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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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無數道劍氣組成的小型牢籠中,那團烏漆嘛黑血漬拉忽的東西正瘋狂撲騰,橫沖直撞。

在場所有人均是心下駭然。

喬夫人懷的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麽東西!

五皇子眼白一翻,險些暈過去。

江宴秋面色肅然。

那東西速度極快,在劍陣中幾乎快飛出殘影,每一下重重地撞上凜冽的劍氣,都在自己身上增添了幾道可怖的傷口。江宴秋不得不貼上數道清心符,讓其安靜下來。

待仔細打量完這東西的全貌後……他惡心得胃部一陣翻湧。

竟然是一團黑色的肉塊。

仿佛是一個異變的細胞不知節制地分裂成無數個自己,每一團虬結蠕動的肉塊都充斥著難以言狀的惡心感。最可怕的是,這東西竟然還有頭發、牙齒、腸子、眼球之類的人體組織,混亂無序地包裹在其中,甚至似乎有供血的脈管,還在不斷搏動。

——只是看上一眼都能讓人san值狂掉。

那團肉塊隨著某種節律不斷起伏,還在做著微弱的抵抗和掙紮,仿佛只要稍有松懈,就能被它竄地逃脫。

喬夫人因為剖腹的劇痛已然暈了過去,太醫們正按照江宴秋的方法和提供的縫針小心縫合,萬幸有補血益氣和促進傷口愈合的丹藥,不然這一遭,喬夫人恐怕很難挺過去。

江宴秋強忍著惡心,將那團還在試圖掙紮的黑色肉塊收到嶄新的儲物袋中。

“果然,跟我們猜得不錯。”

江宴秋神色無比肅然。

對不上的月份和胎齡,老皇帝這個年歲還能讓宮中鸝妃有喜訊傳來,太子妃突然性情大變刺殺太子……

如果是魔物作祟,那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

不過,這樣做到底有什麽好處?!

為了這具母體?奪舍?

可這些女子雖然身份尊貴,也都是普通凡人,半點法力也無,奪舍她們有什麽好處?而當年念露被種下心魔種又有何目的?

問題一個又一個冒出,江宴秋心中不寒而栗。

到底是誰在暗中謀劃這一切?他所圖謀的又到底是什麽?

“仙師,阿斐她到底怎麽了?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五皇子被侍衛扶著勉強站直,眼中滿是驚駭。

眼下這邊的麻煩尚未解決……

江宴秋沈聲道:“五殿下,如你所見,喬夫人懷的並不是你的孩子。”

“她也的確未做對不起你之事,而是這東西……壓根就不是人類。”

五皇子好歹行軍在外多年,算得上見多識廣,對奇人異事也略有耳聞,但江宴秋所說的“被魔物沾染”,還是對他造成了狠狠的沖擊。

“您、您是說,阿斐這些時日懷的這東西,是魔物?她是被魔物陷害?”

得到江宴秋肯定的答覆,五皇子身形搖晃,面色慘淡,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那個問題:“那、那魔物藏匿在她身上這麽長時間,阿斐的身體會不會有事?”

江宴秋搖頭:“暫時來看沒什麽大礙,但有沒有影響,還需要後續進一步檢查。”

五皇子剛要松口氣,聽到他後面半句話,一顆心又猛地提起,十分覆雜地看向面色蒼白、早已暈過去的喬夫人。

是他對不住阿斐……

無比自責又悔恨的情緒湧上心頭,令五皇子心痛難忍。

若是他再多信任阿斐一些、早些知道她的憂慮和絕望,也不會把人逼到這份兒上……

江宴秋將裝有黑色肉球的那只儲物袋收好,“小師叔,你見過這種魔物嗎?”

郁慈搖頭:“並未。”

“……真是可惡。”

江宴秋罕有如此憤怒的時刻,太子妃蓬頭垢面、淒慘死在地牢的場景還浮現在他眼前,還有喬夫人,要不是他們出手及時,恐怕下場也好不到哪裏去。

——可是為什麽,對方挑的都是這樣地位尊貴、身份顯赫的女子?

