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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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涼的水從唇舌間流入, 林年喉間一涼, 精神也好了些。

雖然腦子有點糊塗, 但昨天發生了什麽事情,她大致還是知道的,陸光宗帶著她一路奔向醫館, 又不遺餘力地帶她回來,也著實費了一般氣力。

她往後一仰, 身後被墊上了兩個軟枕, 整個人都可以陷進去, 半睜著眼睛,眼睫透光處, 剛好能瞧著陸光宗進進出出,忙裏忙外,換著毛巾給她降溫。

他的手勁很大,一下就能把毛巾擰的幹透, 轉身放在她額上,自己坐在床邊,伸手撩開林年耳邊的額發。

“感覺怎麽樣?”他問道。

“好很多了。多謝你昨天照顧我。”林年認真道。

陸光宗一怔,有些苦惱地微笑起來:“這有什麽好謝的。照顧年年, 本就是我該做的事情……”

“這不意味著不需要感謝。”林年露出清淺的笑顏, 眉宇舒展,她轉頭看了看四周, 屋內清冷,可她明明聽見, 在她半睡半醒的時候,有人在屋裏說話。

“我剛才好像聽見有人說話。”她沒看見人,只好向陸光宗詢問。

陸光宗當然不能說出真相,他停頓了一下,動作自然地給林年換了毛巾:“沒有人說話,年年睡糊塗了。”

林年想了想,道:“好吧。”

她在床上度過了舒舒服服的半天,精神氣兒差不多都回來了,也能下床了,掀開被子的時候,陸光宗從小廳竄過來,一把扶住林年的手臂:“年年慢點。”

林年感受到他的緊張,有些哭笑不得:“我只是發了個燒,不是摔胳膊斷腿的。”

“那怎麽能行!”陸光宗大驚失色,“要是年年哪裏少了一點,光宗可不心疼死!”

林年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別瞎聒噪。”

她今天一早上醒過來,精神好的出奇,好像前些天積攢下來的疲倦勞累,都在這一覺裏消散殆盡。尤其是屋內,安安靜靜,沒有什麽響亮的動靜,林年睜開眼睛的時候,還以為自己不是在熱鬧的村子裏,而是在環境幽深的京城侯府中。

眼前樸素的屋內擺設拉回了她的註意力,只不過今天也太安靜了些。

她苦思一陣,恍然發現,耳邊沒了那群‘玩意兒’嘎嘎的聒噪聲!

林年走到桌邊坐下,從窗子裏往外看,見外邊鴨棚已經空空蕩蕩,裏頭東西沒了一點存在的痕跡。

她疑惑道:“你把那些東西都賣出去了?”

“賣給了鄭大哥。”陸光宗爽快地說出來,“昨天我帶年年回來的時候,恰好在街上遇見了鄭大哥,他聽說年年的鴨子沒法賣個好價錢,心裏頭也上火。大哥自己做客棧,平時也需要做些鴨肉的葷菜給客人打牙祭,所以光宗自作主張,把鴨子都賣給鄭大哥了。年年不要介意。”

“我介意這個做什麽。”林年無奈道,沒了腦子裏一直盤旋不去的鴨子叫,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輕松了。

“只是,若是按照市價賣給鄭大哥,還是有點……”她有些遲疑。

陸光宗當然不會讓林年感覺為難,他見廚房裏蒸的饅頭差不多了,便端了一盤出來,放在林年面前,手指撚起一個,往林年唇邊湊去。

“當然不會讓鄭大哥吃虧,我們昨天協商了好一會兒,鄭大哥很滿意,”他笑道,哄著林年吃些東西,“年年,吃一點唄?你好長一段時間沒吃東西了。”

“那也得先喝點粥吧,哪有剛開始就吃饅頭的。”林年撇開頭,蹙眉,指出問題來。最後還不夠,移開目光,聽起來不太高興,“我比較喜歡吃米飯。”

“好好好,米飯米飯……”陸光宗滿口答應。

林年從關志行那裏拿回來的嫁妝,著實縮水了好大一部分,只剩下了三分之一,還有大部分是不太好變現的東西,比如不在市面上流傳的綢緞首飾,上面有工匠的印記和侯府的標記。

不過,剩下的一部分可以直接拿來用的銀錢,直接將林年平時的生活拉高了兩個檔次,起碼平時有葷有素,陸光宗也再不用拿筷子敲碗,眼巴巴地看著林年要肉吃。

林年用了點錢,找外頭的一些人來,把他們的屋子翻新了一遍,還在另一邊蓋了幾間新屋子,一下把地盤擴大了好多。

屋內潔白如新,林年指揮著短工將家具從屋外搬進來時,陸光宗溜溜達達,從另一邊走過來。

“你剛去哪兒了?”林年頭也不回,“欸,對,師傅,這個往這兒放。麻煩您了。”

“去那邊看了看,”陸光宗臉上笑嘻嘻,趁別人沒註意,迅速探頭,在林年頰邊偷了個吻,“我看那間屋子風水正好,光線也不錯,年年以後可以在那裏養點鴨子雞什麽的,所以我就叫師傅改一下規格,給年年搭一間牢固的棚出來。”

林年猝不及防被親了一下,半天才反應過來,蹭蹭後退兩步,對陸光宗在大庭廣眾之下的厚臉皮表達了震驚之情:“做什麽?!”

