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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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的市中心有很多彎彎繞繞的小巷子, 藏在古城區白墻黛瓦的低矮民房間，九曲十八彎的羊腸小道，導航到了這裏根本不管用, 就是放只耗子進去也得迷路。
這幾天降溫了，尤其是夜裏, 北風一吹，骨頭縫裏好像都冒著寒氣。
一到半夜十點，大街上還有零星路人, 但小巷裏幾乎看不見一個人影。
此時已近夜半, 整個世界仿佛都墜入了沈沈的冬夜中, 只有老巷子裏的一家羊肉館子還亮著燈。
羊肉館子的卷閘門已經拉下了半截, 老板撐著腦袋坐在門口的一張小杌子上, 昏昏欲睡。
背光處的一張桌子上還坐著一個人影, 桌上的一碗羊肉湯早就被巷子裏的風吹得冷透了, 可是那個身影依舊穩穩地坐在那裏，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一盞破舊的白熾燈懸在店門口, 燈泡表面已經爬滿了厚厚的油汙。
風一吹, 昏黃的燈光搖搖晃晃。
老板打了個寒顫，清醒了過來, 轉頭往旁邊看去——
剛才還坐在旁邊的那個身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消失不見了。
“見鬼了！”
老板嘟囔著罵了一句, 收了碗筷, 轉身鉆進了屋裏。
“嘩啦”一聲, 剩下的一半卷閘門被拉上了。
白熾燈滅了。
周遭的最後一絲光亮被黑夜吞沒了。
整條巷子陷入了冰涼的夜色中。
黑漆漆的巷子角落裏，一個身影站在避風處，瑟瑟發抖。
黛色的磚瓦墻將夜空切割成了長長的一條, 一輪缺月掛在屋檐上, 半死不活地發著微弱的光亮。
安靜的小巷子裏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聽到聲響, 那個身影警醒地轉過身看向了聲音的來處。
月光映出了男人消瘦落魄的一張臉。
他的臉頰幾乎凹陷了進去，只有一雙眼睛，黑漆漆的，像是兩個漏風的氣孔，從裏面鉆出來兩道涼颼颼的光。
“檸檸……”
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來人掀開了衛衣的帽子，露出了一張精致蒼白的臉。
慘淡的月光下，少女的眼神像是黑貓一般，充滿了冷漠和戒備。
江海洋往江檸身後看了兩眼，黑漆漆的巷子裏，只有北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他這才走近了幾步，咧著嘴笑了笑，聲音了帶上了一絲諂媚。
“檸檸，爸爸就知道你會來……”
江檸沒有說話，只是不動神色地往後退了兩步。
“錢帶了嗎？”
江海洋的聲音裏帶了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江檸稍稍側過身，捂住了身後的那個黑色背包。
江海洋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背包上，臉上皺巴巴的笑容變得舒展了起來，不知道是因為風太冷，還是因為不好意思，他低下了頭，一邊搓著手一邊斷斷續續道：
“檸檸你放心，等我避過這個風頭，過兩年就回清澤，你那個後媽早就跑了，我把咱家老屋好好整修整修，再把後面的幾塊地買回來，以後就好好種地過日子，再也不去賭了……”
江檸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很諷刺：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殺了一個人？避風頭？你以為真的像你想的那麽簡單？”
江海洋楞了一下，隨後幹笑了兩聲。
“其實就是不小心下手重了而已，我不是故意的，是那個小子非要攔著我不讓我走，剛好旁邊有把刀，我就……都是失誤，都是失誤……再說了，我看過新聞了，不是說已經救過來了嘛，沒出人命，就是普通打架鬥毆而已，只要暫時抓不到我，時間長了，警察就不會管了……”
江檸眼神冰冷地看著眼前的那個男人。
“手重了？失誤？”
她冷笑了一聲，聲音裏全是不加掩飾的恨意。
“當初你也是這麽說的，你推奶奶下樓的時候也是這麽說的。”
江海洋的身體僵住了，他臉上的笑有些繃不住了，幹脆也不再裝了，他直接沈下了臉，沖著江檸伸出了手，道：
“把錢給我。”
江檸又往後退了兩步。
江海洋明顯沒什麽耐心了，他直接大步朝江檸走去，伸手就要去搶她身上的那個黑色背包。
