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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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看, 這是什麽?”

林年自從認識了這個臉也圓圓的, 眼睛也圓圓的小男孩, 生活一下子就不一樣了起來。她的手上總閑不下來,學堂不開門的日子裏,她路過那座威嚴的侯府, 繞過長長的圍墻,有一個很隱蔽的地方, 有一個很隱蔽的小門, 有一個小男孩蹲在那。

林年撩開小門上的藤蔓, 推門進去,墻角的男孩猛地站起來, 驚喜地一路奔過來:“姐姐姐姐!”

“陸光宗!”林年有些生氣,差不多年齡的男孩子總沒女孩子發育的快,現在林年和他平視,甚至還高出一點, 因此陸光宗總是不管年齡問題,姐姐姐姐亂叫一氣。

“姐姐怎麽啦,有沒有給光宗帶吃的呀。”男孩子說話聲音軟軟的,眼睛裏充滿了期待。

林年瞪了他一眼, 掏出油紙包住的燒餅, 塞到他手裏,陸光宗蹲在地上, 啊嗚啊嗚地吃起來。

她糾結片刻,還是有些擔憂, 蹲下來撐著臉:“王府是不是不給你東西吃啊?”

男孩吃東西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看上去有些猶豫,小眉毛皺在了一起:“東西……東西都是有的。”

“那怎麽總是叫我給你帶?”林年瞅了一眼,又從懷裏掏出一個大白饅頭,自己慢慢啃起來。

陸光宗燒餅咬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蹲著磨蹭過來,可憐兮兮地說道:“姐姐……我想吃饅頭。”

“……可是這是我吃過的。”林年頓住,指了指饅頭上小小的缺口。

陸光宗把燒餅舉起來,遞到她眼皮子底下,眼睛裏充滿了內疚:“那我和姐姐換。”

“不要,燒餅你啃過了。”林年警惕地把白饅頭往後一藏,“你還沒說呢!肯定是王府的人不給你東西吃的吧。”

這偌大的府邸中,哪會有這樣的下人,敢苛責老王爺唯一的嫡子,不給他東西吃呢?平時怕不是天天山珍海味供著,拿著湯羹追在後面哄著吃,生怕小主人出什麽毛病。

但是如果說實話,會給他帶燒餅的姐姐恐怕轉身就走了。

陸光宗看了看兩個銅板一個的燒餅,又瞅了瞅林年手裏一個銅板兩個的饅頭,有些局促不安地翹了翹腳趾頭。

“他們給我東西吃的,但是我不喜歡。”他小聲說道,慢慢地,啃了一小口,卻有點咽不下去。

林年沒看出來他突然局促的原因,說道:“為什麽不喜歡?就算不喜歡也得吃的呀,不然會挨餓的。挨餓很難受。”

她板起小臉,滿臉嚴肅:“你要是餓,就跑出去,就算買兩個饅頭也好,不許餓著,知不知道。”

“……管事不讓我出去。”

“偷偷!偷偷溜出去,不會知道的。”

陸光宗突然伸手,拽住林年的袖子,兩個人縮成小團,躲在樹叢和墻之間的夾角裏說著悄悄話,隱約還能聞到燒餅的油香和蔥味。很遠的地方有人聲響起,但是傳不到這個角落裏。

風吹過,樹叢抖動,發出簌簌聲響。

他半天說不出來話,兩只手放在後背,勾著手指,有些不安:“我不敢。”

“為什麽不敢啊?”

“被管事發現了,就會……就會很累的。”

林年聽懂了,王府侍衛可不是這麽好當的,除了一些看大門的侍衛可以從外邊挑人進來,其餘重要的地方,都得是心腹侍衛把手。這些侍衛,得從小練起,要求自然不一樣。

陸光宗指的大概是,如果被發現了,訓練會更加難熬吧。

她故作老成的模樣嘆了口氣,搖搖頭:“那就沒辦法了。你堅持一下,等你再大一點,應該就會好過了。”

說著,便站起身來。陸光宗一驚,手上燒餅都差點掉下去,他慌忙拉住林年衣角:“姐姐?你去哪兒?”

“我該回去啦,晚上還有晚課,要是被先生發現我沒到,會跟我娘親說的。”林年看了看天色,“娘親身體不太好,要是生氣了,就更不好了。”

陸光宗只好戀戀不舍地把林年送到圍墻小門處,扯著衣角不松手。

“姐姐,明天還能不能來,再給我帶一個燒餅啊。”陸光宗雙眼充滿希冀。

林年想了想,還是搖頭:“明天可能不行。大娘明天有擺席,恐怕我得早點去坐著。”

“後天呢?大後天?”

