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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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不斷擴大。

當火燒得夠旺,最初那點火星是何時點燃、何故點燃,已經不重要了。

但出乎意料地是,越來越多的國家被拖入戰火之中。

無論大國還是小國無一幸免,大陸上的每一片土地都陷入癲狂的紛爭之中。再到後來,妖族、羽族、修士、魔族……各族都加入了戰場,為了各自的立場和利益而戰。

每天都有無數人流離失所,每天都有無數人死去。

宴秋依舊很少有空能離開鳳凰臺了,魔氣的暴漲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動蕩的冥河幾乎要掀翻整個世界。

越來越多的羽族拼盡全力飛來鳳凰臺,尋求他的庇護。

失去族人的悲痛讓人失去理智,甚至有被收留的羽族被怒火沖昏頭腦,指著郁慈憤怒道:“為什麽這裏會有人族存在?為什麽殿下會收留我們的死敵?!您已經忘了奸詐歹毒的人類對我們的族人做過的事了嗎?”

大多數羽族或懼怕昆侖君的威嚴,或九死一生不願再卷入紛爭,或只是不想當那個出頭鳥,只是蜷縮在角落裏,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卻也有少數極端份子被那只孔雀煽動,憤怒地振臂高呼,要求宴秋把人趕出去。

“給我閉嘴,”宴秋冷聲喝道:“要是這裏呆膩了,隨時可以滾。”

那孔雀不可置信地看著宴秋,為了一個人族,鳳凰竟然要趕他走?!

“殿下!”他淒聲道,“您是已經被這人修迷惑了心智嗎?您還記得自己的身份和振興羽族的宿命嗎?”

“我什麽時候說過要做那種無聊的事了?”宴秋皺眉道,“我說,你們是不是搞錯了什麽?是你們有求於我,我才好心收留你們,什麽時候輪得到你們來對我的決定指手畫腳了?要是我不依你們的決定……下一步是不是就要造反,把我趕出鳳凰臺啊?”

那孔雀臉色瞬間煞白,不敢再說了。

江宴秋雖然開不了口,卻在心底為他叫好。

——幹得好!不被任何人道德綁架這一點,倒是跟他一模一樣!

敲打完這波鬧事的,他的頭痛事好歹少了一樁。

四下無人,郁慈靜靜地看著他:“若是我的存在讓你危難,不必難以開口。”

——你我之間,沒什麽不可言說。

——我總會依你。

小鳳凰卻像是累極一般,直接撲到郁慈的胸膛裏。

雙手環住對方的腰,還在昆侖君堅硬分明的胸肌前蹭了蹭。

就像他還是一只肥鳥團子時那樣。

郁慈身體微僵,半晌,輕輕拍了拍宴秋的頭。

“好累啊——不想幹活兒了昆侖君——”郁慈淡定道:“不想做,那便不做。”

——仿佛他說的不是凈化魔氣這種攸關百萬生靈性命的大事,而是明天不買錢家的糖葫蘆串兒。

宴秋委委屈屈地擡起頭:“我要是雲雀就好了。”

當雲雀真的很幸福,不用操心世界毀滅這種大事,也不用每晚呼哧呼哧地凈化魔氣,只要每日吃了睡,睡了吃,考慮睡醒之後玩什麽就行了。

郁慈還未開口,他又自暴自棄地一低頭,自言自語道:“可是也不行……要是當雲雀,就沒辦法保護昆侖君了。”

郁慈心中一動。

宴秋懶洋洋地趴在他的懷裏,揪著他的一縷發梢在手裏把玩:“剛剛那只死孔雀那麽說,你是不是很介意?”他悄悄湊近郁慈耳邊,“其實我才不管他們是怎麽想的,煩都煩死了,天天賴在鳳凰臺不走,我跟你獨處的時間都變少了。”