他心中泛起一絲疑惑。

任何有腦子的正常人都知道,若是想瞧瞧地做成這件事,一定要低調小心,掩人耳目,最好的方法,自然是選擇那些平民甚至無家可歸的女子,被人發現的幾率是最低的。

像喬夫人他們,一旦出現異常或蛛絲馬跡的不對勁,比旁人更有渠道和手段向仙山求援,若是被仙門弟子察覺,不是很容易就暴露了嗎?

除非……

江宴秋瞳孔驟縮。

除非,對方一開始選中的目標就是這類人!

他猛然看向郁慈:“小師叔,你還記得,之前師玄琴提到過的,大宛的龍脈不對勁麽!”

師玄琴曾經說過,龍脈對於魔物來說是大補之物,比起所謂的魂魄、血肉,這種無形無狀的“氣”,能迅速拔高魔物的修為,取得極大的進益。

如果是,對方一開始瞄準的,就是這些與皇室血脈有關之人呢!

喬夫人是五皇子的妾氏,鸝妃是昭武帝的寵妃,而太子妃更不用說,若是太子能夠繼承皇位,她腹中懷的,便是大宛的嫡長子……

所以對方的目標,是竊取龍脈?!

他幾乎不用回憶,腦中便浮現出了臨別前,鳳陽公主語氣沈痛地說出的那番話。

太子妃性格溫柔聰慧,婚後這麽多年,從未與皇兄鬧過紅臉……

太子妃天賦異稟、根骨奇佳,路過的仙人都曾起過愛才之心,想帶她回去修煉……

這是不是說明,太子妃靈感更高,要比其他人對魔物的寄生更敏感,冥冥中直覺發現了有什麽不對?!

所以她才會突然狂性大發,被魔物徹底侵蝕汙染。

假設有這樣一個場景,太子跟發妻無意間閑談,聊到父皇近日龍體欠佳,恐怕不久於世,考慮繼承人之事……

江宴秋手腳冰冷,立即從儲物袋中掏出一張傳訊符!

必須盡快向昆侖稟報這件事!飛舟往返已經來不及了!

這背後巨大的陰謀,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兩個普通弟子能解決的範疇!

.傳訊符雖然發出去了,江宴秋的心情卻依然緊繃著。

誰也不知道,在昆侖的其他修真者趕來之前,還會不會發生什麽事端。

事不宜遲,他還想回一趟皇宮,仔細檢查一番太子妃的屍首和太子遇刺的現場。

……還有鸝妃!

若是她腹中的胎兒也有異常,此刻也很危險!

五皇子一邊想跟著一起進宮,一邊又要看顧昏迷的喬夫人,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兩半。

然而,就在這時,竟然有快馬急報傳來!

來人一身黑甲,頂著風雨,鬧市中縱馬飛馳,一路進到府中才翻身下馬,奔到五皇子面前跪下,手中高舉著粘貼有藍色翎羽的信件。

“五殿下,陛下急令!”

五皇子一楞,迅速將信件接過,面色凝重地拆開。

藍羽令是皇帝直接下發的密令,不假借他人之手,完全由黑甲衛一手送達,往往不是絕密機要,就是十萬火急的大事。

看這名黑甲衛如此緊急的樣子,極有可能是後者,或者兩者兼有之。

五皇子拆開外封拿到信紙,匆匆掃了幾眼,便露出無比凝重、難以置信的神色。

江宴秋:“怎麽了,無殿下?信中說了什麽?”

五皇子拿信的手微微顫抖,擡起頭來時,面色無比肅穆:“城西流民營勾結城外叛軍發生暴動,父皇命我立刻調集手中五千護城軍,平定暴動。”

城西流民營?

他們不是前腳才從那邊離開嗎?

信中言簡意賅,只有短短幾行字,五皇子看向黑甲衛的目光魄力威嚴:“父皇別的還說了什麽?什麽原因引起的暴動?哪裏的叛軍?”

