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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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

汗水沿著鬢發滑落,江宴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不斷閃避著來自對面的攻擊。

這位前輩……生前確實是位厲害角色啊。

明明是斷臂,卻比常人更靈活;明明是斷劍,卻比完好的利刃更銳利。

好幾次,江宴秋都差點被其一劍劈中,接下的每一劍仿佛都重逾千斤。

對方分明沒有使用任何高超或精妙的劍法,就憑著最簡單的斬擊,就能讓他狼狽招架,幾乎沒有什麽還手的餘地。

後背再次重重地撞上身後的斷垣殘壁,江宴秋用力咳出一口血來,模糊的視線中,斷臂劍修仿佛不知疲倦的幽靈,無論多少次被鳳鳴擊中,都感知不到疼痛般,迅速纏鬥上來。

“舉起你的劍。”

“——來戰。”

江宴秋勉強站直,用鳳鳴格擋住新一輪的攻擊。

在這沒有白天與黑夜之分的沙漠,他已經不知與斷臂劍修交戰了多久、不知揮出了幾千、幾萬劍。

……

漸漸地,他仿佛明悟了什麽。

天地初開,混沌伊始,這世上本沒有劍修,沒有劍法,也沒有劍。

是後人造出了劍,那些最初的人類和修士,觀察著天與地、雲和雨、龍與鳳、閑雲野鶴、瀑布飛濺、江河入海……靈性一閃,妙手偶得。

於是有了劍法。

再後來,人們為了對抗強大而橫行的魔物,不得不學習更多自保的手段、對靈力的認識和運用也越發精純,從此世上有了丹修、符修、音修……

也有了劍修。

大道至簡,眾妙之門。

唯有忘記劍法,才能習得劍法。

江宴秋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空氣中靈力與劍氣的流動。

——來了!

他猝然睜開眼。

叮——鳳鳴重重迎上斷劍,在距離他的面門只有不足一尺距離時。

他在對方無欲無情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你贏了。”

斷臂劍修微微一笑。

那柄斷劍,在他的眼前寸寸斷裂,化作齏粉,融入了漫天的黃沙。

.熟悉的眩暈感襲來,江宴秋強忍著不適閉上雙眼。

再次睜眼時,眼前的場景已然變換。

殘陽如血。

那是個宛如苦行僧一般的劍修。

手掌用長長的布條纏繞著,透出一絲血跡來,厚重的寬劍泛著青銅色,她眸色漆黑,不帶什麽感情地望過來。

江宴秋卻如同被蒼鷹盯上的食草動物,瞬間意識到危險性!

果然,下一秒,對方跟先前的斷臂劍修一樣,迅猛地攻上來!

江宴秋已經形成肌肉記憶了,下意識地將鳳鳴格擋在胸前,即便如此,也差點被這極重的一劍擊出一口血來。

——好重的劍!

論力氣,他根本不是對方的對手,只能被迫使用四兩撥千斤的巧勁。

女子力氣極大,每一擊的餘震都能把江宴秋的虎口震出血來,他只得一邊壓榨著每一根肌肉的力氣,一邊飛速判斷最省力的的打發,才不至於讓自己手骨折斷!

這樣,又是數百個來回過去。

……

江宴秋已經從一開始的狼狽躲閃,到後面有能與之一戰的力氣,甚至還能思索如何找出對方的破綻,制造出扭轉勝負的一擊。

要是伍柳齊在此處,恐怕會驚異地發現他的進步如此神速。

——這還能叫“劍術一般”嗎?!

越是這樣堪稱逆境的場景,江宴秋越是冷靜下來,不放過對面的任何一處漏洞和破綻。

鳳凰劍法的確是上天入地、天下罕有的劍法。

但正因為是這樣精妙絕倫的劍法,他又掌握得太好,才會在既往的戰鬥中,下意識地太過依賴劍法。

而一個劍修,影響他的一劍、決定他的一劍的因素太多了。

力道、韌性、強度、靈巧度……

幻境中的這一切,冥冥中填補了江宴秋的不足,像打磨一塊玉石一般,將他的劍打磨得越發完滿。

終於!

江宴秋神色一凜,找準機會,擊中女子一處致命的遺漏處!

——沒錯,對方這樣大開大合、一力降十會的打法,註定建立在犧牲了一部分防禦力和靈巧性的基礎上!

