗的弟子們想幫忙,又怕拖後腿,僵持在海面,他們擺陣重設海網,留住後手,隨後齊齊擡頭,緊張地望著天上錯落的劍光。

無人關註的海中,一個融入水的影子潛伏在浪中,劍纏繞過所有陣眼,繞到斷海南口直下的水位,趁所有人不備,猛地一拉,“嘣”地掙斷聲不停,陣法接二連三坍塌,馮子邁一驚,連忙道:“有埋伏!”

眾人驚異地重新擺陣,陣法卻怎麽都不聽他們使喚,異變後攪動著沖上雲天——不是沖秋吟,而是沖向緊纏不退的呂泰。

這記海光遮天,比原本的陣法猛烈數倍,雖然不敵兩個元嬰中期,但逼得呂泰不得不分神躲開。

而秋吟抓住時機,萬魔走火,直接燃進起天的海水,化為雨火落回海面,“刷”地燃開整片斷海,天海被無窮的大火相連,再看不清彼此,徹底將眾人圍困。

那抹潛伏的影子微微冒泡,招呼秋吟過去。

秋吟瞥到細微的奇怪動靜,不忘嘴欠:“堂主大人,替我向老狐貍問聲好——若您還能從魔火裏活著出去的話。”

她瞬時掠過魔火,勾著那影子奔離斷海。

魔火中傳來老頭兒惱怒的聲音:“死丫頭瞧不起誰呢,下次別讓我逮到你!”

直到看不見火天,秋吟才松手,那人噗通砸進地裏,自己轉了好幾圈,穩住身行。

尤作人捂住腦袋,眼冒金星,連忙禦劍追上:“真狠啊,師妹。”

秋吟懶得糾正他套近乎的稱呼:“不在南境好好貓著,你真以為我菩薩轉世,渡你呢?”

尤作人傻笑:“原來師妹知道我一直在南境,也是,你這麽聰明,屬下心眼也多,怎麽可能沒發現我,我果然沾了你的光。”

“上次你引來南恨玉的賬我還沒和你算呢,你倒是不怕死,真把南境當家了。”秋吟饒有興致,“如何,發現什麽了,我這麽寬宏大量,你可別告訴我什麽有用的消息都沒有。”

“關於師尊……南恨玉。”尤作人從善如流地改口,正色道,“她不在地牢了。”

“你和她通風報信?”秋吟勾唇,“陸宛思和南恨玉的配合不錯。”

尤作人一楞:“不是,什麽配合?”

他很快反應過來:“師尊不可能和她聯系,若真為一邊困住你,一邊營救,師尊此時已經逃走了,可她現在還在南境。”

秋吟在烈風中瞥了他一眼:“你怎麽肯定她還在。”

“您的四位護法和仙界元嬰們在魔墻交戰,水洩不通,南境沒有別的路,若是南恨玉離開,不會一個人都沒察覺到,她也不會不通知仙界一方,所以敢問魔主,”尤作人畢恭畢敬道,“南境可有隱晦而不可及之地?”

“自從建了骸峰,南境不到處都是暗處……”秋吟的話音猛地一頓,“萬魔窟。”

尤作人也是詫異,嚴肅道:“恐怕師尊就在那裏。”

“什、”秋吟皺眉,“她去那做什麽!”

——“其他的我會解決。”

自從秋吟入魔後,這是南恨玉對她說過最多的話,菩提寺中也說過。

秋吟一楞,陡然明白過來什麽,行如獵風向南。

南境,邊陲之地戰聲不斷,護法和群魔可算找到發洩口,狂歡似的流戀於戰局,難免顯得鱗穴有些清冷空蕩。

那些聲音實在遙遠,南恨玉扶著墻起身,鎖鏈猛地收緊,勒出更深的紅痕,她無所謂地一扯,鎖鏈掙紮著斷裂,她又劇烈地咳嗽幾聲。

門邊放著一個空蕩蕩的藥碗,連殘葉都沒剩,本來哪怕靜竹威逼利誘,她也一口未動,只是問了一句“誰讓你熬的?”

