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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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光宗委屈地去洗了把臉,林年一邊忍笑一邊蓋上鍋蓋,沖他說道:“這有什麽關系,我剛來的那天,還有林大娘在旁邊幫襯著,不也是一臉灰。”

“給姐姐看見了就不行。”陸光宗掀起一捧水花,低聲說著,將臉上灰塵盡數抹去。

林年不想強調陸光宗年齡比她大還叫她姐姐的事情,等飯蒸熟了,她給陸光宗遞了副碗筷,身材高大的男子在小方桌邊坐下來,修長雙腿屈起莫名委屈。

林年安安靜靜的吃飯,拿筷夾菜時,她發覺陸光宗的目光幾乎一直在她臉上。

“說起來,你的傷怎麽樣了?”林年挑起一個話題,雖然在飯桌上說這件事實在不太吉利,但她也是剛剛才想到這件事。

陸光宗必定是幹了大半夜的活,才將屋子收成這樣,期間要是動作大些,指不定傷口會崩裂開來。

陸光宗自然裝作一個沒事人:“不就是一個小傷,放我身上就不夠看的,一天過去,差不多差不多。”

到底差不多什麽他也不說,上一句這飯菜真好吃真香,下一句姐姐擔心什麽姐姐真是天上仙女下凡來才有這菩薩心腸,吹得林年耳根紅,不知不覺放下筷子。

“說什麽天上仙子,那都是不用吃喝的神仙,”林年示意這桌上簡單的清粥小菜,看起來並不在意自己的夥食水平,從候府出來之後下降了兩個檔次,“神仙什麽都不用發愁,我這些凡人,還要擔憂生計。”

她立刻想起寄存在關志行那裏的那筆銀子。夫人不想看見她,但該給的銀子絕對不會少,畢竟她怎麽說都是候府的女兒。

而這個關志行,在周圍街坊鄰居口裏,風評奇特,有些人說他老實忠厚,辦事幹凈利落,是個不錯的好人;而有些人覺得,這個人熱愛賭博,老大年齡了,家裏只有一個只會撒潑賣瘋的婦人,更別說傳承家業的子嗣。

他就住在一個很普通的街道上,卻有著很不普通的一間院子,紅瓦白墻,高大氣派,和周圍格格不入。

這一點倒是所有人都承認的,他有錢,雖然這錢不知道從哪裏來,但足夠供他揮霍一段時間了。

林年立刻發現了一些時間上的疑點,只是之前不好當面問他。如果她想的是真的,那麽那筆“寄存”的銀子,估計是拿不回來了。

有一道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來,陸光宗撐著臉頰,指尖轉動長筷,說道:“姐姐有煩心事?”

“也不算是什麽煩心事,只是在想以後的事情。”林年不想多說這個話題,一筆帶過,“趕緊吃飯,吃完飯之後,我帶你去鎮上看大夫。”

“看……看什麽大夫?”

“你的傷啊,”林年無奈道,“一時半會兒不痛,就忘了?”

“跟姐姐聊天太高興了,自然感覺不到。”陸光宗微笑道。

痛是分兩種情況的,只不過一個是在聊天的時候,一個是在大夫手底下的時候,而後者仿佛格外痛一些。

大夫神情沈著冷靜,換藥上繃帶的手一點不含糊,連藥粉都能給完完整整地抹到他肚子上,最後上繃帶的時候,大夫手上一用力,繃帶繃緊,陸光宗“嗷”一聲叫出來。

“姐姐,好痛,跟我說說話好不好?”陸光宗在大夫手底下簡直像一只幼獸,瑟瑟發抖,然而看起來抖得幅度略大,不太真實,就算臉上表情委屈極了。

林年在前面櫃臺給他折騰藥單,嘆了口氣,回頭道,“陸光宗,你已弱冠之齡,不是……”隨便撒嬌的兩歲小童。

誰知道陸光宗一點不理會話中內容,裝瘋賣傻,“嗷姐姐!姐姐救我!”

一邊說著,一邊被大夫賞了一個腦瓜崩。

林年再看他時,這人好像被這個驚天一崩嚇傻了,一點不吱聲,兩眼放空,雙目無神,只想一頭栽在石磚地板上頭,一覺睡到明年再醒。

把藥包拎在手裏,林年走到他身邊,彎腰問道:“陸光宗?”

這人不吭聲。

“陸光宗?”林年又叫了他一聲,仍然沒反應。

林年心裏笑了兩聲,轉身準備離開時,被陸光宗扯住了袖子。

“姐姐好狠的心!”陸光宗拖長了聲調,“都不多說兩句話。”

回村之前,林年註意到了什麽,她停下腳步,視線穿過熙攘的人群:“我剛剛記起來,還有點事情要做。你先回去吧,記得給我留門。”

“姐姐也不怕我把姐姐家裏的東西都拿走。”

“你拿這些馬上要換的破爛玩意兒做什麽,”林年失笑,“你看的上眼的,賊都看不上。”

陸光宗沒有繼續問林年要去做什麽事情,而是直接應下來,穿梭在人群之中,沒了身影。

林年舒了口氣,她隱約能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於是提前把陸光宗支開,免得發生什麽難以預料的事情。

她憑著記憶裏的路,越過小攤周圍散發的煎餅香氣,站定在關志行府前。

和旁人說的一樣,關志行的屋子格外華麗一點,連門都是這些鄉下人沒見過的闊氣,有個賣煎餅的小販站在門旁邊,見她過來,還高聲問候一句:“姑娘,來個煎餅唄?”