兩人錯身而過。

女子一動不動,在如血的殘陽中,拉出一道靜默的聲音。

江宴秋大口大口喘著氣,率先支撐不住,單膝半跪在地上。

女子不帶感情的漆黑雙眸中,似乎有笑意一閃而過。

“做得不錯。”

說完這句話,連同整個幻境一起,她倏地破碎了。

……

幽冥寒曇制造的幻境中,讓人分不清時間的流逝。

就連江宴秋自己也不記得,他已經跟人打過多少場了。

戈壁、荒原、破城、古戰場……

各式各樣的劍,各式各樣的劍修。

他與他們一一交手,無數次被揍到以為自己下一秒再也爬不起來,無數次拼盡全力,就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那些過去劍修的記憶,仿佛亙古開始便佇立著的高山,等待著後人的翻越。

在這樣車輪戰似的,一刻不停歇的戰鬥中,江宴秋也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著,無論是戰鬥技巧、對敵手的判斷能力和對劍法的領悟,都在飛速進步著。

現在的他,跟剛進秘境時的他,已然判若兩人。

.“又來了啊……”

眼前虛幻的煙雨江南正如波紋般變得模糊,江宴秋嘆了口氣,熟練地準備迎接下一個幻境。

然而這次,似乎有什麽不一樣……

他握緊鳳鳴,有些吃驚地看著面前之人。

對方竟然跟他有三四分相似。

那人看著十分年輕,不到三十的年紀,道袍的紋路和式樣都是熟悉的廬陵江氏風格,一柄長劍,嘴角噙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笑,顯得格外風流倜儻。

見到江宴秋,他似乎也微楞了一瞬,很快笑道:“竟然還能在這兒見到我江氏小輩。”

——殘存在幻境中的劍修當然不是真人,而是更像某個時段記憶的投射,因此自然也擁有各自的性格和不同的反應。

只不過江宴秋遇到的大部分都是些沈默寡言的前輩,非常符合人們對劍修的刻板印象。這還是他遇上的頭一個這麽活潑話多的,竟然還有主動找他敘舊。

對方饒有興致地問道:“現在外面是哪一年了?你們現任家主是誰?”

江宴秋:“……”

好家夥,一聊才發現,這位江氏前輩竟然已經是一千多年前的人,早已作古了。

他說出的幾個名字,無一不是早已仙逝多年的江氏先人,有的還曾在族譜和江氏歷史上留下過赫赫威名。

但當江宴秋問起他自己的名字時,這人又神秘一笑,不肯說了。

“真是令人嫉妒啊,”對方感嘆道,“這麽年輕又天賦絕倫的小崽子,修真界的未來,是屬於你們年輕人的啊。”

江宴秋:“……”

一時竟不知道該擺出怎樣的表情。

這位不肯透露姓名的江氏前輩思忖片刻,突然說道:“正好,咱倆相逢也是緣分,我教你鳳凰劍法吧,練到第幾式了?有喜歡的人嗎?”

江宴秋:“……啊?”

他微微一笑,那張俊朗風流的臉龐寫滿肆意的調笑:“不要告訴我你這麽大年紀了還是雛兒啊,不心碎個幾次,第三式‘昆山玉碎’和第四式‘涅槃’,你怎麽練的?”

江宴秋:“……”

好家夥。

他怎麽不知道,鳳凰劍法原來是這麽練的。

江家先輩知道你在外面造謠嗎,指指點點.JPG對方眼中的笑意一閃而逝,仿佛真的只是個調戲小輩、不打正經的旁支堂哥。

然而,當他抽出長劍開始動作,氣氛陡然變了。

無形而恢宏的氣勢節節攀升,像受到潮汐牽引的浪濤一般,發出極其可怖的威勢!

一瞬間,江宴秋耳邊仿佛響起了真正的鳳凰清啼,那是任何語言都無法描述的景象,任何樂器都無法模擬出的曠世之音。

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昆山玉碎。

“——留心收神!”

對方低喝一聲。

江宴秋一錯不錯地緊盯著面前的一切,不放過他任何一個細微動作。

然後,他同時動了。

兩劍相擊,發出令人牙酸震撼的金玉相擊之音,乃至周圍的幻境都有一瞬間的褪色,天地間只剩下白茫茫的光。

那人在光中笑了一下。

“幹得挺不錯的嘛,小弟弟。”

他的半邊身體已經虛幻泛白了,有些可惜地說了句:“還沒來得及問你的名字呢,不過……算了。”

他笑瞇瞇地朝江宴秋揮了揮手,用白光中僅剩的那只胳膊:“再見啦,小弟弟。至於鳳凰劍法嘛——希望你永遠也不用真正掌握第四式。”

幻境破碎了。

江宴秋費力地大口大口喘著氣,瞳孔都變為純粹的金色。

他體內的鳳凰血仿佛都因為剛剛的那一劍而沸騰,過了許久才漸漸平息。

原來這劍法,真實使用起來竟然是這樣的……

江宴秋十分覆雜地站在原地的白光中。

沒辦法,這劍法他都練到第三式了,還處於自學成才的階段,身邊也沒人指導指導,“恩師”還在江氏的藏書閣裏呼呼大睡呢。

他冥冥之中忽然有所預感。

幽冥寒曇為他制造的這些幻境,應該也快到尾聲了。

他喃喃自語:“所以接下來……應該是最後一個了?”

白光散去。

那人手握著劍,長發用青玉簪束起。

江宴秋瞳孔微微收縮。

少年轉過身,神色冷淡。

竟然是……

少年時的劍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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