黑甲衛頭也不擡:“陛下未曾告知屬下。”

五皇子深深吸了一口氣,靜默片刻,對近侍說道:“去把我的盔甲拿來。”

他方才面對喬夫人時的慌亂完全消失了,轉而變得無比威嚴沈著。

“……殿下!”客卿不死心地喊了一聲,“眼下這時候,殿下不如讓手下其他人探探消息,到時候再去也不遲!陛下之前才收回您的兵權,眼下的節骨眼兒上,咱們還有更重要之事。”

——要不是黑甲衛還在一旁,他急得就差把“奪嫡”兩個字脫口而出了。

太子薨了,昭武帝病重,眼下正是權力交接的關鍵時刻。五千護城軍是五皇子的底牌,也是他累累戰功的證明,更是要用在刀刃上,而不是這時候去鎮壓什麽莫名其妙的流民暴動!

五皇子威嚴地看了他一眼,客卿瞬間噤聲,不敢說話了。

“我是父皇的兒子,也是他的臣子。君有令,臣不敢不從。況且……”他頓了頓道:“無論誰坐上那個位子,都是我大宛的血脈,都是我大宛百姓的天子。若是眼下連百姓的安危都護不住,我又有什麽臉面去爭那個位子。”

“五……五郎……”

身後的房內,喬夫人昏迷中喊了這麽一句,她臉色依然蒼白,眉頭緊皺,雙目緊緊閉著。

五皇子捏了捏她的手,目光描摹過她的眉眼。

然後很溫柔地松開了。

“走吧。”

“是!”

江宴秋道:“等等!”

五皇子詫異地看過來,江宴秋迎向他的目光:“五殿下,我與你一同前去。”

他轉頭看向郁慈:“小師叔,我們分頭行動,你先去皇宮,我跟五殿下一道去流民營。”

郁慈想也不想地拒絕,冷聲道:“不可,一起去。”

顯然江宴秋那次自作主張偷偷潛入鸝妃的夢境,給他帶來了不小的陰影。

然而這一次,江宴秋卻很堅決:“小師叔,這是最優的辦法了,我跟師……我跟小琴認識,萬一有什麽事,溝通起來也便利。昆侖的援手還不知什麽時候趕到,這樣是最節約時間的。”

郁慈眉頭緊皺,還想說什麽,卻被江宴秋輕輕推了一把。

“好了,”他輕聲說道:“小師叔,你就讓我做主一回好不好。”

五皇子雖然不明所以,卻還是拍著胸脯保證道:“郁仙師你放心,有我在,絕對盡我所能保證江仙師的安全。”

郁慈久久沈默。

就在江宴秋都以為他要拒絕駁回時,他狠狠地捏了一下江宴秋扒拉著他手腕的手。

在指骨上捏住一道深深的紅印,疼得江宴秋“嘶”了一聲。

“沒有任何事比你自己的安危重要……照顧好自己。”

.五皇子手下的五千護城軍平日操練之處就在城西,因此集結後,很快就能趕到。

但為了節約時間,江宴秋還是禦馬先行。

天光微亮,雨還未停,像是察覺到城中這樣肅穆的氣氛,家家戶戶都是大門緊閉,商鋪攤販也都歇業,街道上空無一人。

馬蹄扣在青石板路上,帶起一連串“噠噠噠”的疾馳聲。

城西地賤,除了沿著城墻而建的流民營,大部分都是貧民窟和底層人居住的民居,住的都是些下九流,勞工、乞丐和買不起房舍的商販。

這些房子也多破破爛爛,屋頂瓦片稀疏,陰雨天氣,屋內總是潮濕一片。

此刻一絲聲響也無,靜得可怕。

而真正到了不久前才來過的流民營時……

江宴秋握緊手中的韁繩,壓抑著心中的憤怒,翻身下馬。

眼前是一片煉獄般的景象。

那些衣衫襤褸的人手中拿著刀,砍向比他們更弱者。

辛苦搭建的草棚被掀翻倒塌,有老人就這樣被壓在厚厚的草垛之下,瘦骨嶙峋的胳膊最後一刻還向前伸著。

火光沖天。

到處都是人的哭喊聲。

男人、女人、老人、幼童……

手持武器的人已經殺紅了眼,穿著甲衛和官服的守城官兵,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背後早已被血跡浸染。