小鳳凰撇了撇嘴:“一千多年從未來過鳳凰臺,當年我的破殼的蛋靈氣黯淡,寶鏡四處求人,這些人全都冷眼想待,現在有難了才想起我來,這是拿我當傻子呢——”“其實我知道他們是怎麽想的,不就是指望我來當這個出頭鳥、借鳳凰臺的名頭扯大旗嗎,我才懶得摻和他們的是是非非呢,再說了,羽族殺的人族難道就少了嗎?冤冤相報何時了,到時候天道全記我頭上怎麽辦。”

他嘟嘟囔囔地抱怨,開合的唇瓣無比柔軟,比起抱怨,更像是在撒嬌。

郁慈神情先是微怔,然後又變得越發柔和。

——他的小鳳凰沒有被人挑唆,也沒有因而記恨,與他反目成仇。

願意承擔鳳凰的職責凈化世間魔氣,是因為有一顆赤子之心,卻並不代表,他是誰都能利用的冤大頭。

他其實比誰都要狡諧聰慧。

.但人間愈演愈烈的戰火,卻也並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

不然以魔氣暴漲的速度,遲早有一天,連宴秋也無能為力。

越來越多的城池被攻陷,越來越多的凡人流離失所。

荒原的大火,像是要將整個天地變為炙烤眾生的熔爐。

沒有任何一方、任何一個陣營能獨善其身。

那些他與昆侖君曾踏足過、有過點點滴滴回憶的人世,正慢慢變得面目全非。

斷垣殘壁、漫天的塵土和嚎哭取代一切。

不過話說回來。

……這戰火燒得如此之快,簡直蔓延得……有幾分蹊蹺了。

即便是呆在鳳凰身體中、借他的雙眼觀察一切的江宴秋,都敏銳地察覺了不對。

總隱隱感覺是有一只暗中的眼睛和一雙無形的手,在背後默默觀察、默默推動著一切。

一根未被善後處理好的蛛絲暴露後……順藤尋蹤到更深的池水,只是時間問題了。

越是調查,江宴秋便越是心驚。

旱災、洪水、揭竿起義的亂民、權高位重者離奇的死亡、各族接一連三的紛紛下場……

這場席卷整個大陸的戰火,真的有人為的痕跡!

下界的前一秒,江宴秋突然劇烈地頭痛了起來。

那股劇痛簡直比當年蕭無渡派人放幹他全身的血液還有過之而無不急!江宴秋視線一片模糊,眼前盡是光怪陸離的錯覺,耳邊充斥著呼嘯似的尖銳耳鳴聲,痛苦得讓人恨不得把腦袋劈開。

不知過了多久。

那股宛如將靈魂都要撕裂的劇痛才漸漸褪去,江宴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眼前的場景已變得全然陌生。

面前之人,卻是個他無論如何都意想不到之人。

……竟然是已許久不見的師無渡?!

青年一頭烏黑卷發,用赤金色的綁帶紮起一縷綁至頭邊,皮膚蒼白,瞳孔比墨還要漆黑,像是要吸盡一切光源的漩渦,有種說不出的陰鷙。

一股無比震怒、無比悲哀的情緒充斥著江宴秋的胸膛。

——是這具身體強烈到傳遞給他的情緒,是鳳凰的情緒。

他們正爆發著一場前所未有的激烈爭吵。

在火與血的紛飛之中。

有著燦金雙瞳,美麗到不似此世之人的少年捏緊拳頭,壓抑著嗓音:“師無渡,你瘋了嗎!”

他胸口急喘,嗓音變調,幾次深呼吸才迫使自己平靜下來。

他看向面前無比熟悉之人,瞳孔因為震驚和不可置信微微放大,像是在看一個從未了解過的陌生人,激動到有些語無倫次:“我以為……我甚至以為你在下界遭遇了什麽不測,一直在順便找你……這些真的是你做的嗎……這麽做對你有什麽好處!”

