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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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後。

江宴秋換上赴宴的錦衣華服,嘴角抽了抽。

……忘了這茬了。

今晚是老皇帝的六十大壽來著。

先前在十七皇子的軟磨硬泡下答應出席,他剛興沖沖地往府外趕,就見老管家大驚失色:“仙師,宮裏的轎子馬上就來了,您這是出門做什麽?”

江宴秋:“……”

大意了。

江宴秋跟郁慈赴宴,皇室還是相當重視的。特地命人送上了華服錦緞(並表示仙師就想穿自己的常服也行)、珠寶配飾,伺候梳妝的宮女太監都來了一堆。

江宴秋被迫坐在銅鏡前一通捯飭,頭皮都被羽冠拽緊了,鏡子裏那人姿容說不出的昳麗雅致,再上好的靈寶玉石仿佛都失了顏色,幫忙梳妝的宮女一邊戰戰兢兢,一邊忍不住欣賞鏡中人的美貌。

真不愧是天上的仙人……

她在宮裏見過的那麽多美艷華貴的嬪妃、皇子公主。此時此刻,仿佛也都被這人比了下去。

梳妝完畢,江宴秋“騰”地站起身,一把抓過鳳鳴配在腰間,毫不在意將那些玉佩擠歪。

宮女:“……”

果、果然,仙師就是仙師,真是勇武不凡啊。

殿前面聖當然是不能佩戴利刃的,但江宴秋跟郁慈畢竟不同,作為修真者,他們要是對老皇帝那條命有想法,壓根劍都不用出鞘,就有一百種讓人涼透的辦法。

因此天子大度表示——帶,都可以帶。

“小師叔,你好了嗎——”他轉身看向郁慈,話還沒說完,不禁楞住了。

那人依舊一襲勝雪的白衣,不同的是,袖口和袍角都繡著繁覆華美的金線,腰被束成勁瘦的一截,腰帶上繡著銀邊的梵文。頭戴玉冠,少年人的面龐還有一些青澀,偏過頭看人時,臉上不帶什麽表情,顯得格外沛然矜貴、高不可攀。

江宴秋一瞬間呼吸一窒。

媽呀。

小師叔這也……

太那什麽了。

他前世學生時代,要是有長成這樣的學弟,估計早就被情書和告白淹沒,蟬聯校草之稱了。

而且還是學霸,嗚嗚。

郁慈剛要起身,聽到江宴秋喊自己的名字,不假思索地偏頭看去。

然後微微一怔。

不到一秒的功夫,就恢覆如常道:“怎麽了?”

江宴秋:“……”

忘了自己剛剛想說什麽了。

這就是美色的誘惑嗎,可惡。

天才就算了,長得還這麽好看!

原來小師叔才是傳說中的位面之子、天道寵兒!

一旁等候多時的太監陪著笑,嗓音尖細:“轎子已經候在外頭了,咱們隨時能出發。”

老皇帝過生日,讓壽星等確實不好。

江宴秋點頭:“勞煩了……其實我們自己去也可以?”

有一說一,讓轎夫擡人,還沒他們自己去得快。

雖然他還沒玄光,暫時禦不了劍。

但小師叔不是會嘛。

江宴秋越想越覺得這個方案可行:“這裏離皇宮可不近,我們兩個大男人,別把轎夫累壞了。時候不早,不如我們直接去吧。”

太監的笑容停頓一秒:“呃,這……”

好像也不是不行?

