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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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孤煙, 西沙茫茫,沒了宗門趕小輩們來當試練場,西沙就是一片默土,歲月如流沙, 人也如流沙被掩埋, 無人記得這曾有座城, 也車水馬龍過,寫盡悲喜。

風暴來時,秋吟比上次自在得多,不再被動由沙塵卷走, 而像走入另一個通道。

短短半年的光景, 從魔窟爬上來,她便已脫胎換骨, 修為已至元嬰, 甚至隱隱有再往上走的勢頭。

而且魔的跨境,雖與仙一一對應, 但既沒有花哨的名字,也不會引來所謂劫難的雷, 因為魔無時無刻不在廝殺,沒有一刻不是生死之劫。

成魔, 區別於仙身與凡體, 倘若說仙是褪去雜陳, 修煉而成的下一境凡體,魔就是一株自由生長的花草, 魔氣作養料, 長成牡丹還是霸王花完全取決於自身的意志。

自身的意志。秋吟反覆咀嚼這幾個字,卻並不認為以前的自己為除此之外而活, 只是朦朧間,的確有一條枷鎖被斬斷——被悲風劍斬斷。

頗有些斬斷來時路的意思。

等秋吟經歷過萬魔啃骨的洗禮,再次走進聽風城的屍體,那些尖嘯的吼叫聽起來就像是幼貓的奶聲,撒嬌似的沒有半分威脅。

秋吟無端有些惡寒,向偌大城中心的孤樓飛去,鐘樓被無數魔物攀爬占滿,成了一面魔身堆砌的墻,鉤爪猛拍,發出令人牙酸的震聲,這座樓還沒塌的確是個奇跡。

秋吟上下嘴唇一碰:“滾。”

魔物們被震懾,立刻連滾帶爬地“流”下鐘樓,四散逃走,露出鐘樓的真貌,原來鐘樓被密密麻麻的符文罩住,成了魔物們無法突破的墻。

是她當初留在咫尺符上的法陣,專針對魔,做雙保險。

秋吟乘著悲風劍落在符墻外,指尖輕輕一碰,符文流轉,指尖傳來清晰的痛感,她垂下眼,不知在想什麽。

躲在鐘樓角落裏的平陽聽了近半年的魔吼,已經麻木,耳邊陡然清凈還有些不習慣,遲鈍地擡起頭,滿臉憔悴。

然後就見怨鬼似的美艷女人紅衣染血,半搭黑袍,側頭漫不經心地看她,風流不羈中透出幾絲違和的鬼氣,驚心動魄得美。

平陽卻未察覺,只知秋吟來救她了。

天知道她自那張符越至此處,便被群魔圍攻的驚恐,在鐘樓的符文牢中一步都不敢動,看著那一雙雙垂涎的眼睛與血口,日日夜夜與之共眠,若不是她修成仙人,還有點煉氣的本事,她早就餓死成灰。

上次被秋吟救,平陽只中間醒來過一瞬,再次睜眼好吃好喝供著,沒有經歷命懸一線的危機感,恩總懷得不夠真切。

如今從被擄到魔窟的斷頭花轎,再到半年與群魔一墻之隔,恐懼如影隨形,從未斷過,才終於體味到死亡從不會因為她的“尊貴”而高擡貴手。

符文剝落時,平陽近乎是飛撲進秋吟的懷裏,直接越出鐘樓。

秋吟怔楞一瞬,躲開了身,反手抓住平陽的後脖領子,抓小貓似的把她放回樓裏,規避開肢體接觸:“自殺早說,浪費我一張符紙和法陣。”

平陽舉起手攥住秋吟拎著她的手腕,瞪大眼睛地打量秋吟:“嚇死我了,我、我以為……”

“以為你要交代在這?那你也太小瞧我的底牌了。”秋吟笑瞇瞇地松開手,避免血跡與屍朽沾染上對方,看著平陽眼淚嘩嘩地掉,“小公主就是難伺候,說幾句就掉珍珠。”

“不是這個,我是擔心你。”平陽胡亂地抹眼淚,眼淚卻不爭氣地落個不停,像將她半年麻木的情緒傾倒出來,“嚇死我了,你把底牌給了我,我還以為你回不來了。”

咫尺符的確是秋吟保命用的,可惜有人迢迢千裏飛書於她,將仕途、人脈、性命種種做籌碼,冒著斷頭的險,探查仁啟皇帝掩藏的秘聞,只求換一人平安。

而秋吟答應了他。

秋吟八風不動:“告訴過你我不只一個底牌,瞎擔心什麽,管好你自己吧。趁我還不忙,我可以先送你回去,你想回太清宗還是襄國?

