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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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靈的薄霧中穿過一抹無形的影子, 有如被疾風卷起的落葉,秋吟乘風從低處飛向玄靈主峰,悲風劍靈不懂:“主峰是玄靈的大本營。”

“也是玄靈的中心。”秋吟說,“晃晃你的腦子, 把水先搖出去, 然後想想剛才南恨玉的話。”

“哇, 可是你們說了好多,說實話,我從沒見劍仙說這麽多話過。”悲風仔細回味一遍,“你指你們哪句調情, 還是她被你抵在門板胡作非為時的喘……”

“你還是別搖了, 有點水也好洗洗臟東西。”秋吟一頓,“雖然喘得的確好聽。”

悲風劍靈驕傲:“是吧, 你們……啊!”

秋吟一腳停在主峰山下, 突然乍起的波濤海聲令悲風劍靈驚叫,八峰圍成的圓環外, 斷海猛地滔天而起,陡然遮蔽起天日, 整個玄靈山陷入黑暗,畫地為牢。

“怎麽回事……”悲風劍靈一卡, “你怎麽一點不意外?”

它立刻反應過來, 借著相通的神魂看向秋吟出走峰外的本體。

剛才, 秋吟跳下靜海峰,一手還扒著巖石, 身子懸在靜海峰壁外晃蕩。

她計算著時間, 在影子即將到達主峰時,萬魔凝成長劍, 往巖壁上一刺,深深紮進其中,然後她踏上巖石,拖劍繞著八峰在外壁飛速奔跑起來,深深劍痕形成一個魔成的“環”,將八峰圍住。

魔環像瀑布一樣源源不斷向下流淌著黑水,塗滿半山色彩,將玄靈的峰劃分成上下兩部分,上為仙,下為魔,像從山中崩裂出的黑暗濃漿。

黑水匯入斷海,蠢蠢欲動,攪和著平靜的海水暴起,化成萬魔的爪牙,將玄靈宗圈在流淌妖魔的水牢之中。

“姑奶奶你要幹什麽,直接將玄靈宗夷為平地嗎?”悲風劍靈失語,“這合理嗎?”

這可不是南境,雖然秋吟修為不輸玄靈宗的任何人,但玄靈宗的掌門和其中幾位峰主可是元嬰初期,還有兩位元嬰巔峰的一明一暗第一人,她在哪挑釁不好在這裏,還嫌自己不夠亮眼?

可秋吟不是莽撞的真傻子,她說南恨玉說過的話……

——“山海劍陣之所以無堅不摧,正是因為他以自身做陣眼,守玄靈八方安穩。”

玄靈宗前掌門張繼聞以山海劍陣暗護玄靈宗不是秘聞,但很少有人提過他就是山海劍陣的陣眼。

玄靈宗八峰護一峰,張繼聞以身做陣眼,禁地,前掌門。

悲風劍靈:“張繼聞在玄靈主峰!”

“對。”秋吟說,“天地方圓,海中落山,玄靈主峰就是山海劍陣的陣眼,關他的禁地一定在玄靈主峰。”

悲風劍靈又猶豫:“可主峰來來往往,最容易被發現,他怎麽會在這麽明顯的地方?”

“越是明顯的地方越不會惹人生疑,因為這不符合正常思路,所以最安全,他被藏在主峰某個幾乎無法找到的隱蔽地方。”秋吟手腕一震,悲風漆黑的劍身濃烈如黑暗中的業火,“我並不熟悉玄靈,自然不能找到特意隱藏的禁地,恐怕玄靈宗也只有現任掌門知道。所以於其浪費時間翻遍九峰找他,不如直接逼他自己出來。”

她話音一落,“嗚——”的惡鬼慟哭響徹玄靈山,玄靈宗的弟子們在昏暗中擡頭,湧動的斷海水牢中不斷湧出猙獰扭曲的魔臉,缺眼睛少鼻子,在他們天靈蓋上鬼哭狼嚎,不斷如水般下垂,像要逃出水牢降落在靈山。

“我靠!”玄靈宗弟子下意識捂住腦瓜頂,“這都是些什麽玩意!”