沒得到答案,但沒有答案就是答案。

於是雖然沒有用,南恨玉還是喝了。

南恨玉扶額,腦中渾噩,眼神卻詭異地清明,熟視無睹地出了鱗穴的門,此時南境沒人顧得上她,她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鱗穴四通八達,除了流著魔血的沈靜竹和秋吟,沒人能走得自如,南恨玉卻很熟悉地東拐西拐,最後準確無誤地進了秋吟的洞穴。

她先是一楞。

雖然不完全一樣,但洞穴的很多擺向和布置,都太像懸月殿了。

南恨玉竟一時不知進退。

她最後靜靜在熟悉的玉臺坐下,桌上的字跡已幹,潦草不知所雲,南恨玉卻能一眼認出寫的是關於西沙舊卷的整理,那孩子在查聽風城。

南恨玉看了一會兒,像往日檢查秋吟的罰寫一般認真,她提筆,碰到筆桿散去的溫度一般微僵,然後呼吸間撫平,落筆,一字一字地看過去,改正有誤的疏漏,梳理秋吟模棱兩可的地方,秀冷的字穿插在秋吟狂亂的字間,竟分外和諧。

她寫了不少,摻雜進自己知道的見聞,花費不少時間,她卻覺得過得太快,無所事事地望著紅帳,又笑自己的舉動多餘。

不塵劍靈這時突然出聲:“你決定了。”

南恨玉輕撫伴自己多少春夏輪回的本命劍:“你來了。”

哪怕是神魂相依的修士與劍,也很少能直接溝通,唯獨在跨大境界或者生死關頭能聞一二,南恨玉又笑:“這算是好兆頭嗎?”

不塵劍靈冷硬道:“以經驗來看,不是,很可能是你會死。”

南恨玉卻不當回事:“如若這次還是不能化神,當作告別也好。”

“和我告別有什麽用,死了就一起死了。”不塵劍靈說,“你該好好告別的人不是我,她那脾氣知道後能把南北兩境一起炸了,誰都活不成。”

南恨玉手一頓,劍鋒劃過手指帶起灼痛:“不會的。”

不塵劍靈冷笑一聲,剛想反駁,就聽南恨玉淡漠地說:“萬魔不會對劍仙有情。”

不塵劍靈楞住,猛地反應過來:“你算好的,怪不得在玄靈山舍得說那種傷她心的話——

獻祭己身成真萬魔,她只有記憶,但沒有原本的神魂了,你早知道那不是她?”

“不會傷心也是好事。”

不塵劍靈沈默,南恨玉行將就木的平淡樣子,無端炸起她同樣冷淡的性子:“是,你若真能化神,再沒什麽能左右你和她,可你若成不了呢,你粉身碎骨她都不會掉一滴眼淚。

南恨玉,你有沒有想過,沒了你,也許一切更會如脫韁野馬,一去不覆返?”

南恨玉卻像完全沒聽出本命劍的怒火,摩挲秋吟的字:“我留了後手。”

不塵劍靈:“……”

說的是這個嗎!冥頑不靈!

南恨玉忽地目光一凝,起身至紅幔前,撩起紅紗,是一副畫——

白衣仙人一手撐著頭,一手拿著書,聽到身後的動靜,微微側頭,只見門開了一半,露出半邊紅衣,魔氣絲絲縷縷鉆入,一只修長而柔媚的手按在門邊,像夜半勾引書生的狐貍精。

最頂處好像還題了字,潦草而隨意。

南恨玉想起當初秋吟下山留的畫,背面寫著“欲知後事如何,等孽徒我回來再說”,這一等,就等到仙魔兩別,人非事舊,等到她都快把這事忘了。

她取下那畫,看清了字,手陡然一緊。

——若我非我,不過一魔,不必留情,殺之。

秋吟料到南恨玉會看出她已舍棄自身的神魂,鑄就萬魔離巢。

她在告訴南恨玉,不必因師徒牽絆猶疑,那時的她只是一個純粹的魔,以劍仙之名順其自然即可,不必心軟,也無需難過。

不塵劍靈忍不住爆粗口:“你們師徒倆都是自說自話的蠢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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