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祈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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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吟覺得奇怪。

她假扮駙馬, 牽著平陽的手,紅衣走過長街,牽巾共赴喜門,三拜天地高堂, 不過是任務所需, 形勢所迫, 並沒有凡人所謂“共度餘生”的許諾。

可之後的仙途中,她卻常常回想起那日漫天鞭炮的紅屑和沿接喜慶的小調,以及她牽著的那只手的微涼溫度,還有玉如意挑開紗面, 那雙映在紅燭下深邃又溫和的眼睛。

平陽說她只在霧魔動手時短暫醒過片刻, 那和她走過今生諾言的人是誰?

以前生死關頭接連席卷,她顧不得這等“小事”。

如今想來, 化影分神之術……還能是誰?

怪不得小白雀的紅眼病突然治好, 她還以為是凡間的風水比仙界好。

魔主體內層層疊疊的萬魔之下,心臟的悸動越來越清晰, 像要喚醒這具身體原本的神魂。

秋吟抵著金銅,想要扒開一條縫隙, 窺見那人此刻的樣子,她為什麽來菩提寺?她一身煙冷的頹意又從何而來?她穿著紅嫁衣嗎?

她要嫁給誰?

秋吟開始厭煩佛像內的黑暗, 自從萬魔窟爬上來, 她頭一次在黑暗中感到不安。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悲風劍已經抵上金銅,隨時能撕開縫隙。

她們就隔著悲憫的菩薩身, 隔著破碎的時光遙遙相望。

“求人不如求己。”南恨玉有些恍惚地呢喃, “所以我本不是來求你的。”

“還挺豪橫。”秋吟心想,“站在菩薩前說我不是來求你的, 這算是挑釁嗎?”

“只是……”南恨玉停頓一下,又是不停的咳嗽,以及抖動間金絲紅衣上珠翠的響動。

不對,還有。秋吟細聽,她聽到皮肉綻開,傷口破裂的細微響動,從一處牽連全身似的不止,光聽著就令人牙酸。

秋吟皺眉,她受傷了?

“我年幼時跟隨宗內的前輩來過菩提寺求拜,雖然不信,但也願以美好相托,以作激勵。

因年輕氣盛,便在諸位大能前輩面前請願,能執劍登雲,成為那個‘當今第一人’,有人說我志氣不凡,更多人說我不自量力,我便以為這會是件吃盡苦頭的難事。”南恨玉沙啞地低吟舊事,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但後來我才明白,道能悟,劍能磨,魍魎可破,雲天觸手可及,於我而言,都不是不可及的妄想。”

秋吟聽得有些楞神,以前她只是膽大包天瞎想她的少女時代,原來南恨玉如此淡漠的人,年少時也會傲氣至此嗎?

南恨玉艱難地說:“真正的不可及……不是這個。”

她又沈默了。

秋吟好奇又難熬,她想知道難住一代劍仙的事是什麽,又恐懼這個答案,總覺得不會讓她舒坦。

死寂中,南恨玉跪下了。

秋吟聽見額頭磕地的聲音,只有一聲,再沒起來。

“其他的事我會解決。”南恨玉低聲說,“唯有一事,我求你。”

“我不求她驚才絕艷,不求她仙路坦途,不求她元嬰化神,甚至可以不求她安康順遂。”

秋吟第一次聽南恨玉說話能抖成這樣,像把所有情緒壓在唇舌間,咬碎自己的血肉生怕洩露一分讓自己瘋魔,她像摘下桂冠,流放自己一般:“我不是劍仙,我是個凡人。”

秋吟無端想起戰火流離中,失去家國摯愛的凡人跪在神佛前乞憐,痛苦又卑微,只為一個自我安慰般的泡影,放棄所有體面與皮囊,以求神聞。

“我只自私地祈求,求她是她……只是她。”

大概南恨玉說這句話時實在太過可憐,秋吟將神魂交托萬魔之後,第一次對南恨玉產生“憐惜”的情緒,這種情緒像被翻開的舊書,開頭幾個字略顯生疏,讀下去便自然而然回憶起曾經讀時的種種,流水般順暢下來。