山外山中的秋吟同時一招手,萬魔便慢慢融化成黑色的水,怪叫著從水牢中剝離,滴落下來。

“嘀、嘀”。

“淅淅瀝瀝”。

有長老和弟子察覺不對:“快躲起來!”

“嘩啦啦——”

融著萬魔的黑雨傾盆而下,落下疾風驟雨,澆落在山石花草上,發出油鍋炸過的“呲啦”聲,繚繞著魔氣冒出陣陣青煙,不知到底是魔雨還是天火,靈山上九峰正被南境的魔明目張膽挑釁!

“豈有此理!”玄靈宗現任掌門抖著手望天,目眥盡裂,喚來本命劍,“南境妖邪,竟敢在玄靈山撒野,反了天了!”

可惜還沒等掌門的劍為玄靈山討回公道,主峰的鎮山大陣忽然顯現,符文一圈圈交錯相反地轉動,像在運作,又像在自我拆解,以主峰為中心化圓散開,九峰的鎮山大陣依次亮起轉動,相連於中心,形成一個繁雜的金色巨陣,覆蓋玄靈山。

是守護玄靈宗的山海劍陣。

就等此時的秋吟嘴角一勾,悲風劍走如虹,一擊貫穿發瘋旋轉的主峰大陣,就像一把鑰匙捅進門鎖,接二連三想起“哢嚓”地環節脆響,那法陣一吸,直接將秋吟連人帶劍吸了進去。

法陣閃爍一下,隱去。

世界一下子安靜下來。

玄靈宗長老弟子的呼喊,掌門的怒音,靜海峰不住蔓延的烈火,還有萬魔天幕垂下的暴雨與哀嚎,一切動靜如潮水般褪去,徒留無盡墜落的秋吟留在岸上,面對默沙與暗礁。

但秋吟經歷過這麽多生死關頭,最不怕的就是“墜落”,她甚至有閑心去欣賞墜落的風景,那是一座座被瀑布包住的山峰,青綠如畫,環繞在她的四方周野。

“我們這是在哪,”悲風劍靈說,“你終於下地獄了?”

“你真會聊天,真的。”秋吟問,“你比我熟,你先去忘川給我探探路。”

“這鬼地方流的水就很像忘川,所以張繼聞真的是山海劍陣的陣眼,這是他的老巢?怪詭異的,他家禁地建得比南境都有魔的新意。”

悲風劍靈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南恨玉是在幫你?你們不是物是人非、虐身虐心的仇敵了嗎??”

秋吟懶散地享受無盡墜落的風:“的確是啊,你沒看見我對她多恨,快把她欺負哭了。”

“哦,”悲風劍靈面無表情,“你是指你把人家壓在門板這那之後,既給她留個專屬的愛戳,又抱人家上樓休息,體貼鋪衣關窗,最後還不痛不癢地燒把火,表明態度將她‘自由’地關在竹樓?”

“你這腦子和尤作人的本命劍有得一拼,伸縮自如。”秋吟反駁,“我還是很兇的好吧,你明明都被我放火燒人的狠厲給驚到了,還罵我喜怒無常。”

“我那是被你演了!”悲風劍靈驀地一頓,回過味來,“不對,我是被你倆演了。你明明只把魔火控制在屋內,外人根本發現不了,你本要獨自下山與陸宛思對峙,但南恨玉卻將魔火引出窗外,點燃整座竹樓。她是故意為你引走玄靈所有的視線,好讓你有機會前往陣……”

“謔,你比我還會胡思亂想。”秋吟嗤笑,“如果沒有不見仙,我根本下不了峰,也跳不出山壁,結局只有被上山的眾人圍剿,到時候她再來個前後夾擊,直接送我上路。”

她一盆涼水潑下來:“正道第一人幫南境的魔主為非作歹,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悲風劍靈突然住嘴,自己說了什麽荒唐話,仙與魔天生對立,是本性便決定的“殊途”,不是情感就能抹平的溝壑,天上的眼睛看著呢。