我建議你回襄國過個安生日子,鬧到這份上,仁啟皇帝再冷血,也不敢逼你再嫁,何況欽定的郎君也官走京城。

但以防之後那老頭子又拍板送你去哪和親,你若不想回去,可找個湘水小鎮,隱姓埋名過足餘生。”

平陽卻搖搖頭:“我哪都不回。”

她堅定地看向秋吟,眼中是她從未有過的果敢:“我要跟著你。”

“那恐怕你要失望了。”秋吟曲解她的意思,眼看向別處,“我不會再回太清宗。”

“為什麽?”眼淚流完,心也安定下來,平陽終於正視起秋吟身上的詭異感,“是掌門秘密派遣的任務嗎?還是你遇到了什麽難言之隱……”

“私事,別問那麽多。”秋吟湊近了些,眉眼一彎,卻沒有任何親近的笑意,陰森得能止小兒夜啼,“不答我就把你扔回襄國了,至於之後你是安穩地閑在公主府尊貴一生,還是不信邪地二次登雲,都隨你。”

平陽顯然還有話要問,秋吟卻不想再與她周旋:“在天痕路就用了符紙嗎?”

“是,當時來的那幾個修士見情況不對,很快都撤走了,魔尊靠近,我實在太害怕,就……”

平陽漸漸沒了聲音,秋吟當初交代她萬不得已時再用,她卻連撐回魔窟的勇氣都沒有,她的確是個拖油瓶,哪有臉跟在秋吟身邊,再害死她一次嗎?

“那符本就是給你逃跑用的。”秋吟瞥她一眼,輕飄飄揭過這個話題,“沈靜竹有說什麽嗎?”

平陽以前嬌貴,從來不記東西,昨日吃過的山珍、拿過的寶物、兄長送的字畫或者父皇的賞賜,轉眼就拋諸腦後;先生教的詩文與皇後太後的絮叨,也從未聽進過只字。

但荒涼詭道上,魔尊那句驚怒交加的質問,卻像在她腦海中紮根,時過半載,非但沒忘卻,反而生根發芽,越發茂盛。

“他說我不是我娘親的女兒。”平陽不敢反駁沈靜竹,但在秋吟面前就不怕,“他胡說。”

秋吟卻冷眼相對,冷靜道:“你確定沈灼蘭是你的母親?畢竟紅墻宮中爾虞我詐,可別有什麽貍貓換太子的典故,你不自知。”

“不是的。我也不知怎麽證明,但以前他宮的妃子曾汙蔑我娘私通侍衛,罵我是沒有龍血的雜種,鬧到父皇面前,禦醫請下仙器當眾驗過,我是我娘親和父皇親生。”

“但他突然質疑你不是沈灼蘭的女兒,中間還發生了什麽?”

平陽努力回憶:“酒杯,我不小心碰掉了兩盞交杯酒,酒杯滾落出轎子,掉到他面前,裏面有我和他的血。”

“血。”秋吟一頓,猛然間明白了什麽,在平陽看過來時一掌打暈她,輕輕接過她下落的身體。

指甲蹭過平陽的手背,鮮紅血絲滲出來。

秋吟又劃開自己還未愈合的傷,暗紅到發黑的血滲出,繚繞著不詳的魔氣,滴落在鐘樓上,吸引著群魔去而覆返,像忠實的奴仆圍在鐘樓外待命,俯首稱臣。

細碎的記憶重新拼湊,那日慈寧宮偏殿,她撐在新娘子身上,悲風劍貫穿她的臟腑,到底還是刺到平陽的身體,她渾渾噩噩,只記得身下人那雙驚愕的眼,像極了南恨玉。

現在細想,當時她好像感受到平陽的血借著悲風劍回流進她的身體,她還以為是重傷後腦子不清醒的幻覺。

難道從那時起,沈灼蘭的魔血就已經轉到她的身體裏了嗎?

可平陽流的血都承自沈灼蘭,秋吟又沒把平陽吸成幹屍,怎麽可能只轉給她一些血,魔的血脈就歸她了,不可能平陽渾身的血裏只有那幾滴是魔的血。

而且既然能讓血回流,說明當時悲風劍在“活躍”,這破劍那時就在誘導她入魔嗎?