那是一種無條件的為之牽動,希望她歡喜,不願她難堪,所有的別扭和隔閡在心軟中不攻自破,只想握著她的手,將她拉進懷裏,只想抱著她,驅散彼此的寒冷,緊緊相依。

但現在的秋吟做不到,她焦急地悶在金銅裏,無意識地抓撓佛身,她有種預感,如果此時不說些什麽,菩薩像前的人就永遠回不來了。

秋吟狠狠砸了一下銅壁,嗡鳴回蕩在佛像裏,她不知道南恨玉在恐懼什麽,只能順著她的祈求安慰:“我是,我就是。”

深深跪進地裏的南恨玉一楞,猛地擡頭看向金銅的菩薩像,菩薩悲憫地看著她,仿佛真的動容於她的祈願,降下垂憐。

“鈴——鈴——”

佛鈴的脆響清明而悠遠,搖醒迷離的夢境,稀薄的光亮從頭頂照進,秋吟看見了自己的影子,她還沈浸在最後劇烈的響動之中,很短暫,像是南恨玉整個人狼狽地拖拽著裙擺撲過來……

不能吧,劍仙那麽穩重的人。

而且她也聽不見。秋吟有些落寞地想。

秋吟後知後覺地擡頭,菩薩的頭又偏向一邊,露出圓洞的出口,像蛙井只能仰望的方圓天幕,又像囚困暗中之人的一線生機。

悲風劍靈活了,小心翼翼地問:“你都聽見什麽了?”

秋吟回神:“你沒聽見?”

悲風劍靈不言。

那就是沒聽見。

“沈灼蘭來拜。”秋吟簡單覆述幾句,翻出高大沈悶的菩薩像,她不敬地跨坐在菩薩的歪腦袋上,呼吸一口新鮮氣,整個人都活過來似的,“悶死我了。”

悲風劍靈聽見“沈灼蘭”三個字倒吸一口涼氣,心驚膽戰,它緩了緩神,就又聽秋吟放下驚雷:“還聽見南恨玉也來拜。”

“什麽?!”悲風劍靈高了八個調,“你還聽見南恨玉了!”

“嗯,她好像受傷了。”秋吟微頓,“說了很多奇怪的話。”

悲風劍靈忐忑嗡鳴兩聲,但沒聲,安慰似的。

秋吟難得摸了摸它的劍身。

她暫時捋不清楚,不想在別人的地盤細想這些,於是將目光投向主閣。

天海閣主閣,影子隱在暗處,冷眼看著天海閣眾人匯入百寶集,轉身進了閣樓蔓延進崖頭海道的書廊,如長雲流轉,上透天,下入海,像回轉在天海之間,能見遼闊與萬靈。

秋吟掠過長長的書廊,東翻西翻,一眾惹人惱怒的字文裏沒找到值得一讀的線索,也是,天海閣建得晚,比不得太清宗的琳瑯書閣,是她強求了。

她一開始就為此處,畢竟悲風劍和南恨玉都說不出的話,指望這群無用的老頭子也無濟於事,說不定還不信邪地反擊或者求援,徒增麻煩。

秋吟從萬魔處勾連來一絲山海劍陣原本的氣息,凝在指尖等魚上鉤,寂靜的書廊像在等待,最後顯現出一條淺淡的金絲,匯聚到深處。

她循之而走,視若無睹穿過層層法陣,停在破爛似的角落書簍前,金線隱沒,她翻找書簍,在一眾舊卷殘頁裏挑出最破的幾張,書頁末尾可憐被攪碎,抖動著殘肢,隨時都能化灰。

是張繼聞的親筆。

這第一人的筆跡半死不活扔進角落當老鼠吃食,什麽排面。

秋吟有些嫌棄地展開,捏著一角,都不敢有大動作,生怕這破紙在她手中去了,她努力辨認前第一人難看的筆跡,頗費眼力,心說他比南恨玉差得不只一星半點。

是幾頁頗為不正經的游記,東一塊西一塊不難看出這位萬劍聖人的隨便。

“玄靈宗可能和靈山的走向一樣保守,無論千百年胡子拖地的長老前輩們,還是沒見過多少世面本該異想天開的小輩們,都認為修士一生應該只有一把劍,就像一夫一妻執手餘生,於是我這個見一把愛一把的修士,成了他們口中妻妾成群的‘□□之人’,這是汙蔑。”