可是林年還是搖頭,最後說,有空了就來給他帶燒餅。

陸光宗扒在小門上,目送林年的背影遠去,有人從後面走出來,低聲道:“少爺。”

“姐姐為什麽不能每天都來和我玩?就算……就算只能聊幾句話……”他有些沮喪,扒在門框上不肯松手,林年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拐角,還是沒放手。

最後真的什麽都看不見了,才低落地和人回去。

只是對於林年而言,那只不過是偶爾認識的一個侍衛男孩,頂多是第一次見面時,在她面前摔的那一跤令她頗為深刻,之後基本就和燒餅畫上了等號。

她每天往返於學堂和侯府之間,白天絞盡腦汁回答先生的問題,晚上絞盡腦汁照顧娘親。

之後數數手上的銀錢,發現這個月餘下的月錢多了不少。

她有些意外,去問了領月錢的方圓。

方圓正在給還小的妹妹團圓梳頭,聽了她的疑惑,也露出不知道的神情:“就是,突然多了起來。我也不敢問嬤嬤,小姐你也知道的,嬤嬤可兇,我怕多嘴問一句,就得被罵上十句,領了錢就走,忘了跟你說了。”

團圓蹬了蹬腿,揚起圓嘟嘟的小臉,方圓溫柔地彎下腰,摸了摸她頭上的紅發繩。

林年用餘下的月錢給娘親買了更好的藥材,果然,娘親喝了藥之後,身體稍微好了一些。

之後每個月的月錢都多出很多,林年也漸漸忘記了挨餓的滋味。

她偶爾能想起那個攤開手掌,小心翼翼捧著燒餅的男孩,不過,平時事情著實太多,侯府後院婦人之間勾心鬥角也太多,一轉眼便忘在腦後。

自然,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去探望那扇長滿了藤蔓的,隱秘的小門。

“這個我是想起來了,”林年站在空地上,聽著陸光宗講述曾經,歪著頭,“那螢火蟲又是哪一段?我怎麽……”毫無印象。

陸光宗舉目眺望那些模糊而溫柔的燈火,在視線中散落的萬千星光,自此飛至天際。

陸光宗好長時間見不到日思夜想的姐姐,白天連大字都憋不出來兩張,老王爺站在他背後,長籲短嘆,堅決認為小兒子是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睛,於是下命令,不準下人擅自帶他出去玩。

陸光宗聽見了,當場蹦起來,一腳踢翻墨水瓶,當場就要扭頭跑出去,又被老王爺扭送押回書桌前。

這一下就戳了小少爺肺管子,平時他見不到林年,還能從小門偷偷溜出去,順著林年平常會走的路線,一路溜到侯府去,蹲在侯府後院的圍墻外頭,仰著小臉,想象姐姐就在裏面,不過功課太多,沒時間來看他。

有時候,他偶爾會看見林年從學堂回來,從這邊路過,還會偷偷跟上去,和前邊那個紮著小發髻的小姑娘離了三十丈的距離,卻不敢沖上去,拉住她的手,軟軟地問姐姐怎麽不來看他。

心裏發慫,沒膽,就是這樣。

最後眼睜睜地看著林年匆匆走過去,身影消失在侯府大門後邊。

有次他實在是憋不住,東聽西問,知道了林年生辰,忽覺和自己生辰十分接近,心裏暗暗開心一陣,之後回過神來,要給林年準備生辰禮物。

送錢?他平時從府裏領的零花大多都偷偷塞進林年的月錢裏了,手上也沒多少銀兩可用。

送珠寶首飾?林年大概不會喜歡,

送書送筆?可是林年每天一睜眼就是學堂的書啊筆啊的,看見他送了這些,會不會更不高興?

小小年紀,就差點想禿了頭發,最後還是蹲在那個日常蹲的小樹叢後面,找到了靈感。

一只會發光的蟲子,飛啊飛啊,飛到了他的鼻尖。

“這是什麽?”陸光宗把這只蟲子舉到下人面前,嚇壞一幹人,連忙要給他擦手,怕蟲子上帶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讓小祖宗得病。

“這是螢火蟲,”常在他身邊伺候的人笑著說道,他大抵知道自家少爺每天心裏都在想著什麽東西,“在晚上的時候,它的尾巴會發光。”

陸光宗“哦”了一聲,怔怔盯著看了一會兒,突然舉高了手,宣布:“我要這個蟲子!”

“您要這做什麽?就是只會發光的蟲子,沒什麽稀奇的。”

然而年幼的男孩固執得很,滿心想著要用這小玩意兒給姐姐一點驚喜,他想到了別的東西:“我記得,父王那邊,有一個洋人帶來的西洋瓶子?能看見另一邊的那種。”

這只瓶子裏裝上數只螢火蟲,包上黑布,塞上瓶蓋,被陸光宗捏在手裏,鬼鬼祟祟帶著去找林年。身邊的下人想攔也攔不住,小少爺腳底抹油,溜得極快,嘴裏笑嘻嘻著說上廁所,一盞茶功夫過去,茅房半個人影都沒有。

林年剛給娘親餵了苦茶,收拾完東西出來,一擡頭,看見一個小腦袋在侯府圍墻上一竄一竄,試圖翻墻進來。

“餵等等……”來不及阻止,翻墻進來的陸光宗腳下一滑,噗通一聲摔在草坪上,摔了個四仰八叉,毫無形象,一臉懵然。

有個被黑布包著的瓶子從他懷裏滾落出來,順著有點歪斜的草坪滑落,砸在一個坑裏。

陸光宗僅來得及叫一聲“姐姐等等”,便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跑過去撿起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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