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關燈
寥寥數語,卻足以令江宴秋直接瞳孔地震。

——他雖然猜到白衣人的身份不簡單,估計大有來頭……卻沒想到背後還有這樣一番恨海情天。

怪不得他一直一副戾氣十足,性情乖張的大反派模樣,動不動就想覆滅上玄。

——要是換成其他任何一個人,被自己的親師兄和信任的門派長老背刺,遭受如此慘烈的折磨,還因為這股怨氣,被困在仙山幾百年……恐怕早就瘋了。

月姬明冷哼一聲:“多說……無益……”

“……呵,‘多說無益’麽。”白衣人輕笑一聲,披散的銀發和寬闊的袍角在風中翻飛,“我們好歹師兄弟一場,幾百年不見,原想與你敘敘當年的‘情誼’……罷了。”

他擡起頭,看著面前青黑色的巨大邪物:“——那便來戰罷!”

話音剛落!

兩人瞬間在半空中交匯,狠狠地戰成一團!

江宴秋一只手擋在額前,道袍下擺因為沖擊帶來的巨大氣流列列翻滾,下意識掐訣施加了一個防護結節,擋住身後那群昏迷的上玄弟子。

——這種級別的修士交手,不是普通人能插足其中的!

暗沈的天幕之下,飛沙和狂風卷作一團,打得驚天動地!兩人的動作幾乎都快成殘影,上一秒,六條手臂一齊重重地向白衣人拍去,宛如一朵巨大邪異的漆黑蓮花,將其層層疊疊地包裹其中,下一秒,猩紅色的靈光亮起,上面的兩條手臂瞬間被炸斷!

即使面對現在的月姬明,白衣人都能不落下風,甚至打得游刃有餘。

江宴秋震撼地看著眼前這幕激烈的戰鬥,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修為和神魂同樣強大的修士……

——若是他當年沒有遭遇過這些事,肯定也像劍尊一樣,如同支柱一般,牢牢支撐著上玄吧。

兩根手臂被齊齊斬斷,月姬明卻像是絲毫感覺不到疼痛一般,陰冷地看著面前的白衣人,他曾經最疼愛的師弟。

“為什麽……要壞我的好事……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上玄……”

白衣人仿佛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般:“為了上玄?”

他的眼神無比冰冷:“月姬明,你怎麽有臉說出這番話的。”他伸展雙臂,俯視著滿目瘡痍的仙山和無比痛苦、半死不活的上玄弟子:“你看看,這就是你口中所說的,為了上玄麽?”

月姬明淡漠地看了一眼腳下——隨機選用了幾枚眼珠子。

無論是仙山,還是修士,倒影在他身體之上的無數只眼睛中,仿若螻蟻一般。

“魔氣……肆虐……上玄……需要乘虛境的大能坐鎮仙山……我是……唯一合適的人選……”

上玄已經幾代未有過乘虛境大能,化神境圓滿的他,是最有可能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這也是……其他人的意思……”

長老中,支持動用封印著的那枚邪異眼球,用秘法讓月姬明延長壽元沖擊乘虛的一派,不在少數。

白衣人露出一種無比奇異的神情:“都到現在這個地步了,你還在下意識為自己開脫麽。睜眼看看吧,你口中‘不惜淪為邪物也要守護的仙山’,此刻正被你親手滅門——月姬明,自欺欺人,也不是這麽個欺法。”

但月姬明的臉已經完全被眼球覆蓋,無數雙記在一起的眼球冰冷地凝視著眼前的敵人,開始一齊瘋狂顫動!

——他這是準備如法炮制,直接吞噬掉白衣人的神魂!

哪怕知道白衣人修為比他高深得多,江宴秋依然沒忍住喊道:“小心!不要直視那枚邪眼!”

這玩意兒可是精神汙染,絕不是簡單的物理攻擊!

白衣人身形頓住,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江宴秋心中暗道一聲不好,就要飛上前去把他拖走,然而下一秒,白衣人突然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哈……神魂?師兄,我的神魂味道,味道如何啊?”

月姬明身上的眼球停止顫動,而是用一種更加陰冷,越發令人膽寒的視線,咕嚕嚕地凝視著白衣人。

白衣人暢快地笑了半天,才混不在意道:“當年我的神魂,早被你們餵了那眼珠子,如今的我,只是一抹因為怨恨徘徊在上玄的執念罷了。”

於是江宴秋看向白衣人的眼神更震驚了。

怪不得……那猩紅的瞳孔……那鬼魅一般的非人感……

也是了。

若他真是千年前的修士,怎麽可能不付出任何代價,現在還能留存於世呢。

白衣人哈哈大笑完,似是輕嘆了一聲。

然後從虛空中,抽出一柄染著無上光滑的長劍!

