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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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師玄琴,此刻都掩飾不住眼中的詫異:“你竟然真能瘋到這個地步,把自己的元神切成這麽多份?”

——天底下這麽多元神托生,轉世重修的,可從來沒有前人做的出這種事,把自己的元神切成幾千份投胎的!

要知道元神割裂之痛,能把一個身心健全、修為高強的修真者活活逼瘋!割個幾千道,這得是什麽樣的瘋子才能幹得出這種事,忍受這種痛苦?!

蕭衍之哈哈大笑,語氣中盡是狂狷:“與天道爭命,以龍脈為賭註,以天地為棋盤——不過橫豎都是一死,不試試,又怎麽知道!”

此時此刻,他終於摘下了那張波瀾不驚、儒雅隨和的面具。

這樣狂狷而充滿野心的笑容,出現在周徹那張臉上,竟沒有絲毫的違和感。

師玄琴悚然道:“切得那麽碎的元神,得托生成什麽樣的怪物啊。”

他的目光下意識移向困在白綾中,激動得橫沖直撞的肉塊。

師玄琴:“……”

怪不得!

那些不幸被蕭衍之選中的母體,懷的都是這樣的怪物!

蕭衍之足尖點地,一躍而起懸停在半空,準備去跟那些黑色肉塊匯合。

他嘆了口氣:“沒想到你們竟如此敏銳,追查到這個地步,讓我不得不提前實施計劃,錯過最好的時機。”

當真是成也喬夫人,敗也喬夫人。

蕭衍之心機過於深沈,為求萬無一失,在可能的皇室血脈中都動了手腳。可正因為這樣,喬夫人腹中胎兒不和尋常的月齡才令五皇子起疑,最終驚動的昆侖。

江宴秋:“不能讓他得逞!”

郁慈剛要說什麽,猛然回頭,看見江宴秋周身靈氣有異,一看就是虧損過度的樣子,面色陡然沈下。

——即使剛剛與蕭衍之交手,他都沒有露出如此難看的臉色。

“怎麽回事?你在流民營發生了什麽?”

江宴秋三言兩語解釋不清楚,只得急得抓住他的手:“小師叔,後面再解釋,快讓我蹭一下你的飛劍!”

玄光境以下真是太麻煩了!

郁慈臉色沈得能滴水,將人摟腰抱住,飛劍陡然升空,追上了蕭衍之。

師玄琴緊隨其後,他白綾中的黑色肉塊掙紮得厲害,此刻改為向上空橫沖直撞。

眼下已經不需要這玩意兒了,他幹脆直接收緊白綾,狠狠一攪——那團肉塊直接炸成了血沫。

而江宴秋他們現在要做的,也的確是同樣的事——盡可能地摧毀阻止黑色肉塊接近蕭衍之,與其融合!

郁慈不用佩劍,僅僅只是擡起一只手,就有無盡磅礴的凜冽劍氣,橫掃攪碎無數惡心的黑色肉塊。

江宴秋靈力先前幾次三番耗盡,經脈都泛著淡淡的疼痛,但幸好他儲物袋中符箓管夠,雷擊、冰凍、烈火……每甩出一張,都能擊碎一團肉塊。

萬幸師玄琴跟蕭衍之不對付——或者說,跟蕭衍之竊取龍脈的想法不對付,此刻沒有站在他們的對立面,而是幫著他們一起阻止。不然,這種時候多上一個實力深不可測的敵人,狀況遠比現在要棘手。

蕭衍之微微一笑:“無用功罷了。”

——再怎麽嚴防死守,都會有漏網之魚逃脫,更不用說蕭衍之如今的修為不在郁慈之下,更不是什麽普通的伏龍境,而是活了幾百年,身經百戰、曾經問鼎北疆的魔宗宗主!

有過往的經驗和修為加成,他此刻的真實水平,應該抵得上半個化神修士!

所以才能一邊游刃有餘地跟他們三人纏鬥,一邊放任黑色肉塊與這具身體匯合。

終於。

第一堆肉塊,在無數同伴的掩護之下沖出重圍,飛到了蕭衍之面前。

江宴秋眼睜睜地看著,那團惡心蠕動著的肉塊,貼上蕭衍之裸露在外的皮膚後,像是融化了一般,又像是鉆入了水面的游魚,轉瞬間消失不見了。

師玄琴臉色不太好看:“糟了!”

