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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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驚無險地穿越北疆,幾人均是松了一口氣。

到了這裏,人煙已經稀少到接近於無。

穿過前面的峽谷,便是羅剎海的入口了。

兩岸的斷崖絕壁綿延千裏,高聳巍峨,仿佛遮蔽了天地。供人通行的水域極其狹窄,只容一只小舟緩緩經過,水流湍急,水下無數看不見的漩渦暗流,只有靈力操縱的小舟才能勉強維持平衡,稍有不慎,便會被無數冤魂和纏繞的魔氣拖入深不可見的水底。

日光昏沈,被高得看不見頭的絕仞遮擋大半,只有一絲可憐的微末光線透出,更神奇的是,越是往前行駛,那水流的顏色就越是漆黑,黑沈沈的水面透不出一絲光線,像是能把過路人的魂魄都吸進去。

果然,越是接近冥河,萬事萬物便越是妖異得不必尋常,讓人不得不繃緊心弦,提高警惕。

“當心。”掌舵的王睿依凝神道,“前面像是有個漩渦,經過時可能會有些顛簸,大家坐穩了。”

那處是峽谷最狹窄的部分,船身幾乎要擦著黑沈沈的山體過去,稍微偏離一絲方向,都會撞得粉身碎骨。

“明白。”

幾道靈光同時亮起,照亮了這一小方天地,眾人合力,維持著船身的平穩。

小舟平穩地駛過那片流域,眾人絲毫不敢放松警惕,當船尾即將駛離時,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陡然,船身劇烈地搖晃了起來!

那顛簸的程度,壓根不像是在狹長的河道中能產生的,簡直如同遭遇了海上滔天的雷電風浪,船頭被高高地拋起又落下,仿佛下一秒就會被無形的巨浪摧毀得粉身碎骨!

眾人均是咬牙增加靈力的輸出,與洶湧的水流焦灼拉鋸。

終於。

那水浪漸漸平息,不甘地重歸平靜,像是陰惻惻的捕食者般,目送著逃脫的獵物遠去。

一船人均是松了口氣。

水面漸漸開闊,日光卻越發暗沈。

在這裏,仿佛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只有眼前不斷重覆的景色和源源不斷的水流聲,讓人渾然產生一種遠離人世,來到世界盡頭之感,或是他們本就踏上了一條駛向死亡的長河。

他們在黑暗中不知行駛了多久,這樣的環境,很容易讓人產生絕望之感。

就在江宴秋以為自己快要靈魂出竅時,一只手默默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掌指節修長,泛著一絲涼意,指腹處有一層薄繭,觸碰到手心時,讓人下意識地心頭一跳。

江宴秋怔怔地側過頭看去。

那人正靠坐在船尾閉目養神,從剛剛開始就沒有絲毫出力的打算,光明正大地坐在最後“劃水”。

副人格眼皮都沒掀,卻仿佛“看見”了江宴秋的註視一般,捏了捏他的手掌心。

他懶洋洋道:“各位,怎麽不劃了,這是準備留在原地過年嗎?”

然而,這句無比欠揍的話,卻仿佛一語驚醒夢中人,如同平地一聲驚雷般,將一船人炸醒。

當意識到自身的處境時,他們不由驚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早在何時,他們就已經駛入羅剎海了!

周圍的海面無比寬廣,一眼望不到盡頭,漆黑的海水染著墨色,深沈不見底。

小舟停在海面一動不動,而他們一船人,竟然就這樣呆呆楞楞地傻坐在原地,不知過去多久了!

他們是什麽時候駛離那片峽谷的?竟然一點印象也沒有!

……原來剛剛那處無比湍急,仿佛要將人吸進去的狹長漩渦,只是個幌子而已!

即使眾人心中一再提醒自己,羅剎海和冥河兇險萬分,前方埋伏了無數陷阱,卻還是在合力通過一個小危機後下意識放松了警惕,被什麽不知名的東西趁虛而入了!

再定睛一看,船底和四周,已經有不少居心剖側的東西圍了上來,虎視眈眈,充滿惡意和垂涎地看著他們。

——要不是郁含朝即使將他們點醒,恐怕都不用那些東西動手,他們這艘船就會悄無聲息地沈默,半點波瀾不會留下。

就像曾經埋藏在這裏的無數枯骨一般。

再看四面八方仿佛死水一般平靜的海面,眾人心中都是後怕不已。

看似沒有風浪,沒有海嘯,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往往才是最可怕的。

眾人感激地看向郁含朝:“多謝劍尊。”

“感謝劍尊大人出手相救!”