不過退一萬步,仙師想說什麽、幹什麽,別說他一個太監了,皇子都不容置喙的。

他只得道:“那兩位仙師路上多加小心,晚上風大,小福子,灑家叮囑你帶的衣服呢。”

名叫“小福子”的太監顛顛地捧來兩件熨燙好的鶴氅,毛領子把他臉都擋住了,“在這兒呢公公。”

晚上風大,披件外套也挺好。

太陽還未落山,城中有的酒肆人家,零星的燈火已經亮起了。

江宴秋蹭著小師叔的飛劍。

夜風獵獵作響,有雲霧掠過他的發梢,星辰低到仿佛隨手可摘。

白日的闕城縮成一塊小小的版圖,從萬裏之外的高空向下看去,偌大的皇城別院也變成了一個個小黑點,星星點點的燈火仿佛墜入凡間的星辰,明亮耀眼。

氣候正是最好的時候,不冷也不熱,灌進肺裏的晚風都是清新的。

這也太舒服了。

江宴秋心中不由湧起一股莫名高漲的情緒,簡直想在小師叔的飛劍後座拉歌一曲。

前方忽然出現一大團水汽很重的濃雲,郁慈操縱飛劍避開……然後猝不及防的江宴秋被蒙了一臉,顛得立馬下意識摟住郁慈的腰。

“唔,好險好險。”

江宴秋驚魂未定。

這高度掉下去,可不是開玩笑的……

郁慈身體瞬間無比僵硬。

偏偏江宴秋還毫無所覺,指指點點:“小師叔,下次拐彎了滴我一聲,你就這麽一個乖巧又聽話的師侄,掉下去可就沒有了!”

郁慈:“……”

“嗯,”他淡聲道:“……那你再摟緊點?”

江宴秋:“……”

怎麽回事。

本來想調戲一下小師叔,怎麽感覺反過來被人調戲了。

一定是他的錯覺。

不過說起來,從玄武堂初見之後,小師叔性格確實有開朗了一些。

原先他總是冷冰冰一張臉,一幅萬事萬物都無動於衷的表情,仿佛天崩地裂都不能讓他皺下眉。

現在,居然也會開玩笑,讓他摟緊點了。

風聲很大,怕人聽不見,江宴秋貼著小師叔的耳朵喊道:“小師叔!多笑一笑嘛!我發現!你還是笑起來比較好看!”

雖然不笑的時候有種格外禁欲的氣質……但不知為何,江宴秋就是有種很真心的希望。

希望小師叔能再開心一些。

不用皺眉,也不用想那麽多事情。

郁慈:“……”

他剛剛差點被那一嗓子震耳鳴。

“……嗯。”

.天上這會兒功夫,以飛劍的速度,皇宮很快到了。

壽宴開在曲水流觴的禦花園,衣香鬢影,姹紫嫣紅。

廊橋拱門,修竹管弦,園中一座座小橋的玉桌之上,早已備下無數精巧別致的瓜果糕點,刻著筆畫繁多的“壽”字。

還怪熱鬧的。

不僅是老皇帝那一溜兒如花似玉的後宮,還有一大群年紀各異的皇子公主、攜著家眷的肱股之臣。

天子六十歲的年紀,因為保養得當,看著還像五十出頭,甚至頭發都還沒白幾根。膚色不似大宛貴族流行的白皙,而是年輕時連年征戰、飽經過風霜的深褐,額頭和眼尾有著深深的、刀削般的皺紋,昭示著他身為天子與國主的威嚴。

皇後是他的發妻,雖然妝容精致,也難掩歲月帶來的蒼老,此刻嘴角噙著淡淡的笑容,非常的母儀天下,哪怕看向下首那一群如花似玉的鶯鶯燕燕,神色也沒半分變化。

看來皇帝老兒的審美相當廣博且包容,後宮裏什麽顏色都有,溫柔的、嬌媚的、清冷的、活潑的……有的年紀小的都能當他姑娘了。

這也直接導致他膝下一群皇子公主們,年紀也相當的錯落有致,像太子、大皇子他們,都已經三四十歲、成家立業,自己都有孩子了,有的年紀小的皇子公主還要被母妃、奶娘抱在懷裏出席。

年紀最小的十八公主,甚至話還都說不利索,穿著小巧精致的裙襖,怕生地埋在奶娘的頸子裏。

江宴秋:“……”

