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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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探花郎從馬上摔下來啦!”

這一消息不脛而走, 有人傳言說是馬匹被路上石子咯了腳, 有人說是探花郎自己沒拽緊韁繩, 各種稀奇古怪正經的不正經的猜測都傳了出來,但沒有一個人猜對張峻心裏在想什麽。

那天幸好周邊侍衛反應快,及時接了下來, 否則探花郎回鄉第一天就扭了腳,這個傳言可不太好聽。

百姓們呼啦啦散開, 侍衛扶住張峻, 在空出來的地上站穩, 張峻顫抖著手,來迎接夫君回鄉的阿田提著裙子沖上來, 抱住他手臂:“夫君!你怎麽樣……”

張峻安撫地摸了摸阿田的發髻,擡頭望見林年往這邊走,她身後的人也走過來,異常緊張, 幾乎要淩空打嗝,一句話都說不完整:“年……年姑娘身邊,身邊那位是……?”

阿田疑惑地回頭瞧了一眼,道:“夫君應是見過的, 那位就是陸光宗陸公子啊, 是年姑娘的夫君……”

這這這……

那時,陸光宗鍥而不舍地黏上來, 林年嫌棄地推開,又粘過來, 生氣道:“陸光宗——做些正事兒。”

陸光宗一本正經道:“我替年年看大門,拉客人進來,這怎麽不算是正事兒了?”

林年早就領教過了陸光宗臉皮之厚,雖然有時候還是不理解為什麽會厚到連城墻都比不過,她有氣無力綰了綰耳邊的頭發,突然那邊一群人驚呼起來,急忙眺望,原來是探花郎直挺挺地從馬上摔下來!

不過幸好周圍搭把手的人比較多,不然這新晉探花郎,明天就能從人們口中的文曲星下凡,變成茶餘飯後的笑料。

不過,張峻的眼睛一直盯著這邊,臉上顯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林年猶疑地看了看四周,沒看見什麽足夠把探花郎從馬上嚇下來的東西。

唔,也許陸光宗那厚如城墻的臉皮可以做道。

“我們過去看看吧,阿田好像在叫我們過去。”林年道,陸光宗笑瞇瞇地應了一聲。

周圍百姓自動散開,露出一條無人的道路來。

林年率先走上前,先和阿田打了個招呼,又向張峻行禮:“多日未見,張大人已然探花,當時年沒有看過,張大人非池中物啊。”

張峻忙彎腰道:“不敢不敢,多謝年……年姑娘稱讚。”

張峻完全記得陸光宗這張臉,在殿堂之上,在策馬游街之時,那位身穿黑衣的攝政王,頭戴長冠,腰搭博帶,黑衣暗紋,上大殿不跪,面見皇帝不解刃。

縱然眼底總帶一絲疲倦色,然而身上威嚴非一般人所有。

在場所有人都因此戰戰兢兢,不敢出一點額外的聲音,即使是剛才皇帝坐上龍椅的時候,都沒有這種感覺。

他當時像所有人一樣,被對方所設,不敢看第二眼。直到狀元榜眼探花策馬上街之時,那位攝政王也騎在馬上,就走在隊伍的最前列,無論是騎馬的姿態還是走路的神情動作,都和這位一模一樣——

張峻腦子一熱,膝蓋一軟,就要跪下去:“臣參見——”

周圍百姓一片嘩然,連林年和阿田都被震住了,沒來得及伸手去攙扶,眼睜睜看著這位探花郎就要跪下去!

只見一道黑衣身影動作敏捷,跨前一步,手臂穩穩當當地往上一托,正好止住了對方下跪之勢!

陸光宗笑道:“探花郎這莫不是,剛才從馬匹上摔下來,給嚇昏了腦子?”

離得如此之近,張峻甚至能看清對方面容上所有的細節,他那只被攙扶住的手臂都在不自覺顫抖著。

沒錯,一點沒錯!

他已經不去想,那位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了,只見陸光宗把他(幾乎是粗暴地拽起來)托起來後,手上力道一松,三兩下竄到林年身邊,耀武揚威道:“年年你看!我反應是不是很快?”

林年這才反應過來,被陸光宗拉了手腕撒嬌,她嘆了口氣:“好好好,你厲害。”

她自然也聽清楚了張峻剛才說的那一句話,心裏起了疑惑,然而這裏可不是什麽可以隨便說些閑聊話題的時候,便邀請探花郎進自家酒樓,上二樓雅座一聚。

張峻被陸光宗這麽一拽,也算是清醒過來了。

他揮退一旁的侍衛,攜阿田一同進了林年的酒樓,身後百姓一哄而散,卻沒一人敢沖上二樓,聽這幾位的談天。

張峻為林年邀請,手持墨筆,在桌案前躊躇了許久,才在紙上寫下“財源滾滾”之類的吉祥話,算是給林年新開的酒樓一點好兆頭。

林年端響這幅字片刻,露出一點笑意:“真不愧是被欽點的探花郎,就連這手字,都是旁人難以匹及的水準。”

張峻要被林年誇得汗都下來了,他小心地看了一眼陸光宗,低聲道:“年姑娘過譽。”

