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魔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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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

秋吟:“悲風劍不是普通的劍, 曾是舊神之劍,上一任劍主是南境魔族的公主,去過只存在傳說中的聽風之城,哪怕隕落成死劍, 也被帶回第一宗的劍閣供起來, 南恨玉又特意送到我手——它的威力你見過, 不管死的還是活的,但它是禁忌。”

嚴良才顯然聽進去秋吟利益至上的肺腑之言,沈思:“它的嘴被封住了,應該是觸及了誰的利益, 到你手已經是死劍, 說明問題在沈灼蘭活著的時候已經出現。沈灼蘭是魔族公主,沈靜竹暗慕她, 萬魔也不排斥她, 不是魔,那只能是觸及了仙那邊的逆鱗, 所以最後才會淪落到人間為妾?”

“那她不如去死,沈靜竹還能給她風光大葬, 紅墻深宮有什麽可圖,圖老皇帝一把年紀裝深情, 圖他妻妾成群玩得花?我更偏向這兩件事關系不大, 就像沈靜竹陰狠毒辣, 但對沈灼蘭一往情深,這是兩碼事。”

“可她一個魔族公主, 能觸及仙的什麽逆鱗。”嚴良才皺眉, “當年天雷突然從北境降下,因望北仙峰的指示, 仙界基本沒有派人,只在沈靜竹發瘋的時候,南恨玉帶不塵南下。”

“不見得。”秋吟說,“你記得沈靜竹試探我的師門時,叫南恨玉的大名倒是正常,他們是死敵,但提起百茂仙人,他說的是‘那個賤人’。”

“他與百茂有恩怨。”嚴良才說,“能成為沈靜竹的怨,只可能和沈灼蘭有關。”

秋吟點頭:“沈灼蘭和百茂認識,而且關系不一般。

百茂曾留給襄國皇室一副仙人畫,說是為了彌補自己女兒的遺憾,但不管因為什麽,結果是這幅畫落到了沈灼蘭的女兒手裏。

而且霧魔去盜畫時,我在畫中見到百茂留在畫中的神識,她假扮成沈灼蘭的樣子來‘考驗’我——我想持大義的仙人應該不屑於扮成骯臟的魔,她這又是扮魔又是把關,又是送仙畫,怎麽都不像仙醫峰主和魔族公主該有的關系,於是我有個大膽的想法。”

她說:“沈灼蘭和百茂的關系也許不錯。”

“可這根本沒有絲毫記載,我也沒有任何消息……”嚴良才突然頓住。

“我曾拿著訓誡堂堂主的令牌溜進琳瑯書閣,那裏收進天下百寶書,還算齊全,但關於當初的大戰也好,天雷也好,或者這些猜測的秘聞,可以說是廢話連篇,一點有用的消息都沒有。”秋吟說,“你也反應過來了,三問鐘都問不到的東西,書裏自然不會有記載。”

嚴良才詭異地安靜下來,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人和物在時間中消亡像花開花落一樣平常,哪怕傲慢如仙魔,覺自己脫胎換骨得長生,也逃不過萬物歸於灰燼的變幻。

但秋吟窺見嚴良才漆黑空洞中的眼睛,知道他在詢問。

於是她看似隱晦,又毫不避諱地指了指天。

秋吟以為她第一次從洞府醒來,就開始從死亡中爭奪活著,但陰謀早在原來的秋吟築基時就埋在飄搖的燈火中,甚至更早埋進張繼聞的劍陣和沈灼蘭的竹簽裏。

有一雙冷漠的眼睛俯視這片廣袤大地發生的一切,像觀察籠中各態的鳥,看著奇詭變幻,展翅與鳴叫有所謂“生命的壯闊”,但其實只是消遣。

倘若不按它心意走,有了意識去奔向天空,就用閃著雷光的鞭子管教一番,讓群鳥明白它們向往的天空也是它,它們不過在同一個籠子裏顛簸,從一端飛到另一端,而一場“自然而然”的雷雨就能送它們“壽終正寢”。

然後這些漂亮群鳥的存在便被大雨輕易沖刷,字記不下,口不得述,一生波瀾壯闊掩埋在晴空之下,最後在沈默中一代代消亡,成為一個只有名字的“舊事傳說”。

嚴良才:“所以你當初對三問鐘問的是……”

“當時還不知道這麽多,只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莽人。”秋吟笑,“其實哪怕現在,我也不見得知道。”

嚴良才沈默,秋吟傳達的信息不只表面關於“沈灼蘭”的這些事。

——在不可言中消亡,聽風城不就是這樣嗎?

嚴良才:“為什麽和我說這些?”

“拉攏你?你腦子蠻好用的,在南境的狂野大家庭是個稀缺貨。”秋吟說,“有你制衡一下靜竹,我也省些力氣。”

嚴良才假裝委屈:“小一號的靜竹大人可是從萬魔窟爬出來的,肯定更得您信任。”

“你是說自己不值得信任?”秋吟在嚴良才賠罪聲中揚了揚下巴,“他就是你們的領頭,就叫靜竹,我的直屬手下,不是什麽其他人。”

“是是。”嚴良才低聲,“大人接下來如何打算?”