蕭衍之劇烈地顫抖起來,表情無比猙獰,在痛苦和愉悅間不斷切換,肉塊融入皮膚的部分像是患了皰疹一般,咕咚咕咚如同沸騰的沼澤,湧起無數漆黑的惡心肉塊,最終平息下去。

他輕嘆了口氣。

睜開眼時,隱隱有漆黑的魔氣一閃而過。

“融合自己的元神,竟也這般不易——不過,重新擁有力量的感覺,真是讓人身心舒暢啊。”

他的話被猝然打斷。

郁慈擡起一只手,神色冰冷漠然。

一條完好的胳膊,一寸寸地離開原本的位置。

蕭衍之楞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的空蕩蕩的肩頭。

血液不要錢似地噴湧而出,斷臂連著衣袖一同從半空中墜落。

他的目光移向郁慈,像是終於正視面前這個能傷到他的對手。

“你以為,這樣就能阻止我嗎?”

郁慈冷聲道:“下一劍,會直接劈向你胸口。”

蕭衍之微微楞了一下,才哈哈大笑道:“……真是了不得,這樣的年紀,這樣的身手和修為,若是假以時日成長起來,真是叫人毛骨悚然。”

他雙眼微微瞇起:“可惜,現在的你,還不是我的對手。”

江宴秋緊張地拽住郁慈後背的一小片布料,生怕蕭衍之下一秒提劍出現在小師叔面前。

——小師叔才玄光境的修為,硬碰硬絕無勝算!

令人更加驚悚的一幕出現,蕭衍之那條斷臂的切面,無數惡心的肉球湧動,不僅止住了血,似乎還有向往生長的趨勢。

更糟的是,即使再嚴防死守,擊碎無數肉塊,依然有更多的漏網之魚,從四面八方、無孔不入地向蕭衍之湧去,很快,就把他包圍得水洩不通,每一寸裸露的肌膚,都被無數的黑色肉塊貼滿占據。

這場景實在太過驚悚惡心,超出人類接受範圍的極限,江宴秋胃裏一陣翻湧。

他們幾人同時出手,帶著殺意的劍氣裹挾著電閃雷鳴的雷系符箓,筆直的白綾幾乎化作利刃——最外層的肉塊被擊碎落下,內層的卻毫發無損,急切地蠕動侵入蕭衍之的肌膚,與他融為一體。

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皇宮的上方,雷雲劇烈地翻湧,本應空無一物的虛空之中,竟仿佛有一道虛幻的巨龍,不斷翻滾掙紮,發出憤怒的吼聲。

他竟然真的……撬動了龍脈!

師玄琴低聲罵了一句:“這麽亂來的方法竟然真的管用,我先前推演出龍脈有異象,竟然成真了。”

魂與肉,骨與血。

一切要素已然具備。

流淌著皇子之血的肉身,元神割裂成幾千幾萬道,托生成大宛無數普通的平民和皇室血脈。

不,不止如此。

——是大宛的國,運貨真價實地被動搖了。

天災、人禍、水患、戰亂……

無數流離失所的百姓,無數葬身於洪水、刀劍、魔修手下的怨魂,無數從各地湧向闕城的流民。

雲京運河徹夜載歌載舞,不夜天的宮燈明亮閃耀。

這個國家看似輝煌,看似還能延續萬年,內裏卻早已千瘡百孔,搖搖欲墜。

只差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昭武帝終於死不瞑目地咽下最後一口氣。

仿佛在為一個時代的終結拉開序幕。

巨龍發出悲鳴,身形似乎也變得淺淡了些。

師玄琴黑著臉道:“要是被他得到龍脈,後果不堪設想!”

江宴秋一邊攻擊,一邊大聲問道:“會有什麽後果!”

師玄琴深吸了一口氣,表情難得凝重:“那魔修裏,可能要出現一個郁含朝一樣的人物了。”

江宴秋心神一震:“你說什麽?!”

“蕭宗主現在這具肉身,便已經有伏龍巔峰的修為,若是龍脈也被他得手,恐怕,就要越過他生前再怎麽樣也無法跨越的乘虛境的門檻——天下大亂了。”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在修真界,郁含朝一般被看作是核武器一樣的人物。

他罕有出手,也不可能分身無數,出現在魔修作亂的每個角落。

——他最大的作用,其實是威懾。

當今全天下,只有這一個乘虛境。

所以那些活了幾千年的老不死的大魔頭,想要作亂攻陷三大仙山的化神期魔修,那些心存歹意又畏懼劍尊名號不敢輕舉妄動的小嘍啰,才能退縮在貧瘠的北疆這麽多年,不敢輕易出手。