著實是精力旺盛、天賦異稟。

其中,最受寵的還是被寄予厚望的太子,以及光彩奪目的鳳陽公主。

身為公主,她卻破例坐在上首,皇帝的左手邊,於太子只隔了一個位子,也是除了皇後之外,唯一能坐在皇帝周圍的女性。

今日鳳陽倒是沒穿著那身特立獨行的騎馬裝,老老實實身著宮裙,額頭上畫著的花鈿灼灼其華、耀眼奪目。面對兄弟、大臣們的敬酒,她時而爽朗一笑,毫不扭捏地將杯中玉液一飲而盡,看著明媚又灑脫。

太子剛過而立,長相十分溫文清秀,比起老皇帝更肖似皇後。在朝這麽多年,他也擁有了很大一批支持者,太子妃又是朝中重臣之女,來敬酒的大臣也不少。

但江宴秋跟郁慈出現時,還是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雖然他特地囑咐了引路的小太監,不要大肆宣揚通報來著。

他們二人都是玉樹臨風、燦若星辰的神仙人物,又自帶修真者光芒buff,說實話,想不引人註意都難。

昭武帝頭一個站起來,飽含威嚴的臉上露出笑意:“昆侖仙師為朕祝壽,乃是大大的吉兆!天佑我大宛!”

這話一出,底下妃子大臣瞬間跪了一地:“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昭武帝不在意地讓眾人平身,揮退了服侍在一旁的小太監,親自為二人斟酒,這次的話就親切家常多了:“上次見到昆侖的仙師,還是朕繼位那年。當初天下四分五裂,諸王割據,戰火頻繁。朕臨危受命,為了大宛皇室正統,十年征戰,才平定內亂,多虧了昆侖真人的助益,朕感激不盡。今日見二位仙師如此年輕有為,風華蓋世,不由讓朕想起當初的歲月,真是年少弟子須臾老啊。”

身為天子,這份客氣還是給足了的,江宴秋也說了些什麽“聖上威嚴不減當年”“日月昌明萬壽無疆”之類的吉祥話,說得昭武帝龍顏大悅。

甚至為兩人安排的座位,都朝著東面,隱隱與天子同級,可見其重視程度。

兩人一坐定,前來敬酒之人瞬間無比熱絡地圍了一圈。

“不愧是仙師老爺,如此年輕有為,好生氣派。”

“好鋒利的佩劍,看上一眼,在下就覺得雙目灼痛,隱有流淚之感。”

“不知仙師們年方幾何,可曾婚配?”

……

咳咳咳。

江宴秋瞬間被嗆了一口,十分驚悚。

好家夥,果然不管在哪個時代,媒人都是長盛不衰的職業。

竟然還有給他倆介紹對象的。

雖然昆侖不像少林,要求不近女色,但以他們這年紀,這麽早追求道侶,也太不清心寡欲了。

興致勃勃出言詢問婚配的是徐尚書的夫人,一位面相和藹,看著就心廣體胖的嬸子。

徐尚書聞言,嚇得趕緊扯了扯夫人的袖子,使了個眼色。

——這話可不興說啊。

尚書夫人毫不在意,甩開丈夫的手,翻了個白眼:“咱們昆侖的小仙師這麽俊俏風流,多少小女娘愛慕,我幫忙牽牽線怎麽了,指不定人家郎才女貌,成就一段佳話呢。”

徐尚書:“……”

行叭。

他被夫人一訓便蔫巴巴地縮回了脖子,看來這麽多年下來對自己的家庭地位已經有了充分的了解。

江宴秋面對對方殷殷期盼的眼神,以及不遠處一些年輕貌美的小女娘含羞帶怯的註視,不得不硬著頭皮解釋:“這……夫人……門裏有規定……我暫時還是以學業為主……”