目的是什麽,一直不讓她放棄悲風劍的師尊又是如何想的。

秋吟淡掃了一眼鐘樓外匍匐的魔與兇獸,將血滴在平陽的身上,打上“印記”,將平陽暫放在鐘樓,先向能通魔窟的南門進發。

魔物們果然不敢再進攻,安分地圍在鐘樓,反而聽從魔血的指示,“守護”起一直垂涎的食物。

上次在南門的濃霧中,秋吟對戰二尾猙慘敗,近乎沒有生機,將死之時突然迸發出魔氣。

那孽畜聞著她滿身的血,有了片刻的停頓,秋吟抓住這個機會暴起,也不管靈氣還是魔氣,狠絕地直取它心臟捏碎,最後生扯斷它的兩條尾巴當戰利品。

直到鮮血涼在她臉上,幹成淚漬,秋吟才陡然回神她動用的是什麽力量,又以何種殘暴的手段送敵人上路。

茫然,惶恐,驚懼,到最後她又是如何冷靜地收回魔氣,平穩跨出南門,前去實施計劃,引嚴良才上鉤的?

仇恨。對天道不公,雷火壓脊骨逼她下跪的仇恨。

還有擔憂……怕南恨玉占劣,因她受丁點傷的擔憂。

秋吟那時安慰自己,仇恨和擔憂都沒錯,說明她還留著人的血,知怒知憂。

她誰也沒敢告訴,尤其是南恨玉,然後獨揣著這份恐懼,一步步打算,明知有虎仍向南行,只為找到一個答案和一個餘地。

如今餘地斷了,答案仍遲遲未來,她站在這座孤城中,連能葬在故土城中的亡魂都不如,大概從她決定對著天道揭竿而起的那刻,她就再不可能走回頭路。

哪是她不想回太清,那還有她的念想。

只是現在的她又哪裏回得去?

秋吟眼睜睜看著魔域中破敗的地獄之景,萬魔窟中不斷吞吃她身魂的痛感像種在她身上的疤,無法抹除,掩藏在潔白的人皮之下,一遇到下雨天就蠢蠢欲動,折磨她的人智,試圖撕開皮肉露出怪物的內裏。

既已無法走歸途,便向前走吧,她像來自私,不願白受一點苦頭,流了那麽多血,受了那麽多傷,總要有個結果。

以前做人尚且不願低頭,現在面目全非成魔,難道還想她拜服嗎?

“做夢。”秋吟冷聲。

狂暴的風陡然而起,像應她的召,悲風劍的劍意打通了南境的門——

果然上次能通魔窟仍有悲風劍從中做梗,只是上次她沒下去,反而把嚴良才那狗東西推下去了。

如今她與劍緊緊綁在一起,倒是不好拿它洩憤了。

魔氣輕而易舉地動蕩一遍欲死的城,碾過魔物們的皮肉烙印下疼痛,讓它們明白該聽命於誰,秋吟站在通往地獄的入口,親眼見整座聽風城的內裏打上她的名字。

“秋師姐……”

無措的聲音傳來,秋吟早有所覺地回頭,正見一路追來的平陽,瞪大眼睛驚愕地看著她。

秋吟甚至有心思逗弄:“被你看見了,我該殺人滅口。”

“你、這是怎麽回事?”平陽驚覺,“所以你還是遇到了什麽麻煩對不對,因為救我,舍棄那張奇怪的符,我讓你變成了這副樣子……”

“別太高看你自己,只憑你還不配把我逼上絕路。”秋吟輕笑,帶著冰冷冷的蔑視,“走吧公主殿下,趁我魔性沒發作,不想吃人,先送你回府。”

婀娜的美人背對著狂虐的魔氣與亂風,嘴邊是不帶溫度的笑,朝她伸出手。

平陽終於明白剛才一瞬的恐懼從何而來,太像了,此時的秋吟太像沈靜竹了,甚至比南境的魔尊還多了一份不顧一切的瘋癲。

但片刻的恐懼後,平陽搭上了秋吟的手,她鼓起所有勇氣:“你要回魔窟嗎,我和你一起去。”

秋吟冷眼看她,未答,平陽又說:“你放心我回襄國嗎,我知道了你的秘密,隨時可能告訴任何人。”

這回秋吟答了,漫不經心道:“我救你,是因為我答應了別人要救你,這是一碼事。

放你離開,洩我的密給他人,因此我殺你,這是另一碼事,我喜歡就事論事。”

“你說的沒錯,殺我救我都是你的事,我沒有資格幹涉。”平陽擡眼,終於舍棄了稚嫩的光,“我總矯情於從未親手抓住過自己的命運,倘若這就是我的人生,那我把它交給你,你救過我兩次,我的命是你的了。”

她生怕秋吟不同意,還十分上道地提議:“沈靜竹為弄清我娘親的事,一定會再來抓我,你可以拿我當誘餌,怎麽利用都行,我不想再做只能被護著的廢物了。”

“不想做廢物就回太清宗學道。說你自大還不信,你能有什麽用。”秋吟倍感無趣地收回手,無所謂向南門內的魔窟走去,“是你自己說不用我送,那救你這件事就算結束。至於你願意去哪送死,隨便,別礙著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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