“不了。”林年擺擺手,小販見她徑直上前,直到攏住袖子,矜持地敲了敲門。

他可沒見過這樣的人物,這屁點大的小地方,從來沒出過這樣標志仙氣的姑娘,仿佛剛從哪裏下凡來。

不過,正是因為村子夠小,他也知道,這是村西頭鄭老頭那邊的姑娘,消息都傳遍了,說這姑娘生在候府長在候府,當然和鄉野裏的丫頭不一樣。

現在看來果真如此,這模樣,就算身上穿的粗布白衣都覺得靈動飄渺。

“姑娘還是別白費力氣了。”小販道,“這家人不好惹,他家娘子一個嗓門亮出來……”

“他家娘子?”林年有些好奇,“聽說了,好像脾氣不大好。”

“哪裏叫不大好,在我們這兒,根本就是老虎往天上放了個屁,臭的要死啊!”

“誰?!!”

小販整個人僵成一個發黴的木棍,聲音瞬間消失不見,大門重重打開,林年看了一眼,迎上去,道一聲:“蔡姨。”

從裏面推開門的正是關家娘子蔡氏,她手裏拽一紅紅紫紫的花手帕,臉上盡是不耐煩的表情,見到她的第一眼,楞了一下,瞬間笑開來,連聲招呼:“天哪,老關!快出來,看看誰來了!”

門口探頭探腦的小販不敢置信:“等等,蔡……”

大門沒等他說完話,便重重關上,將人含在嘴裏的話硬是拍回喉嚨裏。

林年隨著蔡氏往裏面走,入目的景色和外頭不太一樣,就好像這闊氣的門面都是從鎮上的富貴人家那裏偷偷學過來的一樣,而裏面,就露出了原樣。

蔡氏畢竟是鄉下人,這輩子頂了天了就去過十裏外的鎮上,眼界不高,自然覺得自家院子好看,氣派。

她洋洋得意地指著一個亭子,雖說別的不怎麽能入眼,但起碼他家的院子夠大,足夠堆下雜七雜八一串玩意兒。

“那是我們老關找人做的,要多少銀子,看出來了麽……可涼快了,夏天坐在裏面,哎呦餵那叫一個享受。”

蔡氏也不管林年什麽反應,帶著她轉了一圈自家的院子,將目光所及處能說的說了個便,就連快枯了的柳樹都指點一番,好像說著說著就能憑空發芽,長出枝條來。

她們轉了一圈,楞是回到了入口處,那條小路上。這時天都黑了,蔡氏抿著嘴唇笑道:“林姑娘,天色不早了,在我們這裏用點飯再回去吧。”

林年目光清冷,眼眸剔透,她睫毛輕顫,輕聲道:“蔡姨,我想問那筆銀子的事情。”

她的話很簡單,咬字也很清楚,然而蔡氏仿佛沒聽清似的,猛地扭頭,高高挑起了眉毛,似笑非笑:“林姑娘,你剛才說什麽?”

蔡嬸的目光卻又些混濁,是林年見過的,但不熟悉的精明刻薄的目光,是指望從別人手裏摳出哪怕一個銅板的目光。

“那筆錢,什麽時候給我?”

林年一字一句地問道。

“錢?什麽錢?老關可沒跟我說過,你要想問,就問他去,問我一個不管事的弱女子做什麽。”

蔡氏把林年帶到前廳,關志行正坐在圓桌後面吃飯,見他們過來了,還特意放下筷子,伸手招呼她們過來。

他僵硬的臉上勉強拉開一個笑容:“不早了,快點來吃點熱的吧。”

林年平靜地問過禮後,沒有坐下來,而是站著,直截了當地問出來,一點不留餘地:“關叔,你上次說,把候府給我的銀子都寄存到銀莊去了,不瞞你說,我現在有急用,還勞煩關叔帶我走一趟,取些銀子出來。”

“銀子?”關志行的表情在這一瞬間突然生動了起來,他疑惑問道,“哪有什麽候府來的銀子,林姑娘怕不是記混了?”

他的表情真實的可怕,仿佛面前真的站著一個一輩子以種田為生的忠厚老實人,一點不曉得銀子是怎麽回事。

他慢慢逼近林年,胸膛寬闊,足有林年一個半大,林年冷靜地看著他靠近,直到他停下來。

“我這裏沒見過什麽放進銀莊的銀子,都是自家一點點攢起來的……林姑娘可不要亂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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