雖然昆侖不管弟子婚配結道侶,但他下山出了趟任務的功夫,竟然還誘拐凡間的小姑娘回去……

會被師兄師姐們戳脊梁骨的……

尚書夫人這才遺憾作罷,又熱情地招呼他們吃菜:“雖然是些俗物,但都是咱們大宛有名的菜色,仙師們若是不嫌棄可以嘗嘗。”

哎嘿。

就等著你這句話呢。

應酬這麽久,江宴秋對那一疊疊熱氣騰騰的國宴佳肴早就蠢蠢欲動了。筍幹鴨煲、金乳酥、蟹肉面、盤菜雞樅、鱈魚獅子頭……

就沖著吃席來的(:3_ヽ)_鱈魚被剁碎揉在肉裏,燉得極爛,又吸飽了湯汁,混雜著馬蹄蓮的口感,清爽可口,一抿即化……

江宴秋感動地微瞇起眼。

嗚嗚,飛這麽久來吃席,值了。

見郁慈神情淡淡,不怎麽動筷,他湊過去小聲道:“小師叔,要不要先吃幾口菜墊一墊,不然待會兒敬酒的一多,喝多了胃裏不舒服。”

郁慈輕晃著酒杯,聞言,吃了一口江宴秋夾過去的金乳酥。

……就著江宴秋的筷子。

江宴秋:“……”

他怕夾掉了,本意是想讓小師叔把碗湊過來來著。

偏偏郁慈本人還毫無所覺,十分文雅地將金乳酥吃完,還點評道:“不錯,就是口味有些太甜。”

這時,一道細弱的男聲,似乎十分猶豫、十分躊躇。

又十二萬分驚喜地插了進來。

“……竟、竟然是你。”

“你還記得我嗎?十二年前,我們在花柳街見過的。”

.這聲音十分弱氣,語序顛三倒四,聲線還有幾分顫抖。

江宴秋微微一楞,朝他看去。

那是個身形單薄,面色有些蒼白的少年,單薄到甚至不太能支撐起那一身皇子服。個子不高,比江宴秋矮了大概半個頭,視線像是不習慣與人對視般,總是有些躲閃,蒼白細弱的手指緊緊抓著袍角,眼珠子神經質般地顫抖。

十二年前?花柳街?

……他們有見過嗎?

見江宴秋神情尷尬,明顯是沒想起來的樣子,對方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不過很快,又更加熱切——或者說狂熱地看向江宴秋:“我、我是父皇的二十一子,我叫周徹,你喚我阿徹即可。”

二十一啊……

確實前頭哥哥有點多了,喊人家二十一皇子也怪拗口的。

但叫“阿徹”還是有些那啥了,非親非故的,喚人家皇子的小名,總覺得怪怪的。

江宴秋客氣道:“小殿下,您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二十一皇子的眼中瞬間蒙上一層水霧。

“……好吧,周徹。”

對方這才喜笑顏開,親切地喚道:“宴秋!”

江宴秋:“……”

您還真是自來熟啊。

就在他分不清對方到底是社恐還是社牛之時,一旁,郁慈“砰”地放下酒杯,把他嚇了一大跳。

“怎麽了小師叔?”

郁慈冷冷地掃了過來:“無事。”

周徹帶著幾分親熱的小心翼翼,討好地略微蹭了過來:“宴秋,你還記得,玉仙樓……就是當年的怡紅館嗎?”

“我年幼時有次出宮貪玩,甩丟了陪同的宮人,結果迷路到了那附近,你還招待我去你家裏作客的。”

江宴秋:“……”

他心中瞬間警鈴大作,掀起頭腦風暴,瘋狂思索原著裏有沒有這段。

救命,他一個穿書的,怎麽可能會擁有原主小時候的記憶。

搜尋未果,江宴秋只得敷衍一笑:“哈哈,有這事來著嗎?時間太久,我都不太記得了。”

周徹眼神暗了暗,似乎有些失望,“……這麽多年,其實我一直很想跟你說聲抱歉。”

“當年有流竄的魔修潛入花柳街作惡,正巧被幼時出宮的我撞上。是你為了我,跑出去引開那魔人的註意,我才能堅持到國師及時趕來。我後來嚇壞了,被接回宮後大病了一場,清醒後忘記了那日恐怖的回憶,直到許久後才想起來。所以,一直沒能補償你……”

江宴秋:“!”