“不急於一時,現把南境穩定下來,牢裏不還有幾位等著受審麽,想來一定能撬出值得一聽的秘密。”

重新踏上南土,熟悉的血腥與潮濕撲面而來,秋吟像周游疲憊的旅人歸家,安穩地穿過一分為二的通天魔墻。

悲風劍一轉,黑水蠢蠢欲動,零散著波濤,秋吟劃破手指,以血作書,在空中畫陣,拓出山海劍陣核心的形,黑水中什麽像雨一樣上下潛浮,“嘩啦”接連鉆出各色寶劍,漫天如雨,像聞到魚餌自願上鉤的群魚,隨著血陣旋轉,隨之在魔墻刻下陣法符文。

嚴良才睜大眼睛:“您不是去打劫玄靈宗,還順便把太清宗劍閣搬空了?”

“別忘了張繼聞的名頭。”秋吟勾連著法陣完全鑲入高聳的魔墻,“‘萬劍歸一’。”

“好家夥,您這是去挖墳盜墓了。”嚴良才自覺跑遠,生怕喜怒無常的魔主大人卷他入陣當陣字,遠遠看著魔陣攪動著南境的水,又直沖而上攪亂南境的天。

秋吟一招手,血紅的符文四散,無數多足蟲般爬向四周,嚴良才追逐著魔氣最濃郁的那條看去——是天痕路!

雪白聖路被魔陣劈上,瞬間劈裏啪啦激起驚雷,傲慢地想要斬斷示威,結果越發被壓制才驚覺不對,整條長路閃起電光,像沸騰的雲火,與魔寫的山海劍陣糾纏。

秋吟禦劍一走,悲風劍直直刺進山海劍陣的中心,萬魔的氣息攀爬游走,在反叛的天痕路乍起,一擊又一擊錘平雷火,耀武揚威騎它頭上,得意地發出群魔的尖吼,頗像仗勢欺人的地主家傻兒子。

此時此刻,南境所有生長的群魔,都看見南境的邊土被攀天的魔墻籠罩,高不可攀而不容侵犯,它們仍然能看見外面的景色,但一旦有外來者,潛伏的霸道劍陣就會喚醒萬魔來吃人,生動展示南境令人心醉的待客之道。

而它們的新主一身血衣,半搭著暗紋黑袍,婀娜的身姿回轉,將暗夜的詭譎勾勒得淋漓盡致,她只是輕啟紅唇,含笑說:“你們奉我為主,我便賦予你們自由的土與回歸鮮血的天性,記住,南境是群魔的南境,不是外來雜碎的駐站,我在一天,無論是誰,你們都隨意。”

“包括我。”秋吟輕蔑地瞥了群魔一眼,“如果你們做得到,我期待著。”

一時,安靜的群魔在這句挑釁中瘋至頂峰,魔主的威壓下戰栗著靈魂,為恐懼而興奮,廝殺著為它們的新主慶祝。

寶劍先到,晚兒也快了,秋吟打了個哈欠:“困了,我先回去睡一覺,之後就先交給你們處理。”

嚴良才微妙地一頓:“那南恨玉……”

“鱗穴裏不是有地牢?”秋吟奇怪地看了嚴良才一眼,“我讓你抓尤作人和劉涵,關到地牢,沒抓到?”

嚴良才問的當然不是這個,劍仙怎麽說也是他主的舊情人,帶回來指不定要做些什麽,嗯,不可言說的事情,他一時拿不準秋吟對待南恨玉的態度,但聽秋吟這話,她現在不想管,隨他們處置。

他主看他的眼神就像在說“這麽點事還來問我,你沒事吧”。

於是嚴良才從善如流:“尤作人跑了,劉涵抓到了,他本來被尤作人轉出南境,但自己犯蠢回探,被脹鬼抓個正著,果然如您所料。”

“呵。”秋吟低笑,“他當初來南境就不只為平陽,正好拿他當沈灼蘭一事的突破口。白送的大魚,我那精明的前師兄怕要被他蠢死了。”

紅衣禦劍而走,伴著冷風,穿過湧動的魔墻,歡呼的群魔,秋吟飛向鱗穴寂靜的深處,法陣隨手一甩,倒頭栽在床上,眼睛半瞇不瞇地看著紅幔,像隨時都能入夢。

悲風劍靈本不想吵她,但還是問:“你真能對南恨玉下這麽大狠心?”

“為什麽不能?”

“因為你知道她也說不出來。”悲風劍靈篤定秋吟能猜到,“南恨玉說不定基於和沈灼蘭相同的目的才會……”

“這會兒嘴會動了?”秋吟嗤笑,眼神一瞬清明,“你沒看見張繼聞的屍體嗎?”

山海劍陣防不住上面的耳朵。

悲風劍靈被她嚇得又不說話了。

沒有劍靈吵她,連日的疲憊席卷而來,不過好在萬魔成身,瑣碎惱人的情緒便離她而去,她現在看什麽都提不起興致。

昔日同門的震驚與憤怒,陸宛思的虛偽,嚴良才的妥協,群魔的歡呼,雜亂的線索,或者他們以為最會牽動她,南恨玉的那句決絕,都像蒙了一層靜海峰的煙雨,不再真切。

她只能聽見血脈裏跳動的暴虐天性,然後對緊逼的天反擊。

不過現在,她只想安靜睡一覺,不問這些糾纏的瑣事,或者勾連天地的命運。

希望最好不要做夢,一覺就能到天明。

不對,南境沒有天明,那天暗也行。

至於醒來後是偷懶享樂,玩弄下屬,還是和群魔痛快打一架,她愉快地扔給醒後的自己決定。

呼吸慢慢平穩,紅幔一落,燭火乖巧地熄滅,安撫她的疲憊。

紅幔後掛的畫被燭火的晃動微微撩起,已經沈睡的人卻沒有察覺,便又歸於寂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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