然後就看到了船尾處那兩人悄悄摸摸牽在一起的手。

“……”

.吃了方才的教訓,幾人都是提起了十二萬分的警惕,按照一個圈的順序,一個接一個確認彼此的狀態是否還正常,一旦有人被這片海域迷惑默不作聲,其他人就會立即使用各種方式將其“弄醒”。

郝仁堅毅黝黑的下巴上,鼓起一個碩大的包。

——那是剛剛他短暫失魂,被岑語毫不客氣地一拳揍上去的。

看那青紫的程度,很難說是否摻雜了些個人恩怨。

江宴秋前面一個是郁含朝,郁含朝前面那位昆侖弟子,轉過來時瑟瑟發抖,連劍尊的一片衣角也不敢觸碰,好在郁含朝也不用他點醒,而是湊到江宴秋身邊,幾乎用一種迫不及待的語氣興奮道:“還醒著麽小宴秋,要是不清醒……那可別怪我做出什麽事來哦。”

江宴秋:“……”

他一把按住對方湊過來的腦袋,滿頭黑線:“謝謝,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有誰會在旁邊一直有個人動手動腳的情況下失去意識啊!

就這樣一路互相提醒,他們終於駛入了羅剎海的最深處。

也是其最為狂暴的一片海域。

當年,大能便是以無上偉力深深劃出了一道天塹,從此隔斷海洋與大陸。

還沒靠近,他們就感受到了那千萬年前殘留至今的靈力的餘波。

無比宏偉、浩瀚、磅礴。

在那天塹的面前,他們的小舟仿佛巨人面前牙牙學語的稚童,脆弱得一捏就碎。

“做好準備,來了!”

頓時,他們就像進入了某種狂暴的風暴中心一般,癲狂的氣流席卷一切,無序亂竄的靈力仿佛能割傷人的肌骨剔下肉來,狠狠地撞擊著小舟上的每一個人!

道袍被割破卷入鬢發之中,唯有修真者強韌的肉體和護體靈力,才能在這片風暴中穿行!

江宴秋默默咬牙運轉著靈力,忍受砭肌刺骨般的疼痛,心道:“怪不得要至少玄光中期的修為,才能勉強通過羅剎海!”

若是換那些修為稍微低些的修士來,恐怕直接會被這天塹的風暴直接削去一身的皮肉,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事實上,這天塹對另一邊魔物的約束還要更強,遠不是玄光修為能通過的,自古以來,無數大魔被困在羅剎海的另一端,不甘地怒吼咆哮,卻也無法踏出一步為禍人間,甚至在全盛時期,連天魔也能抵禦一番。

不知過去多久,小舟艱難地在狂浪的靈力風暴中行駛,終於,船頭的郝仁敏銳地感知到狂暴的靈力有所減弱,面上一喜:“要到了!”

江宴秋卻聽到,身旁的副人格似有若無地輕嘆了一聲。

他不由問道:“怎麽了?不是看到希望的曙光了嗎?”

副人格托著下巴道:“這風暴的威力,比一兩百年前虛弱多了啊。”

江宴秋微微一楞。

原來劍尊當年就跨越過這片海域。

——不,他的言下之意其實是,那天塹阻擋魔物的力量,也比一兩百年前虛弱多了。

所以這些年,才會有眾多漏網之魚的魔物從羅剎海的那邊遠渡來大陸上。

哪怕被削弱了絕大部分力量,積少成多,幾百年下來,也是一股無比龐大、不容小覷的力量。

遠遠地,他們似乎能看見陸地了。

即使那只是一團模糊不清、影影綽綽、看不真切的黑影,也足夠令他們無比振奮。

終於!

他們竟然成功穿越了羅剎海,就要抵達冥河所在的古地鹿鳴了!

然而,就在下一剎那。

一頭無比巨大、身體被腐蝕到只剩骨架和斑斑血肉的巨蛟,狠狠撞向了他們的小舟!

眾人臉色一變,憑著無與倫比的反應力迅速扶穩船身,才不至於被那一瞬間巨大的沖力直接將船撞翻!