事沒做多少、話一堆的本命劍終於安靜下來,秋吟闔了下眼。

其實她心裏有答案。哪怕真是為幫她引走玄靈的視線,也只是南恨玉不情願的讓步,南恨玉真正的本意是施壓,逼她跳海離開,不讓她拿山海劍陣,或者說不讓她靠近那位“觸怒天威”的玄靈前掌門。

倘若她十二歲,無憂無慮在太清山捉弄師哥師姐,她願意在南恨玉白衣罩著的保護傘下躺平,可她如今死都死過幾回,雖然年紀遠遠不到百年,但血淚流過,不可能由別人護著走了。

宗門大比她還能將悲風,將一切交給南恨玉,但南恨玉不是萬能的,她也是人,卡著化神的難關,不解天道的冷視,脾氣倔,有內傷身體也不好,像深陷生老病死的凡人。

秋吟不是不怨的人,她無法完全說服自己毫不難受,去面對南恨玉交付悲風劍,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怨不怨她,甚至恨不恨她。

但有一點她可以確定,南恨玉打不開悲風的結,所以才交到她的手中。

她不想卑微地自我安慰,但也不願否認曾經日夜中,她從南恨玉那得到的安心與情動,懸月峰的雪夜是冷的,熬的藥是苦的,采的曇花是紅的,燈下的書與蝴蝶貓咪是作伴的,她靠在她身上的溫度是暖的,她回握她的手是溫而柔的。

那些點滴如流水,卻抽刀不可斷,全是真的。

不敢談信任,哪怕只是談她不甘心,秋吟不想斷掉最後的一條來路。

她會親自解開悲風的迷,然後最後一次質問她。

……如果自己那時還活著的話。

冰冷的漆黑劍身流過暗火,秋吟在空中一翻,甩過連綿的魔火,交錯著斬向不遠不近的海中山。

秋吟本以為魔火會被瀑布澆滅,但魔火根本靠近不了瀑布,像一直向前,又像在原地踏步,永遠保持著與群山流水的距離。

無法到達的海中山。

也就是說雖然她一直在下落,但可能在此處禁地,根本沒有動過。

“張老前輩,別躲著不出聲,我知道你在,和我聊會兒唄。”

秋吟隨口一喊,果然沒有回應,也不知道萬劍歸一的大前輩是等她自生自滅,還是尋找時機殺人滅口,也有可能是個考驗?年紀大的修士不都這毛病,動不動就拿道或法來折騰小輩。

持劍的手腕微轉,秋吟剛想用萬魔作火再試一次,結果她過分敏銳的耳朵發現,下落的風聲突然變得有些奇怪。

這個聲音像是……

她臉色一變,望向身下,本來看不見盡頭的海水不知何時變成一條明亮的長街,燈火蜿蜒曲折,如同一條發光的溪流,男女老少嘈雜的人聲流淌,離秋吟越來越近,她終於能看清那些晃來晃去的黑點是什麽——那是人!

這是一條燈火通明,叫賣不斷的集市!

一陣天旋地轉,悲風劍一落,秋吟墜落在青瓦屋頂,她穩住身形,擡頭看天,龐大而層巒的海中山消失不見,只有一抹孤高的月,點綴著繁星,好似剛才空茫無盡只是她酒勁上泛的錯覺。

秋吟收回目光,因站得高,能將整條集市的全貌盡收眼底,街上人來人往,各家穿得花花綠綠,穿仙袍的少男少女,婦人孩童,互相閑聊著擦身而過,流戀在燈火與各個小攤。

街邊法器流過靈光,符紙流轉符文,胭脂並著相思扣,桃花海棠折枝。

除此之外,還有賣酒,面館,糖人,方燈等等,吆喝叫賣聲不絕,熱鬧非凡。

秋吟實在是有些懵,不明白詭異禁地怎麽變成繁鬧的長街,這是什麽鬼地方?

她動了動耳朵,想從嘈雜的人群中聽到些消息,卻亂哄哄地實在提煉不出有用的話來。

她目光繞著長街走了一圈,遙遙望向集市入口高聳的石門,只是兩角垂落的小燈籠有點破壞威嚴,正中的匾額提著三個字:

百寶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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