“養鴨子。”陸光宗上下嘴唇一碰,就把話題擰了個個兒,還眼神無辜,好像剛才那個人不是他一樣。

林年實在是沒脾氣,道:“你不去田裏看著,當心在我眼前晃太久,看倦了,我就和你離了。”

陸光宗大跨步上前,一把攬住林年的腰,肩背肌肉發力,把她整個人舉了起來:“看!這樣年年就不敢和我離了。”

林年再一次體驗猝不及防四個大字,她從上往下俯視著陸光宗,被剛合籍沒多久的夫君帶著轉圈圈,轉了好幾圈才放下來,一轉頭,發現原本還在忙碌的師傅們躲得遠遠的,他們周邊什麽人沒有。

“好了好了,松開,”林年哭笑不得,“看你把師傅嚇的,都不敢過來了。”

“離不離?離不離?”陸光宗執著於這個話題,好像如果林年說離,他就再把林年舉起來不放。

“好好好不離不離。”

林年被轉圈轉的昏了頭,放下來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然而一回頭便是陸光宗英挺深邃的五官,不僅在心裏反思到底是看上了他什麽。

師傅們的趕工速度很快,一天左右的時候,林年的家就變了個樣子,她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幾乎認不出來這居然是自己家。

尤其是陸光宗也換了個樣子,她乍一看,還以為家裏突然多出了一個陌生人。

他將自己的長發完全盤起來,用那個劣質發冠束住,只留下耳邊一點過短的碎發,顯地清爽而幹脆。不過最顯眼的,還是他換了身草綠色的短打,往門那裏一拄,還以為誰往她家搬了個身高腿長的稻草人。

“你怎麽……穿成這樣?”林年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印象裏,陸光宗還是剛來的模樣,穿著黑袍,頂著一頭淩亂的長發。

而不是試圖把自己打扮成一副蚱蜢模樣。

陸光宗低頭看了看自己,沒看出什麽不對,還有些得意:“據說這樣穿著下田,莊稼神會看見的,好像說秋天的時候,可以多長成一些!”

林年也不知道從哪裏說起:“……行吧,如果你喜歡的話。”

陸光宗還真喜歡這樣俏皮的打扮(然而林年並不這麽認為),一連好幾天,都穿著這副模樣,導致林年每天睜開眼睛,看見的不是陸光宗的笑臉,而是陸光宗身上這鮮艷眼色的蚱蜢裝。

“不行不行,”林年揉了揉太陽穴,就算拿起繡棚,她也滿腦子是草綠色的陸光宗,魔怔了一般,久久揮之不去,“你得把這身衣服換了,不然我真的以為家裏來了一只八尺蚱蜢。”

陸光宗不動聲色地問道:“那年年喜歡什麽樣子的?”

林年漫不經心地回答:“就……你平時那副樣子,看著還順眼些。”

結果第二天,陸光宗就換回了原來的模樣,在林年眼前晃的時候,不知怎麽的,一臉的揚眉吐氣,恨不得整個人黏在林年身上不下來。

“年年自己說的,這個樣子比較好看。”陸光宗抱著林年,黏黏糊糊地撒嬌。林年被勒得喘不過氣,用了大力氣才掙脫出來,“好好好你好看你真好看,全天上地下找不到第二個比你好看的。”她活學活用,把平日裏陸光宗的話套過來用。

誰知道陸光宗沒感覺這話有多尷尬,反而得了趣,開心極了。林年暗道失策失策。

不知道是不是陸光宗的話有了作用,但起碼不是那幾天的草綠色外衣的作用,田裏的莊稼真的一點一點飽滿起來,沈沈地往下垂去。

林年來的時候,尚且還能吹到有些涼意的春風,但現在,已經能摸到一點夏天的尾巴。她站在田邊,伸手去夠最旁邊的一株。

陸光宗的身影濃縮成遠方一點小小的黑影,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還能看見小黑點在不停地動作著,沒有停歇。

她瞇起眼睛,看遠方青山在陽光下的朦朧幻影,有鎏金的浮雲從至高穹頂上掠過,那個小黑點停下了動作,逐漸向這邊靠近,直到越來越近,越來越能看見陸光宗臉上一道長長的汙痕泥印子。

“年年——”他高聲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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