他好像隱隱約約想起來了!

無數細小的事件和久遠的記憶,電光火石間串聯成線。

——當年他剛被接回江氏時,有一次被跟魔修私通的婢女誣陷,便宜大哥江塵年懷疑他為何會感知到魔息的存在,他還用到過這個理由!

原主五歲那年,花柳街曾出過一件大事。

一個作惡多端的魔修潛入大宛闕城,不少無辜的年輕女子慘遭其毒手無辜橫死,甚至連國師和朝廷都驚動了。

但原著中,“他”並沒有什麽挺身而出、為了保護皇子甘願以身作餌,引走魔物的劇情啊。

事實上,這小白眼狼連自己親娘春紅都沒管,一個人一聲不吭地跑了。直到國師出手拿下魔物,才一個人悄悄咪咪又摸回來。

可周徹的神情分明不似作偽。

他看著江宴秋的眼神滿是感激和愧疚,仿佛在看自己的救命恩人。

江宴秋:“……”

他只得硬著頭皮道:“小殿下,您可能是記錯了。”

誰料,周徹斬釘截鐵道:“不可能,當年絕對是你救了我!我還知道,你娘當年只是怡紅館一名普通的妓女,自從有你之後,日子過得甚是艱難,所以你穿的衣服還有不少縫縫補補的布丁。可即使這樣,你還是買了點心給我,跟我講述了許多皇宮之外的趣事,還答應以後帶我去看便別洲的風景。”

他的眼眶再次濕潤了:“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我想確認你過得好不好,也想補償你當年對我的恩情……”

周圍吃瓜的大臣和皇子公主們,都不禁露出感動的神色,還有些情感充沛的女眷,當即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沒想到還有這段往事……”

“江仙師真是重情重義,怪不得能有今日的成就,原來孩童時便有如此膽量和善心……如今得以拜入仙山,也算好人有好報了……”

“是啊,二十一弟能有這樣的感恩之心,將救命恩人記到現在,也很不錯了……”

……

真、真的嗎。

就連江宴秋都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了。

難道原著中雖然沒寫,但真的發生過這樣的事?

這段回憶描寫在《假眼》中也只是一筆帶過,並未著墨過多,主要是起到一個襯托原主品性如何低劣的作用。

因此,江宴秋本人也不太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只是周徹如此信誓旦旦,一幅恨不得與他執手相看淚眼的模樣,實在讓人說不出什麽狠心的話。

江宴秋只得道:“過去的都過去了,小殿下,你也別太放在心上,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周徹的表情瞬間幽怨:“你為何叫我‘殿下’不叫我阿徹……你分明還在怨我。”

江宴秋:“……真不是。”

你不覺得咱倆的對話怪怪的嗎??

一旁。

郁慈忍無可忍般,冷聲道:“殿下,既然我師侄本人都已不在意,殿下還是莫要將此事放在心上了。”

“當年宴秋吃過的苦,受過的傷……自然有其他親近之人,會加倍彌補他。”

周徹楞了楞,仿佛這才註意到一旁的郁慈般。

明明郁慈也是謫仙一般的人物,那股清冷的氣質和冷漠的態度,今晚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

周徹神色驟然淡了下來。

明明態度看著依然彬彬有禮……或者說太有禮了,反而讓人覺得一下子有了距離感。

“這是我與宴秋之間的事,跟這位郁仙師,大概關系不大吧。”他看似十分好脾氣地說道,語氣溫和到帶著弱氣,視線也恰好與郁慈冰冷銳利的視線錯開,禮數周全得讓人挑不出一點錯處。

氣氛詭異地劍拔弩張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道帶著笑意的女聲打破了快要凝結的氣氛。