那只剩骨架和一點可憐的血肉,仿佛喪屍一樣的巨蛟,一雙空洞的眼睛殘忍地看著他們,閃著饑渴又殘暴的眼神。

那是屬於餓極了的動物才有的眼神。

——在遇到他們一行人之前,它已經有整整二十年,未吃過一口人肉了。

一路有驚無險,即使風暴也未損壞過的靈舟,竟然被那巨蛟撞得搖晃不已,甚至船身都深深地凹進去一塊!

最可怕的是,那巨蛟的唾液仿佛具有腐蝕能力,滴落在船身和甲板上,發出可怖的“刺啦”聲響,腐蝕出一個可怖的圓環。

“不能這樣下去,”江宴秋騰地起身,“船會進水沈底的!”

下一秒,那巨蛟又是瘋狂地撞擊過來,那天崩地裂的一下帶來排山倒海的海嘯,簡直能媲美化神初期修士全力的一擊!

幾道劍光同時亮起,鳳鳴一馬當先,無比強悍地瞄準那巨蛟的骨架。

轟——令人牙酸的骨頭脫位的聲音響起,巨蛟痛極,癲狂地左右擺尾,掀起的餘波都能將小舟帶翻!

所有人都使盡了渾身的力氣,一邊極力維持船身的平衡,一邊毫不猶豫地將全力以赴的攻擊向那巨蛟甩去。

——他們彼此都深知,狹路相逢,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雖然巨蛟有接近化神初期的修為,但昆侖這邊也都是以一當百、悍不畏勇的人傑,在修為落下風的情形下,依然靠著出眾的戰鬥經驗和無與倫比的配合一點點占據了上風,竟然漸漸壓了巨蛟一頭。

露出半邊骨架的黑色巨蛟吃痛不已地咆哮,饑餓混雜著憤怒,灼燒著它本就所剩不多的理智!

……區區人類,區區低賤的人類!

它今天,難道要敗於這些低賤如螻蟻的人類之手嗎!

空蕩蕩的眼球中,紅光乍起。

下一秒,它對準小舟,吐出漆黑的火焰。

顛倒的視線中,人和船一起被拋至高高的天空。

使出全力一擊的巨蛟虛弱又狂妄地笑著,骨架上那點僅存的血肉也所剩無幾。

……但是沒關系,它會一口吞下這些人。

這些充滿靈氣的血肉會成為它的養料,幫它奪回修為,重新長出完好的肉身!

它張開血盆大口,又一道紅黑不詳的火球已在醞釀,蓄勢待發。

江宴秋一咬牙,在令人不適的急速下墜感中,毫不猶豫地掏出了判官筆。

雖然比他設想得要早動用這件逃生的保底武器……但是此時正是不得不用的時候!

失去靈舟,他們在這死沈死沈的海水上根本漂浮不起來,到時候與這惡蛟酣戰恐怕會更加麻煩!更不用提,海面下恐怕還有更多虎視眈眈的“東西”陰惻惻地等著他們,坐等他們兩敗俱傷,黃雀在後!

他的識海飛快估算好被拋至半空中的眾人和羅剎海盡頭陸地的距離,散發著強烈靈光的“門字訣”即將成形!在這昏暗一天的天地如同一盞微弱的靈燈,無比醒目!

其他人努力穩住身形,各自尋找落下後不至於沈底的方法,大聲道:“江師弟,不用顧及我們!我們自己會想辦法!”

然而那巨蛟又豈是吃素的?!

就等著他們落下後毫無防備的那一秒,逐個擊破!

江宴秋咬牙,大聲道:“我不要緊——可能有點暈,做好心理準備!”

突然。

一只蒼白冰涼、骨節袖長的手,輕而易舉地阻止了他的動作。

那人在半空中也如履平地,姿態輕松地從已經變形分解的船尾中站起身走出來。

那總是乖張欠揍的語氣難得溫和,挑眉道:“已經做得很不錯了。”

“至於現在,就先節省點靈力吧。”

浩瀚磅礴,仿佛能碾壓一切的劍意從天而降。

巨蛟睜大空蕩蕩的瞳孔,直到死到臨頭,還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何那群螻蟻一般低賤的人類中,會有人擁有連它都肝膽俱裂、仿若同源般的恐怖威力。

下一秒,它巨大的骨架身軀被足以照亮這一方天地的劍光籠罩,眾人直直墜落到漆黑的海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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