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關燈
林年和他詢問了一些細節,拐了兩個彎,果然看見了一家客棧,門可羅雀,大門上頭的牌匾有些落灰,一看便是許久沒有客人到來的景象。

林年有些驚奇,那人笑道:“不是什麽事情,因為我今天才把這件客棧盤下來。”

“筐筐不能一直跟著我東奔西跑,連幾天安分日子都過不了。”他平靜地說道,“我白天在這邊打掃,一下沒註意,筐筐自己跑出去,還麻煩了姑娘大半天。”

林年笑著搖頭:“筐筐如此可憐可愛,有什麽麻煩的。”

男子挽著袖子,在空蕩大廳裏擺上幾張幹凈的桌椅,天色漸漸晚了,他拿來燈油,傾註到燈芯下頭,吹了吹亮起的小火苗。

他擺了好幾盞燈,似乎想讓客棧亮如白晝,林年看了,道:“大哥不需如此。”

“姑娘見笑。”

林年坐在桌邊,小團子把小手拿出來,放在她膝蓋上,林年伸手握住,肉乎乎的小手在她掌心裏不安分地動彈。

“大哥不是本地人士?”

終於找了個擋風的落腳地兒,林年身邊便有一盞燈,暖色燈光劃過光滑桌面,落出清淺的一道劃痕。她說話也輕松了些,不必再掩著口鼻防止說話時吃了太多冷風。

“先前一直在外頭游蕩,也沒個固定的住所,給人做些小工維持家用,”那人將小團子一把抱起,放在一張矮一些的長凳上,筐筐好奇地東張西望,“之後,筐筐出生了,我就想著找個地兒住下來,不要到處跑,只是……”

他停頓住,眼睛裏流露黯然神情。林年會意,她沒有看見這裏的女主人,想必是其間……不幸過世。

“都會好起來的。”林年安慰他。

“我走了很多地方,只有這裏能讓我找到一點溫度,”他嘆了一口氣,找來茶壺,給林年滿上一杯,“就好像是曾經來過一般,不怕姑娘笑,就像是回到自家娘親身邊一樣,便決定留在這裏。”

林年笑著道:“大哥說不定就是這邊人士。”

他搖頭:“在下記事起,便是四處游走,記不清家鄉。”

“還沒問道,大哥姓名?”

“啊,我姓鄭,叫鄭墻。”

“原來是墻大哥。”

“敢問姑娘?”

“姓林名年。那筐筐便是叫……鄭筐?”林年失笑,她倒是少見這般樸實可愛的名字。

“正是。是他娘起的。她娘就喜歡編些竹籃子,竹筐子,孩子出生前,還跟我說要給孩子起名筐。”

“這樣也好,”林年寬慰他,“希望筐筐長大後也能堅強強壯,為人正直。”

夜色中,陸光宗蹲在墻後面,身後便是林年所在的客棧墻壁,上頭有些掉了漆,有些掉了皮,只怕手一摸,撲棱棱下來一地的粉。

他身前也蹲著一個人,那些買籃子買到手軟的侍衛們現在不見蹤影,只有這個平板無奇連生火都教不了的人在他眼前晃。

陸光宗猶疑道:“姐姐在裏頭都幹了些什麽?”

他自己不敢探出頭從窗戶縫裏看,只看叫對面人替他瞅瞅。人探完頭,重新蹲下來,平淡道:“姑娘在和人談天。”

“談什麽天,姐姐都沒有和我談過這麽久的天。”陸光宗有些焦躁,一切在那個小團子沖出來之後,都不一樣了。

他自己不敢聽,於是催促對面人:“你聽一下,聽聽姐姐和那個人在說什麽。”

對面聚精會神地聽了一陣,字正腔圓道:“竹筐子。”

“竹筐子?什麽竹筐子?姐姐希望我下次不編竹籃子,改編竹筐子?”陸光宗納悶道,“可我連編竹籃子的手藝都是現學的,竹筐子又要找誰來教?”

對面用平淡無奇地目光瞧著他,陸光宗轉回頭,小心翼翼地沿著墻壁站起身來,扒著窗戶縫,就要往裏面看。

“你先回去,兩個人在這裏目標太大,”陸光宗道,“我可以保護自己的安全,一個小地方,沒有誰能打的過我,安全,很安全。”

對面用目光無聲地控訴他,視線裏似乎寫滿了陸光宗的英雄事跡:例如三歲掏鳥蛋被鳥啄了腦袋,六歲裝侍衛逃跑把自己絆進了水坑裏,八歲和別人打架,拳頭還沒挨上腦袋,就躺地上不動了。

對,安全,真安全。

陸光宗目送他走遠,有些牙疼地轉過身,這人是他爹給他留下的伴,算是平時出些謀略的門客,小時候陪他讀書習武,長大了陪他……出主意追姑娘。

林年離開京城的事情,他還是知道的,當時他想著等林年回來後就提親,結果被人一指頭戳醒,趕忙追了過來。

不然自家年姐姐恐怕要成了別人家的媳婦了!