“倒是要感謝你們,當年沒舍得把我的劍一同銷毀……倒是便宜了我。”

“我們之間,也該做個了結了。”

他伸出那只蒼白如雪,骨節分明的手,重重地抓住了劍柄。

“——跟我下地獄去吧,師兄!”

隨著白衣人的那聲暴喝,劍光驟然大放!劈開青黑色的肉塊,漆黑的血液仿佛潮水般噴湧而出,仿佛熾熱的炎火般,一路勢不可擋地將那些眼球灼燒成焦炭!

無數眼球瘋狂地顫抖,從間隙中瘋狂湧出頂端如劍刃般鋒利的青黑長索,全數向白衣人湧去!

在令人牙酸的可怖聲響中,似乎有噗呲一聲輕響,細微得轉瞬即逝。

白衣人幾不可聞地悶哼一聲,表情絲毫不變,熾熱的劍刃一往無前,即將要將青黑色的巨人從胸口處橫斷斬成兩半!

江宴秋因為凜冽到刺眼的劍光被迫瞇起眼。

不只是他。

底下所有人,站著的、跪著的、躺著的、哭泣的、緊張的、激動的……

所有人都凝神屏氣,牢牢註視著白衣人,心臟狂跳不已。

這人……能成功嗎?!

白衣人表情分毫不變,即將劈到月姬明胸口正中的那枚眼球!

——他劈開了!

碩大無比的眼球被他劈開到一半,霎時間,那令人牙酸,無比恐怖,絕非人類能發出的仿佛能扭曲空間的尖嘯,驟然響起!

所有人都面露痛苦之色,一邊痛苦地捂住耳朵,一邊瘋狂運轉靈力默念清心咒,試圖阻擋神魂的震蕩!

白衣人的劍……停住了。

有足足幾秒鐘的時間,他握著劍,一動不動。

然後像是失去羽翼的白鳥般,驟然從高空墜落。

——他終於沒壓抑住,吐出一口黑血。

那青黑身體下冒出的肉索儼然是某種劇毒之物,貫穿他身體的一瞬間,他就感受到了毒素蔓延帶來的巨大痛苦。

在極致的下墜感中,白衣人輕嘆一聲,眼前浮現出卻不是被一夜白發,被鎖鏈困在法陣中向月姬明嘶吼的場景。

而是少年時代,有次他因為出手傷了同門被師尊責罰,月姬明趁夜來禁閉室,一邊嘆息,一邊無奈地為他上藥。

可惜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如白駒過隙,眨眼間從指縫裏溜走了。

……果然,還是不行啊。

六百年前,他沒能將師兄從那邪物手中奪回來。

如今,還是一樣的結局。

那仿佛能毀天滅地的痛苦和恨意,支撐他僅存的神魂和執念飄蕩在這世間,發誓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卻也只不過是徒勞罷了。

千年的愛與恨像走馬燈一般倏忽而過,他終於感到久違的輕松和超脫。

他緩緩閉上眼睛。

——然後在即將落到地面之前,被人攔腰抱住!

因為巨大的慣性兩人抱成一團,在地上翻滾了好幾米,震起一圈的塵土。

這股沖力實在太大,江宴秋只覺得肋骨都要被白衣人壓斷了,被砸得眼前一黑眼冒金星,重重地咳了兩聲。

他沒顧自己,趕忙去看白衣人的情況。

……這不是快摔斷氣了嗎餵!

對方噗呲噗呲又是吐出一大口烏血,瞳孔猩紅,臉色慘白,配上那一頭銀絲,活像下一秒就要升天。

江宴秋嚇了一大跳,連忙把人扶起來——剛剛不是還打得好好的,一副滅天滅地的囂張樣子麽,不至於被他壓兩下就要斷氣了吧!

白衣人嘴角抽了抽,方才的超若和豁然被打斷得一幹二凈。

“……放心,不是被你壓的。”

江宴秋費勁地把人扶起來,卻發現對方腰腹的白衣早已紅了一片,那裏的皮肉像是被什麽東西貫通,留下一道銅錢那麽粗的猙獰傷口。

他大驚失色:“別死啊兄弟!你不是說要親手殺了月姬明的嗎!這不是中道崩殂了嗎!怎麽能現在就闔眼!”