師無渡嘴角抿成平直的直線,看向他的眼神中,蘊藏著許多少年看不懂的情緒。

雖然容貌相同,但他現在看上去……幾乎已經完全不是宴秋記憶中的樣子了。當初的師無渡,只是性情有些陰郁,偶爾有些偏激的觀點而已,可現在,他簡直像是魔性未泯的惡鬼修羅。

……簡直和他那身為大魔、被父親拋棄後徹底歇斯底裏、陷入癲狂的母親一模一樣。

師無渡嘆息一聲,背後是萬鬼同苦,無數冤魂的悲嚎。

他整條蒼白的手臂都染著鮮血,一位妖族將領新鮮的首級死不瞑目,死死地看向黑發青年的方向,像是要化為厲鬼向他索命。

——那位妖族將領,宴秋曾打過幾次照面。

作為族中極少數的主和派,他一直在妖族各個部落間游走奔波,苦口婆性地勸幾位妖皇擦亮雙眼、冷靜行事,不要被有心人挑撥,將整個妖族拖入渾水。

“沒想到……竟然被你發現了。”

“我還以為,至少能再多瞞你一陣子的。”

鳳凰簡直快瘋了。

盡管再不願相信,那些蛛絲馬跡的線索,那些日夜不休的調查……最終還是指向了那個他最不願懷疑之人。

當得知一切的一切、策劃了這場將整個大陸卷入火海的陰謀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師無渡時……

無法用任何語言描述他那時的心情。

就像是有人從背後將利劍插入胸膛,回過頭時,卻發現那人就是本應最信任不過、最不該設防之人。

它使痛苦超越了痛苦本身。

師無渡看向他的眼神帶著奇異的嘆息:“宴秋……像你這樣的天生的鳳凰,從來不用為自己骯臟不純的血統痛苦之人,是永遠無法與我感同身受的吧。”

他的嗓音冰冷:“先背叛的人,是你,宴秋。”

少年一下子楞住。

……原來這麽多年來,這才是師無渡的真心話嗎。

那個宛如兄長一般,他曾經最信賴的人。

“世人棄我厭我,卻也愚昧至極,”他勾唇嘲諷一笑,“你看,我只是悄悄撬動了一些關鍵的節點而已,他們就能自發地陷入猜忌、爭端、仇恨,無限地放大自己的欲望,甚至不用我做什麽,就能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他張開雙臂,那是一個擁抱接納的動作。

“加入我們,”師無渡嗓音低沈,說不出的蠱惑:“我會向你證明,誰才是這個愚蠢的世界的主宰,我會站在最高處,建立新的秩序——這新世界是為你而建的,宴秋。”

“……我拒絕。”少年拔出長劍,那銀白色的劍身輕輕嗡響,有如鳳鳴。他冷聲道:“——如果這煉獄,就是你想要的新世界的話。”

“昆侖君已經在來的路上,師無渡……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聽到那名字的一剎那,師無渡眼神陡然愈發暗沈陰鷙:“不要跟我提他!”

“憑什麽……憑什麽!明明是我先——”但劍光已至。

那寒霜般凜冽無匹的劍意沒有絲毫停頓,也沒有給對方任何反駁辯解的機會,直直地呼嘯而至。

燃燒的煉獄都似被冰封。

郁慈眼神冰冷:“……執迷不悟,不用多費口舌。”

劍光散去。

硝煙與灰塵之中,師無渡被削去一條臂膀,狼狽地大口大口吐著鮮血。

他眼神中的恨意和不甘愈深,死死地仰視來人時,像是淬了毒。

“郁、慈——!”

“你給我等著。”

郁慈神情淡漠,凜冽的劍光依然而至。

——當真是未與他多費口舌。

下一秒,無數魔物從地底湧起。

高大的白骨、噴著火焰的惡蛟、渾身上下爬滿蠱蟲的黑袍人……、他們仿佛早已等候在此處,等待接應他們的主宰。

師無渡被層層包圍在魔物大軍之中,迎向宴秋震怒又傷心的眼神。

他深深地看了少年最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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