“又見面了……江仙師。”

她聲音爽朗,幾乎喟嘆似地念出那三個字的稱呼。

“你將本宮瞞得好緊,要不是今日一見,我竟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竟是昆侖的仙師。”

來人一襲大紅宮裙,額上畫著紅色的花鈿,盡態極妍。神奇的是,這樣的著裝,卻依然不顯嬌媚,反而帶著股颯爽的英氣。

……大概是因為她大大咧咧地一手提著裙子下擺,露出的鞋子也不是繡花鞋,而是一雙黑色的緞靴。

這樣的搭配,大概也是前無古人了。

正是鳳陽公主。

她一出現,周圍灼艷的桃李仿佛都失了顏色,不少男士都下意識開始整理自己的著裝儀容。

咳。

畢竟鳳陽公主最厭惡邋遢不潔之人。

她看向江宴秋,毫不避諱語氣中的欣賞與親近,感慨道:“要不是正巧趕上父皇的壽宴,讓我發現你的真實身份,我差點去五哥府上要人了。”

另一頭正陪著賓客觥籌交錯的五皇子,猝不及防地打了個噴嚏。

五皇子:“……”

他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去歲的白澤洲水患,治理可有成效了。”

他主動開這個頭,對面一群人瞬間松了口氣,恭維的接道:“初見成效了,國庫撥了那麽多銀子,都用在刀刃上了……”

“還是聖上仁厚,體恤民生啊……”

.差點成為昆侖歷史上頭一個被公主從皇兄那兒“討過去”的江宴秋:“……”

大宛的民風真是開放啊。

他苦笑道:“那日情況特殊,我與師兄許久不見,難得敘舊,實在不是有意瞞著公主。”

鳳陽好脾氣地一笑:“那現在本宮邀請,還作數嗎?”

江宴秋:“……”

“開玩笑的,仙師莫要放在心上,”見他吃癟,鳳陽忍俊不禁:“我父皇還白高興一場,以為我終於能看上哪位男子,把自己嫁出去了。”

江宴秋:“……實在抱歉,公主擡愛了,您日後一定會遇到更適合的,比在下更配得上您的男子。”

鳳陽當然知道,江宴秋這麽說,是放低自己的身份,在外人面前給足了她面子。

也正因為如此,她心中才更惆悵了。

——當知道江宴秋是昆侖仙師時,她心中便差不多打消了這個念頭。

就算父皇允許,仙山也不會允許。

皇室嫡系禁止修煉,禁止拜入仙山,除非與整個大宛、整個皇室恩斷義絕。

她是尊貴的嫡公主,與太子一母同胞,若是將來招婿入公主府,她的孩子,甚至同皇兄們的孩子一樣,享有皇室的繼承權。

無論如何,仙山都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當真可惜。

好在,鳳陽向來灑脫,胸襟寬廣,很快把這股淡淡的惆悵拋之腦後。

看著面前自己曾一見鐘情,無比合心意的小仙師,她笑道:“不逗你了。”

她面上露出一絲身為公主的傲然:“若你只是尋常男子,無論如何,我都要將你追到手的。”

江宴秋:“……”

好家夥,他擦了擦汗。

感謝昆侖,讓公主強取豪奪的計劃破產了。

鳳陽這才註意到一旁的周徹,意外道:“二十一弟?你在這裏做什麽?”

周徹柔柔地看了一眼江宴秋,才恭敬地接話道:“皇姐,我在同江仙師敘舊呢。”

看著對鳳陽公主十分尊重。

鳳陽出身尊貴,不僅有身為太子的兄長和榮冠六宮的皇後母妃,自己也戰功赫赫。

對比起來,周徹這種母妃只是個普通宮女的,就是皇子中的小可憐了,一年到頭也見不到昭武帝幾面,父子親情可以說淡薄如水。

“你竟然也認識江仙師?”