雖然出自好意,語氣也焦急萬分,這話卻聽著卻莫名嘲諷,仇恨值簡直拉滿。

喉嚨被血塊堵住的白衣人:“……”

他皮笑肉不笑,本想再諷刺江宴秋兩句。

——奈何這副重傷的身體不給力,剛要發出一個音節,又是“哇”的一大灘血吐出來。

江宴秋嚇了一大跳,翻箱倒櫃地找遍儲物袋,正想把先前多餘的天山仙露找出來一股腦倒他嘴裏——這玩意兒可是療傷聖物,每一滴都價值連城。

突然,他猛地想起什麽,突然楞住。

他自己可不就是頭號的療傷聖藥麽!

——眼下四下無人,不用擔憂被別人發現他鳳凰血的風險。

——更何況這人初見面就叫破他的身份,也沒什麽隱瞞的必要。

江宴秋凝視半死不活的白衣人片刻,突然低下頭,把方才因為戰鬥破了一道口子的手腕遞過去:“來,趁著沒結血痂,快舔舔。”

語氣仿佛喚狗。

白衣人:“……”

江宴秋熱情道:“別客氣,有的是。”

見對方似乎毫無反應,他直接上手,咬破手腕後對準,將淅淅瀝瀝的血流滴到對方唇邊。

被迫咽下幾口,白衣人臉色肉眼可見地好看了許多:“……夠了。”

因為邪眼受到重創,月姬明像是痛極般失去理智,正暴怒狂亂地破壞著周圍的宮殿和建築,揚起漫天的細沙。

這個小小的角落處於視線死角,正好無人註意,江宴秋扯了塊布條將傷口包紮好,松了口氣:“我之前還以為你很厲害呢,怎麽摔了一下就能傷成這樣。”

白衣人像是極力忍耐住了翻白眼的舉動,嘲諷道:“這位昆侖的道友,你怎麽不試試跟那老東西糾纏個幾個回合試試看?”

江宴秋“嗐”了一聲:“都什麽時候了,怎麽還記著昆侖和上玄那點恩怨呢。您是前輩,是修為高深的大能嘛,我怎麽能跟您比?”

白衣人哼了一聲,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心中卻是微微一笑。

——他自然不是因為那一摔才傷勢慘重。

他有大半神魂被那枚眼球吞噬,之前月姬明的攻擊和汙染,對他並非毫無影響。

但最重要的原因……

還是這具身體已經快油盡燈枯了。

那一劍,幾乎耗光了他所有的力量。

但看江宴秋那副松了口氣,嘰嘰喳喳的模樣……眼下這些話,就不必對他說了。

建築倒塌的震動不斷傳來,在宛如世界末日一般的荒謬場景中,他倆躲在這方小小的角落,倒頗有幾分相依為命、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江宴秋忽然嘆了口氣。

白衣人眼神飄過去,示意他有話快說。

“哎,昆侖就這點不好,救援來得也太慢了,”江宴秋宛如疲憊社畜般深深嘆息,“撐了這麽久,要是再不過來,可以準備準備給我們收屍了。”

“就你們昆侖那散漫的德行和自由奔放的作風,能及時趕到就有鬼了。”

白衣人嗤笑一聲,正要對昆侖進行拉踩,就見一條青黑色的巨大肉龍,驟然從他們躲藏的斷垣殘壁中伸出。

而江宴秋背對著他的方向,對來自背後的危險無知無覺。

他猩紅的瞳孔驟然收縮,癱軟的手臂猛地發力,毫不猶豫地將江宴秋拽到自己身後!

月姬明……已經徹底連人形都失去了!

被白衣人重創後,那枚邪物眼球瘋狂地扭曲蠕動,瘋了一般調集所有的眼球和月姬明全部的靈力為自己療傷,然後融合成了……一團巨大的青黑色肉塊!

隱約能看出是四肢的部分狂亂地分布在肉球表面,手臂毗鄰著牙齒,大腿緊挨著內臟,而那枚邪眼,被緊緊包裹在最中央靈動地轉動,冰冷的視線暴怒又殘忍。

月姬明……竟然被那枚眼球反噬了!

江宴秋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自己一個跟頭摔到白衣人的身後。

終於透過白衣人的肩膀看到眼前的一幕,他瞳孔微微放大。

他看不到的是,把他拽到身後之後,白衣人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原先破碎的虛幻長劍再次在他右手中凝結。

“就當是……還你剛剛的人情吧。”

那巨大懸浮的眼球已近在咫尺,江宴秋目眥欲裂:“不——!”

下一瞬。

浩蕩如洪鐘的嗡聲,從遙遠的天際越過雲海而來。

一道蒼老的聲音嘆息道:“阿彌陀佛。”

那平日總是儒雅隨和,此刻卻因嚴肅而包含的威嚴的聲音也隨之一同響起。

“你我相交一百餘載,我竟不知,昔日友人和情誼,竟如一場鏡花水月的泡影……是我愚鈍不堪。”

“月掌門……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