——城門開了。

更多的流民宛如蝗蟲般湧入,湧向闕城的四面八方,更多的人加入了這場殘忍的屠殺,有的人手中,甚至還握著先前那些死去的守城官兵遺留的刀槍。

他們此時已經不太像人類了。

沒有人能如此幹脆又狠心地收割同胞的生命。

一道驚恐又細弱的哭聲響起,霎時吸引了江宴秋的註意。

一個又黑又瘦的小女孩,被人捏著脖子高高舉在半空,兩只伶仃的小細腿拼命蹬空掙紮。

她的小臉被掐得通紅,不斷哭喊著“爹娘”,就算這時候,還不忘緊緊抱著懷裏的那只豁口海碗。

對面那人獰笑著:“你爹娘已經死了,你也下去陪他們吧——”小女孩又大又圓,像黑葡萄一樣的眼睛大大地睜著,死死盯著面前之人,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對面那人正獰笑著要將鋒利的長刀紮進她小小的身體——然後,他的目光凝固了。

江宴秋神色冰冷,一邊接住猝不及防從半空墜落,口中驚呼的小姑娘,一邊將鳳鳴收入劍鞘。

——跟著一起墜落的,還有那人拿刀的胳膊。

鮮血從肢體的斷面噴湧而出。

他仿佛這才反應過來,發出無比痛苦的嚎叫,一下子倒在地上。

小姑娘被嚇壞了,把頭埋進江宴秋的胸前,小小的身體發著抖,一個勁兒地往他懷裏鉆。

“哥、哥哥……”

“沒事了,囡囡乖,沒事了。”江宴秋輕拍著她的背,輕聲安慰:“壞人已經被大哥哥打跑了。”

囡囡小聲啜泣著,丟掉了那只海碗,兩只手都死死地抓著江宴秋胸前的衣服布料。

由小聲的哭泣,漸漸變為嚎啕大哭。

“可、可是……我的爹爹和娘親……都被他們害死了……”

細雨紛紛。

江宴秋擡起空著的那只手,輕輕擋在小女孩頭頂,為她擋住那一小片雨水。

.“那些不同意造反的人,都殺得差不多了吧?”

“大哥,兄弟們埋伏打聽了好幾天,絕對錯不了,哪怕是咱們之前商議大事時面色不認同的,都寧可錯殺也不放過。”

“好,很好。”

為首被眾人喚作“大哥”那人,身高八鬥,身形魁梧,瞎了一只左眼,右臉上有一刀長長的傷疤,從發際線一直延伸到脖子。

看著就是個狠角色。

亂世中有魄力造反的,也沒幾個不是狠角色。

獨眼狠狠啐了一口,“他們不願意跟著兄弟們一起幹,帶著一家老小一起過上好日子,竟然甘願被大宛那些狗官和人上人騎在頭上,也不怪兄弟們先送他們一程。”

其他人均是一派暢快叫好。

這些人,便是跟城外那些難民裏應外合,殺光守城門的官兵,掀起暴動之人。

游說時未免有人通風報信導致計劃敗露,甚至不惜對“自己人”拔刀相向,把反對的、不願跟著一起暴動的人全殺了。

獨眼喝了口酒,這酒還是從守城衛兵那裏搜出來的,是最便宜的濁酒,味道卻烈得很。

他已經很久沒嘗過酒精的味道了。

哪怕為了這口酒……這些人都殺得值。

獨眼獰笑道:“等咱們推倒了那狗皇帝的皇宮,酒有的是,女人也有的是!”

追隨他的兄弟們一陣歡呼,氣氛無比熱烈。

“這些,都是你們的人做的?”