才能維持著這岌岌可危的平衡。

當年的一劍寒霜,既是除魔,也是震懾。

——震懾天下,如今的仙門正道,有這樣一位天才劍修橫空出世。

可如今,蕭衍之壽元將盡,寧願冒著魂飛魄散的風險,承受著元神分裂的巨大痛苦,只為富貴險中求,以及那一線生機。

今日之劫若是過去,從此以後他便脫胎換骨,借著這竊取來的龍脈,一躍飛升為乘虛境的魔修。

整個北疆,無論是不是魔宗之人,都會為之沸騰。

而仙門和凡人,將會承受史無前例的巨大創擊。

攻勢愈發淩冽,郁慈面容冷肅,一道無比銳利的劍氣沖向蕭衍之——如果那團被肉塊包裹的東西還能被稱作是他的話。

那道劍氣帶著一往無前的殺意與銳氣,甚至破開了層層疊疊的肉塊,將它們攪碎後,抵達了蕭衍之的胸口。

皮肉飛濺炸開。

露出深紅色的肌理,雪白的肋骨。

直到心臟。

江宴秋心完全提起。

蕭衍之翻轉手腕。

劍氣繼續鉆破他的手掌,將僅剩的那只完好的胳膊炸開。

——然後堪堪停在心臟之前。

那顆鮮紅的心臟,正劇烈地跳動。

蕭衍之大喝一聲,高舉著斷裂的胳膊,狠狠擊下。

巨龍憤怒地嘶吼,黑色的半月形霧刃向他們襲來!

師玄琴的白綾連同發帶一同斷裂,咬牙攔下這一擊,散開的烏發在空中飛舞。

郁慈一只手突然收緊,將江宴秋靜靜攬在自己懷中,另一只手手掌擡起。

下一秒,無比猛烈的沖擊襲來,沖擊的巨大氣流劇烈到飛劍都不穩地晃動嗡鳴。

然後郁慈沒有分毫閃躲,甚至迎擊的那只手都沒有搖晃一下,面色冷淡地化解了這一擊。

四散飛濺的靈力,甚至將他們腳下的樓宇都撞出飛沙亂石的缺口來。

江宴秋被猛烈的氣流沖擊得睜不開眼,小師叔的胳膊仿佛鐵焊一般,牢牢把他困在懷中,沒有絲毫掙脫的機會。

他慌張地睜開眼,萬幸,郁慈接下這一擊並沒有受什麽傷。

然而,卻不是他們能松一口氣的時候。

江宴秋心中一沈。

趁著剛剛的功夫,蕭衍之已經完成了最後的融合。

他看上去已經不太像人類了。

半張屬於“周徹”的臉,還噙著淡淡的笑意;而另外半張臉上,無數惡心的黑色肉瘤蠕動著。

他僅剩的半張嘴微張,嘆了口氣,用一種帶著嗡響的,無比奇異的聲音說道:“可惜,還是有些操之過急了,若是仙山能再晚上幾個月發現,就能徹底融合了。”

他微微一笑:“不過,現在這樣,也足夠了。”

那條虛幻的巨龍,像是難以抵抗一般,寸寸向他高舉的半截手掌移動。

師玄琴咬牙:“你們仙門正派的修真者都死哪兒去了?怎麽還沒我一個路過的魔物關心,這麽大動靜還不來?”

江宴秋:“已經發了傳訊符!應該在路上了!”

但是就算有修為勝過蕭衍之的長老真人能趕過來,現在也來不及了!

絕不能讓他得到龍脈!

還有誰?還有誰能阻止他?

師玄琴將斷裂的白綾收起:“要是真被他融合成功,我也只能先跑為上了。”

開玩笑,要是蕭衍之能順利乘虛,他這種大魔在對方眼裏,簡直就是送上門來的大補之物好麽!

江宴秋握緊鳳鳴,瘋狂思索對策。

……等等,秘境?!

實在不行……把蕭衍之關進鏡湖真人贈予他的秘境裏?!

他根本沒有試驗過秘境能不能帶旁人進去,也不知道能不能這個方法能不能困住蕭衍之。

更有可能的情況,是他靈力被消耗一空,也困不住蕭衍之幾分鐘的時間。

但他別無選擇。

若是等不來昆侖的援兵,就只有最後這個辦法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隔著衣服輕撫著那枚金色的胎記。

江宴秋:“小師叔,我……”

郁慈:“抱歉,我有一件事,先前一直未跟你挑明。”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江宴秋楞了一下,看向郁慈。

對方緩緩說道。

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似乎終於有了一些情緒起伏。

看向他的目光……

竟然有股很深沈的溫柔。

郁慈張開右手的手掌,無數的靈氣朝他們所在的飛劍匯聚,就連湧動的雷雲和咆哮的巨龍,似乎都停頓了一秒。

“我的真——”“抱歉,江施主,郁施主——”“貧僧來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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