林年把字收起來,打算過段時間找個手藝利落的匠人,把這幅字裱起來,掛在大廳空白墻上,讓更多的人能看見,也算是給酒樓招攬生意。

“請坐,張大人。”她轉過身,落落大方地做了個請入座的手勢。

二樓的雅座有一些是被屏風隔出來的空間,而有些則是單獨的小房間,能將裏邊人說話全部擋了去,也算是個安全又清靜的地方。

林年搖鈴叫來小二,熟練地點了幾道招牌菜,然後一搭沒一搭地和張峻聊一些有的沒的,比如京城現在怎麽樣了,哪家官職有了變動,誰的女兒結親嫁出去了等等。

其間,張峻雖然在一直在搭林年的話,但看起來坐立不安,仿佛座椅上有根針在紮他似的。

菜上來了,林年註意到張峻越來越明顯的局促:“張大人,怎麽了?”

張峻看了看林年,又看了看陸光宗,阿田也道:“是啊夫君,自從你回來,怎麽突然……”

他心裏自然焦躁,比方說他居然和攝政王坐在同水平的桌子旁邊!這怎麽不叫他心上螞蟻亂爬!

張峻心一橫,站起身來撩開袍子,這次陸光宗坐在桌子的另一邊,真是伸長手去夠都夠不著,楞是見張峻這個看不懂眼神暗示的大傻子跪在地上,聲線顫抖喊道:“臣張峻,參見攝政王!”

此言一出,滿座寂靜,阿田忙道:“夫君,你在說什麽?莫不是……”認錯了人?

林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陸光宗,沒說話。

然而沒說話才是最讓陸光宗眼前一黑的情況,他一個箭步竄出來,伸手一拉,硬生生把張峻從地上拽起來:“張大人,這酒還沒喝,怎麽就開始說胡話了?”

陸光宗背對著林年和阿田,只有張峻能看清他仿佛能殺人的眼神。

探花郎陡然一驚,眼珠子左轉右轉,也學著開始打哈哈:“哈哈哈哈,太像了,陸……陸兄長得真是太像了,我剛剛在馬上顛得有些上頭,還沒緩過神來呢。”

阿田才放下心來,靦腆笑道:“就是,夫君不善騎馬,大約真是一時眼花了吧。”

她看了看林年,道:“陸公子是我們早就見過的,怎麽可能是京城裏高高在上的王爺呢?”

不,現在他反而能肯定,這位就是京城裏高高在上的王爺。

雖然不知道前段時間還在京城的攝政王,現在怎麽就扮成庶民,潛到鄉下來種地看大門?

他真是嘴裏苦的發澀,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艱難陪笑,明明是意氣風發的探花郎,偏偏左右為難,討不到好。

張峻小心地撣了撣袍子外頭,端正坐在椅子上,一筷一筷地夾桌上的菜,時不時誇一聲年姑娘帶出來的廚子果然不同凡響,這些菜有的是正宗京城口味。

林年眉宇舒展,她應聲:“不過是年叫廚子隨便做做,張大人也隨便吃吃就好。”

陸光宗在旁一邊吃著自家年年給他夾的菜,一邊矜持點頭,十分讚同這菜一股京城口味的言論。

當然了,他趁著酒樓後廚人手不夠的緣由,把自己王府裏的廚子打包送了進去,權當是在大街上哪個角落裏找來的隱世廚神。

所以不是京城風味就見鬼了。

一切好像都能遮掩過去的時候,林年抿了一口杯中茶水,冷靜道:“張公子,你剛才說,我夫君和那位攝政王長得非常像,像到——一般人都沒法認出來?我倒是想聽張公子說說裏頭細節。”

陸光宗額上冒出冷汗,掩飾地端起手邊茶杯。

張峻被林年這樣一問,剛冷靜一些的腦袋又開始恍惚起來,猶豫地點頭:“是,非常像,就是有,有一點點不同。”

林年追問道:“是哪裏不同?”

陸光宗也開始體會到張峻坐立不安的感覺,只聽張峻說:“就,就就是臉的輪廓有一點點不像,眼睛這裏也有點不像,鼻子好像也不一樣,眉毛,眉毛也不一樣……”

這麽多不一樣,怎麽就能直接認成是一個人?還是這麽近的距離,都沒有辨別出來的相似?

林年喝茶,氣定神閑:“張公子說笑了,這完全就是兩個人了吧。”

張峻只敢握住自家娘子的手,阿田疑惑地看了看張峻,疑惑地看了看林年,拿起桌上長筷,給張峻夾了一筷子菜:“夫君先來吃一點?”

幾個呼吸之後,林年道:“之前,你便跟我說,王府裏有要事,你必須得回去,缺你一個就不行,一個普通的王府侍衛,還是已經贖出契紙的王府侍衛,怎麽會這麽受王府看重?”

陸光宗垂下眼睫,含糊地撒嬌道:“年年,我……”

林年繼續道:“然後,正好是過了殿試,狀元宴,差不多過了十五天,也就是從京城快馬過來的路途,你就回來了。難道就不用多留幾日,以防萬一,或處理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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