江宴秋極力壓抑著怒氣,嗓音冰冷。

獨眼原本大馬金刀地坐著,看到他,僅剩的一只眼睛危險地瞇起。

“呵,朝廷的狗官。”

見到江宴秋的第一眼,他便在心中認定了對方的身份。

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狗官,才會有這樣小白臉一樣的相貌,華貴的衣服,和高高在上的,仿佛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

他大聲道:“就算老子們幹的又怎麽樣?你們這些皇帝的走狗,又想用什麽狗屁大義來壓我們嗎?”

“你知道你們的狗皇帝做了什麽好事嗎?”

“下令讓我們所有人,三日內遷出流民營,搬出你們的好闕城。白澤洲水患,多少良田屋舍毀於一旦,百姓流離失所,賑災的銀子被層層克扣,發下來的賑災糧黴得連雞都不吃。”他語氣無比嘲諷:“真是好仁義的皇帝,怎麽不下令讓我們直接去死呢?”

他這話說得慷慨激昂,擲地有聲,無數難民都跟著激動起來。

有之前被定慧寺安置下來的,也有在城外苦等,卻被守城官員百般推脫的。

江宴秋不為所動。

“所以,這就是你對同胞拔刀相向的理由?大宛的皇帝對不起你們,民眾又何其無辜?”

他這一路上,已經順手解決了不知多少作亂之徒。

為了效忠朝老母和妻子動手的,早就對鄰裏長相不錯的女人心懷歹意借機強迫的,單純發洩自己內心的施虐欲的……

人形的惡在極端情況下,在權利膨脹後,會被無限地放大。

和平年代,他們中有的即使借個膽子也不敢做出這種事,但在秩序倒塌後、巨大的利益誘惑下,能做出絕對無法想象出的惡事。

這已經不是能用“推翻狗皇帝”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來粉飾的了。

若是真為了他們口中的“大義”,為什麽要對囡囡這樣手無寸鐵的小女孩動手?

獨眼看了一眼江宴秋臂彎中的小女孩,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也沒有絲毫溫情可言,甚至嘲諷道:“當然是因為她的好父母了,不願意跟著兄弟幾個共謀大事就算了,還妄圖偷偷向定慧寺那些禿驢告密。”

他暢快地大笑,笑得臉上的疤痕都跟著可怖地抖動:“所以他們死了,無比淒慘地死了,死的時候還求我們放過他們的女兒……哈哈哈哈,真該讓你看看他們最後那副卑微的嘴臉,早些明白這個道理該多好!”

然後“謔”地一腳,將身旁施粥的木桶踢倒!

白花花的米粥流了一地,被泥土染成臟汙色。

“誰稀罕他們的施舍?誰稀罕這些破草垛稀粥?!憑什麽那些狗皇帝狗官和鼻孔看人的本城人吃香喝辣,住的是金屋銀屋,我們卻只能龜縮在這麽大點的破地方,還要辛苦做工才有飯吃?!”

獨眼無比殘暴地咆哮道,舉起了手裏鋒利的長刀。

“跟你一個將死之人,說這些也沒意思。”他殘忍道:“正好,就拿你第一個開刀祭旗。”

……

隆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地響起。

這不是一匹,而是數十、甚至數百匹才有的動靜。

獨眼狂妄的笑容一凝。

為首那人高坐在馬背上,逆著光,古銅色的臉上寫滿肅容。

“在下五皇子周應,奉陛下之命,平亂反正。所有叛軍——格殺勿論。”

.“小仙師,你還真是傻啊。”

說話那人眉目艷麗傾城,拖著腮,兩條腿盤坐著,正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身旁之人。

江宴秋怔怔,一言不發。

就在一刻鐘前,江宴秋站在兩隊人馬之間,徒勞地試圖阻止一觸即發的戰爭,然後就被師玄琴從天而降,一把提著領子帶走了。

刀劍相擊,硝煙馬蹄,大地都在輕顫,劍刃泛著冷厲的寒芒,無情地濺起血花收割生命。

加上城門放開後放進來的那些,難民的總數極為龐大,可以稱得上人山人海;護城軍數量雖少得多,卻訓練有素,裝備精良,以一當百。

這場戰爭,的確還難分勝負。

每分每秒,都有人永遠地倒在血泊中,再也睜不開雙眼。

要不是師玄琴強硬地將他拎走,潑了盆冷水讓他“冷靜冷靜”,江宴秋自己都難以預料自己會做出什麽。

師玄琴“嘖”了一聲:“不是我不讓你插手……”

他外頭看向江宴秋,眼神中閃著奇異的光:“而是你們根本無法介入凡人的戰爭,懂麽?”