陸光宗暗地裏在窗紙上戳了一個洞,咬住後槽牙,只能聽見只言片語。

“好……孩子……筐筐……大了……下午……買間房子……”

都到買房子談孩子了!那孩子真的不是姐姐親的嗎!

陸光宗看那小團子眼熟的很,無論這眼睛嘴巴,都有些像林年,等再長開一點,恐怕能看出明顯的血緣來!

他也來不及多想,正準備沖進去時,一道風聲從身後傳開,一根木棍重重地砸在他後腦勺上!

“賊人!休想得逞!”

林年他們在屋裏談話,突然聽見有什麽聲音從外邊傳來,是肉和鈍器相撞的聲音,一道陌生的中年男子叫喊道:“我就看著你在這裏蹲點!一點位置也不換,鬼鬼祟祟的,不是小賊是什麽?說!你還有沒有同夥?”

然後居然是一道林年十分熟悉的聲音,一邊橫著手臂抵擋一邊扯著笑臉:“欸大伯,我真不是,我就是看看人,看看這客棧的環境怎麽樣過,我有一朋友,今天可能得找個客棧住著……”

“住個屁!誰家住客棧還是這樣來看的?你不能從正門進去堂堂正正地看麽?!”

大伯絲毫不理會陸光宗的辯解,高聲叫到:“說!到底要幹什麽?不然我就叫官府來抓人了!”

林年可沒想到,中午還乖乖蹲在家裏,說要等她回來的人現在突然出現在門外,這簡直就像天上掉下個皇帝一樣令人詫異。

不過,畢竟某個人有前科。

她向鄭墻打了個手勢,他們停止聊天,一同站起,林年率先邁出客棧的門,第一眼就看見了一身狼狽的陸光宗。

其實陸光宗也沒挨幾棍子,他本身武功不錯,還是年輕有活力的大小夥子,躲開大伯的棍棒攻擊著實不成問題。

然而,這麽大半天跟著林年過來,身上早就沾滿了灰塵,長發也亂糟糟的,一直戴的頭冠更是要掉不掉,斜斜地歪在一邊。

陸光宗見裏頭林年走出來,沒有多想,高聲叫道:“姐姐!”

林年示意老伯停手,自己走下客棧門前的臺階,道,“我之前就聽見你的聲音,還以為是錯覺……怎麽,今天又跟著我?”

陸光宗笑嘻嘻地道:“光宗想姐姐了,待在家裏就渾身不自在,整個腦袋都在說,哎呀出門找姐姐吧,沒有姐姐我等也不踏實啊。”

林年被他哽了一下,那老伯手持棍子,看了看陸光宗,又看了看林年,試探地問道:“姑娘,這是你認識的……?”

林年嘆了口氣,向老伯道歉:“這人就是這樣,老伯不要計較,他並不是什麽小賊,而是我家雇的長工,今天可能是不太放心我,跟著出來了。”

老伯松了一口氣:“我還以為是哪裏來的不長眼睛的賊盯上我們了呢。呿,結果是個傻不楞登的年輕小夥子。”

老伯拎著他那有手臂粗細的木棍走了,陸光宗湊近林年,看起來有點可憐:“姐姐……”

林年還能怎麽辦,先讓他進來了。

鄭墻有些疑惑,他拿出另一把椅子,招呼陸光宗坐下,陸光宗看了看林年,又看了看椅子,還是坐下了,雖然看起來不是很情願。

“嗯?不是說好了在家裏等我?”林年道。

陸光宗哼哼唧唧:“在家裏等了姐姐好久,光宗餓的不行,就自己出來覓食。哪曾想姐姐竟然在這裏,和別人談笑風生,就是想不起來還有烤鴨要買。”

他哪裏說的是烤鴨,說的分明是他自己,字裏行間都在控訴林年只顧著眼前人忘了他。

林年當然聽懂了,有些好笑,她裝作沒懂,故意說道:“怎麽會忘了呢?我一來鎮上就給你買了烤鴨,還讓車夫給你送過去了。怎麽,車夫私吞了?”

陸光宗一噎,半天說不出來話。

鄭墻左右看了看,道:“年姑娘,這位是?”

林年道:“這位,算是我家的長工,在我家裏做農活的。”

她說的坦蕩蕩,鄭墻雖然心理有些猜測,也不好多說。他點頭說這樣啊,轉頭向陸光宗,詢問姓名。

陸光宗還算客氣地回覆他。這時,林年道:“那個老伯,為什麽覺得你是賊?”

“看……看我不順眼唄,又不是每個人都像姐姐一樣,有一副慈悲心腸。”

這小子還一點不認,全靠滿嘴謊話撐著。

林年笑著搖搖頭,舉目四望看見不遠處的木桌上還放著鄭墻剛用過的茶壺:“話都先在肚子裏打打草稿。”

“你必定做了什麽,才引得人家老伯打你……不然,尋常人家哪裏會註意一個角落裏不知道幹什麽的人?”

“……他眼睛不好使,跟一般百姓都不一樣。”

林年問了一會兒,打了個哈欠,實在撬不出來話了,才停下來。

一旁的鄭墻終於插上話來,他問陸光宗:“陸兄,今天要和林姑娘一塊兒住我家……客棧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