鳳陽聞言更驚訝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她本意只是想表達這八竿子打不著的兩人竟然也認識的驚訝之情……可聽在周徹耳朵裏,就不是那麽回事了。

他藏在袖中的拳頭不由捏緊了,過了幾秒,面色如常道:“皇姐有所不知,我跟江仙師年幼時曾見過一面,有些淵源,我小時候有次從宮外回來後就生了場大病,那時也是宴秋救了我。”

鳳陽沒太在意,可有可無地點了點頭。

老實說,她壓根不記得是哪件事了。

皇子遇險雖然是大事,但她的兄弟姐妹們太多了,每年都會添上幾個名字都叫不全的弟弟妹妹,自然不可能將他們每個人的童年經歷都記得一清二楚。

因此,她也只是象征性地勉勵道:“那還不好好謝謝人家江仙師,你自己也別太顧著用功,身體才是第一位的,看你瘦的,跟小雞仔似的。”

二十一弟那副文弱單薄的樣子,估計大腿都沒她的胳膊粗(倒也沒有)。

周徹低頭,斂去眼中的神情,乖巧應是。

身為大宛的大紅人,鳳陽也忙得很,一堆找她敬酒的、商討國事的,還有母後那邊外祖舅舅家的一堆親戚寒暄。

因此,只來得及抽空前來跟江宴秋說上幾句話,她就只得依依不舍地走了。

周徹一人站在原地,似是有些無措的樣子。

江宴秋這人,其他都好,就是有些微妙地吃軟不吃硬。

旁人要是敢仗勢欺人,或是試圖動用暴力讓他屈服,他第一個揍得對方媽都不認識。

但若像周徹這樣,一雙無害的小狗眼無辜又無措地睜大,還怯怯地試圖跟他搭話,又猶猶豫豫地放棄抿唇……

他倒有些不忍心了。

這幅小模樣,活像他做了什麽對不起對方事一樣。

因此,他只得寬慰道:“小殿下,鳳陽公主說得也不無道理,身體是第一位的,她也是替你著想。”

周徹眨巴著眼睛看著他,濃密的鴉羽如同扇面:“宴秋……你是在擔心我的身體嗎?”

他在暮春的寒風中咳了兩聲,露出個柔柔弱弱的笑來:“你真好。”

郁慈“騰”地起身。

他仿佛淬了寒芒,整個人散發著濃濃的“心情欠佳”、“生人勿近”的情緒,冷冷地看了江宴秋一眼。

江宴秋:“……”

或許是順毛的本能作祟,他立即“嗖”地挨到郁慈身旁:“怎麽了小師叔,這是誰惹你了。”

郁慈淡淡道:“你的佩劍歪了。”

江宴秋連忙低頭看去。

剛剛周徹扯他袖子那一下,確實把鳳鳴扯歪了一點。

……至於這麽生氣,甚至還直呼他全名嗎。

江宴秋心裏偷偷吐槽。

一定是他們劍修的強迫癥犯了!

於是他腆著臉笑嘻嘻道:“啊,劍穗打結了,要小師叔親自來理它才肯順。”

郁慈:“……”

下一秒,他俯身湊近了些,微微低頭,神情無比專註地替江宴秋查看鳳鳴的劍穗。

江宴秋:“……!”

沒有小師叔!我就是開個玩笑緩和一下氣氛!

他怎麽敢真讓對方來幫他理劍穗啊!

那一頭,周徹雙手握拳,指甲幾乎把手掌掐出一道深深的紅印。

牙都快咬碎了。

江宴秋坐立不安地支使完小師叔幫他理劍穗,過了片刻,郁慈擡起頭,修長的十指替他將劍穗垂下放好,淡聲道:“好了。”

似乎是漫不經心地朝周徹的方向看過去。

那張臉沒什麽表情,眼神卻無比冰冷。

明明是暮春夏至的時節,周徹卻下意識地打了個寒戰。

這人……

他驚疑不已。

——難道竟然跟自己是同道中人?