“你能用在昆侖學到的那些仙術控制十人、百人,然後呢,難不成將這些人都殺了麽?”他嗤笑一聲:“那不是我們‘魔修’的拿手好活兒了。”

他站在高高的塔樓之上,雙臂環胸,俯視著底下的相互殘殺的眾生,有種超脫世俗和時間的冷漠:“戰火一旦被點燃,不走到你死我活那一步,就不可能熄滅。哪一方不無辜?哪一方不是劊子手?”

江宴秋目光怔怔。

他想起自己試圖阻止戰爭時,五皇子說的話。

他問五皇子:“根本沒有必要走到這一步,他們很多人都是被迫的,還有根本沒參與其中的老弱婦孺!要是趕盡殺絕,那跟你們口中所謂的‘叛軍’又有什麽差別?”

五皇子看向自己的目光充滿歉意,語氣卻無比堅決。

“抱歉,江仙師。”他目光很深,“我是父皇的臣子,我有我的職責,和必須去做的事。”

昭武帝的藍羽令上給出的聖旨是——殲滅所有的流民。

無論是否參與這場暴動。

國庫空虛,糧食告急,還有瘟疫、潛在的社會動蕩。

無數隱患,如利劍一般高懸在頭頂。

——他必須在臨死之前,為下一任繼任者蕩平一切阻礙和未知的危險,才能把這個國家,放心地交付出去。

師玄琴的袍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面無表情地俯視著蒼穹之下的螻蟻,沒有一絲觸動。

此時此刻,他終於有點像個魔物了。

看到江宴秋怔怔不作聲,他拖著腮歪頭道:“小仙師,這一切與你有關嗎?你修你的仙不好麽,為什麽要插手這些?”

“修士的一生跟我們魔物一樣漫長,你去閉個幾十年的關,說不定今日這些人也早就全都老死了,可能這大宛的皇帝都換了幾波了。”

流民奔走,孩童哭泣,無法行動的老病之人癱坐在地,眼中倒映著沖天的火光,早已放棄掙紮,靜靜等死。

無數流民被斬殺於護城軍精銳的鎧甲利劍之下,也有被奪取武器的士兵被數人圍攻,身中數刀,無力地跌落下馬。

五皇子身先士卒沖在第一線,刀劍無眼,無數次瀕臨險境,又憑著頑強的意志和多年練就下的戰場經驗僥幸躲避。

——是啊。

江宴秋突然站起身。

——是跟他沒有什麽關系。

他拍拍手上的灰,好不容易從儲物袋中翻出那樣東西。

——凡人的一生何其短暫,於修士而言,滄海桑田,朝代更疊,也就閉個關的事。

迎著師玄琴吃驚的目光,他緩緩呼出一口氣,舉起手中的判官筆。

——但是。

他微微一笑。

“你說的有道理,可能是這樣吧。但是,誰讓被我路過了呢。”

“要是裝作看不見……我的道心可是會痛的。”

靈力節節攀升,天地間,無數翻湧的靈力旋渦般匯聚,甚至隱隱有雷鳴在劫雲中翻湧。

嘖,怎麽這時候要突破了。

江宴秋強壓下經脈中沸騰的靈氣,高舉起判官筆。

不知道是不是天也在助他。

第一個筆畫落下。

耳邊“嗡”地一聲輕響,如入無人之境般,天地萬物在他的眼中都被揉作一道白光。

——那是一個無比巨大、無比強盛,仿佛蘊含無上力量的門字訣。

“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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