“神魂與劍講究契合,就像鑄鐵相鑿,我自認只是比別的道友們多了些特殊的本事,就是我的神魂格外受各式寶劍的喜愛,我也對與不同的寶劍磨合道義情有獨鐘,這麽一說的確有些‘□□’……飛書於我的後輩說這叫‘帝王之象’,要是我的師兄弟和師侄們也能如此善解人意就好了,說話動聽是姑娘們特殊的本事嗎?如果是,我希望我這群男道友們也能學學。”

秋吟略過一些扯淡的話,往下看。

“劍陣成了!雖然不是在玄靈宗成的,那時我正在菩提海尋劍的路上,順著斷海漂來的,那把劍叫含川,我很喜歡,因為劍的名字,讓我想到玄靈山與斷海息息相連的樣子,因此打磨出了無雙的劍陣,取名‘山海’,這劍是我的福音,若來日再至,定要還菩提海的這份恩。”

菩提海正是天海閣臨的海,應該正是天海閣的前身。

“去太清宗本為看五峰絕妙的風景,當然主要為一睹劍閣,但沒想到帶回一個不愛說話的小姑娘,是太清掌門的小徒弟,叫南恨玉……

不過幸好小南姑娘只是不愛說話,還是有些傲然的孩子氣在身,讓我輕松了不少。

她的確很厲害,不論是劍道還是劍法,比起其他弟子,她不常請教我,卻每次一句勝過別人追問幾十年,有時還讓我有所頓悟,讓我對山海劍陣有了點新的想法,實在慚愧,我不敢妄稱她的老師,半個也算不得,假以時日,她定會超過我。”

中間是張繼聞周游四海尋劍的隨記,秋吟往後看去,視線一凝。

“我得了一把新的寶劍,像姑娘們喜歡的劍,細長而秀美,不過我向來來者不拒。

這把劍的劍靈很神奇,或者說願意搭理人,能毫無阻隔與我交流,看來未來的尋劍路上我有伴了,起碼不會那麽無聊。”

“它說它沒有名字,但我不會起名,‘大頭’和‘二娃’劍是這麽指責我的,對於它們這些‘糙漢’,我不心疼,但給這把劍起‘三鐵’實在有辱它的美貌,我怕它就不和我說話了,本想請小南仙子幫取名,但她最近在悟道元嬰的關鍵時刻,不便打擾,於是便飛書千裏,請蘭姑娘救我於水火,姑娘家的文采就是不一樣,叫‘空羽’。”

秋吟一楞,這個蘭姑娘應該就是上文安慰張繼聞‘帝王之象三宮六院’的那位好心人,以菩提寺中沈灼蘭的話來看,她就是蘭姑娘——空羽劍的名字是沈灼蘭起的?

她淺淺想象了一下女主喚本命劍“三鐵”的恐怖畫面,真情實感地以為陸宛思該給沈灼蘭磕一個。

這名比尤作人的“長舌”還扯。

秋吟繼續往後翻,後面的字卻早己全碎了,紙張腐朽,掉落的灰燼落在她手心,有些麻癢,還帶著細微的灼痛。

怎麽到空羽就沒了?

秋吟皺眉,那把劍果然邪門,說是悲風劍的雙胞胎姐姐她都信。

她剛起身,書簍裏掠過一抹淺淺的白光,像月落細雪,秋吟回望,熟悉的劍意消散。

是不塵的劍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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