周徹露出個僵硬的笑容:“郁仙師是心情不好,還是……不歡迎我嗎?”

江宴秋:“還好還好,小師叔一般對誰都這樣。”

郁慈:“嗯。”

話說到一半的江宴秋:“……”

看來小師叔是真的心情不好。

周徹咬著下唇,神情無比楚楚可憐,是個人見了都要於心不忍。

但這些人裏,顯然不包括郁慈……

他冷冷地瞥了周徹一眼:“兩者都有。”

江宴秋還沒反應過來“兩者都有”是什麽意思,周徹身形搖晃了一下,苦笑著看向他:“宴秋,這偌大的皇宮裏,誰都瞧不起我,誰都不把我放在眼裏……宴秋也是嗎?”

他神色殷殷,眼尾微紅,泛著苦悶和期待,叫人怎麽也說不出重話。

江宴秋只得道:“沒有的事,小殿下,還是有很多人敬愛你的。”

周徹淒惶一笑:“當年我僥幸撿回一條命,被國師救回來,又發了許久的高燒,誰料,清醒後,母親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怎麽還有臉回來,你還要給我惹多少事’。”

母親只是宮女出身,被皇上偶然相中春風一度後,被封了個最低等的答應,也竟僥幸有了他。在這偌大的深宮,沒有任何背景和助益,榮辱俱是皇恩。他們娘倆只能活得戰戰兢兢,生怕有一絲一毫行差踏錯。

因此,當得知周徹瞞著其他人,喬裝打扮跟著太監宮女們貪玩出宮,又撞上魔修作亂,幸好國師出手才逃過一劫後……

她心裏的第一反應不是慶幸,而是恐慌惱恨。惱恨為什麽周徹這麽不懂事,為什麽這麽不爭氣,恐懼皇帝雷霆大怒,怪罪於她。

所以周徹會長成今天這幅樣子。謹小慎微、唯唯諾諾,生怕惹別人不開心、遭人厭棄。

他看著江宴秋,單薄瘦窄的肩膀伶仃地支撐著有些不合身的寬大朝服,眼神淒淒,又有些倔強。

江宴秋:“……小殿下,在下鬥膽說一句,其實旁人如何看你,並沒有那麽重要。”

周徹楞了楞。

江宴秋如果有弟弟,大概也就他這個年紀,因此,當他不笑時,神情有些帶著溫柔的沈靜:“人生如逆旅,人活一輩子那麽長,大多數都只是匆匆過客。他們的只言片語,其實不用太放在心上。當你成功脫離那個環境,從山頂向下看去,會發現那些聲音和手段,其實也不過如此。”

就是這麽奇怪,人在低谷時,仿佛全世界的惡意都排著隊接連敲門,讓他體驗了個遍。而脫穎而出,位處高處之後,好像天底下又都是善良又客氣的好心人了。

由此可見,好言跟惡語都是薛定諤式的。

但當事人身處泥潭之中,想要靠自己爬出來,又談何容易?畢竟不是誰都像風陽公主這般,文韜武略,憑女子之身也能立下赫赫功勞,讓天子和文武百官都對她另眼相看。

有時候,真的只是需要有一個人在旁邊拉他一把而已。

“殿下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和機會,假以時日,一定能夠讓那些人刮目相看。”

周徹嘴唇囁嚅了兩下,還想說什麽,卻見江宴秋已經被人拉走了。

九皇子喝得有些高了,直喊江仙師是他的救命恩人,對他有再造之恩,說什麽今晚也要敬江仙師兩杯。

那張帶點兇相的國字臉此刻寫滿恭維和感激,親自為江仙師斟酒。

周圍一幫人目光殷切,江宴秋也不好說什麽,客客氣氣地把酒幹了。

周徹眼神暗了暗。

六角宮燈高懸,那人站在燈火通明處,游刃有餘、應酬自如地同周圍人談笑,仰頭將杯中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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