江檸死死地抓住背包的帶子不肯松手。
兩人僵持了幾秒。
江海洋不耐煩地皺緊了眉，一只手拽住了那個黑色背包，另一只手按住了江檸的胳膊，咬牙用力一推。
“砰”的一聲。
江檸被他推得往後退了好幾步，身體重重地砸在了後面的磚墻上，發出了一聲又悶又沈的聲音。
江海洋搶走了那個黑色背包，轉身就走。
後背處傳來了火辣辣的疼，半邊身體都被震麻了，隨後一陣密密麻麻的痛感從身體深處湧了上來。可江檸卻像是渾然不覺似的，她只是站在那裏，一雙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江海洋的背影。
漆黑無人的小巷子，江海洋緊緊地抱住了懷裏的那個背包，冰冷的月光照在他身上，讓他本就枯瘦的背影看起來形如鬼魅。
江檸的目光追隨著那個背影。
她眼神裏的光比今夜的月光還要冰冷。
江海洋走出去了幾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
他停了下來，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裏摸了幾下，安靜的巷子裏響起了一陣極細微的聲響，“咯吱咯吱”，隨著一聲“嘩啦”的響聲，江海洋從口袋裏掏出了一袋皺巴巴的水果糖。
他轉身大步走到了江檸面前，將那袋水果糖塞到了有些發楞的江檸手裏，隨後迅速退開了幾步，像是怕手裏的背包被搶走了似的。
風把江海洋的頭發吹得蓬草一般。
他似乎是不敢看江檸，只是站在離她幾步遠的位置，低著頭道：
“這個給你，我記得你小時候喜歡吃。”
說完這句，他擡頭飛快地看了一眼江檸，然後掉頭就走。
江檸楞了一下，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低下頭看著手裏那袋糖果。
涼涼的月光下，廉價的彩色糖果紙折射出了絢麗的光彩，美麗得像是童年的一場夢境。
江檸小時候確實愛吃這種水果糖，每次吃到都能樂上好幾天。
其實也不是她喜歡吃，而是江海洋每次只會給她買這種糖果。
一吃到這種糖，就意味著她爸爸回來了。
巷子裏的穿堂風吹得江檸的眼睛有些酸。
“去自首吧。”
安靜的小巷子裏突然響起了少女的聲音。
聽起來疲憊極了。
江海洋沒有理睬，繼續大步向前走去。
“去自首吧！可以減刑！”
身後，江檸的聲音大了一些，似乎是在奮力地做著最後的掙紮，又像是在無力地嘆息。
江海洋依舊沒理，一直走出去了十幾步，確認江檸不會再追過來了，他才急切地拉開了黑色背包的拉鏈。
慘淡的月光傾瀉下來，落在了背包裏的東西上。
江海洋僵住了，一瞬間，他的臉變得匝白，一雙眼睛因為驚恐瞪得渾圓。
寒風呼嘯著撲過來，激起了他渾身的雞皮疙瘩。
江海洋反應過來，一把將那個背包連著裏面的東西一起摔在了地上。
“你耍我？！”
他雙眼猩紅，怒不可遏，轉身就要朝身後的江檸沖過去。
就在這時，巷子裏突然亮如白晝。
十幾盞大燈照了進來，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不要動！”
伴隨著一聲暴喝，巷子口湧入了四、五個荷槍實彈的警察。
江海洋一瞬間慌了神。
巷子裏昏暗狹窄，左右都是高高的磚墻，前後都被警車堵住了，上天無門，遁地無法，無處可逃。
江海洋的眼神由慌亂驚恐轉為兇狠，他罵了一句什麽，然後不管不顧地往身後的江檸沖了過去。
就在他的手快要抓住江檸的時候，旁邊黑暗的角落裏突然閃出一個人影，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江海洋慌亂地擡起頭——
明晃晃的燈光下，少年的眼神冰冷如寒潭。
他的力氣極大，抓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宛如鐵鉗一般不可撼動。
江海洋一下子被震懾住了，有了片刻的晃神。
也就是這片刻的晃神，身後的幾個警察已經湧了上來，迅速將他按在了地上。
寒光一閃，“喀嚓”一聲，他的手腕上被戴上了冰涼的手銬。
江檸站在周綏安身後，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從始至終，她的臉上都沒有什麽表情。
冷風從巷子口灌了進來。
江檸活動了一下已經有些麻木的身體，往前走了幾步，撿起了那個被江海洋扔在地上的背包。
她拍了怕背包上的灰塵，從裏面拿出了一個黑白相框。
燈光明晃晃地打在在場的每個人臉上，眾人的視線落在了那個相框上——
相片上是一個笑瞇瞇的老太太。
頭發花白，滿臉皺紋，臉頰消瘦，可是老太太笑得很溫暖很慈祥。
江檸伸出袖子，輕輕地擦了擦那張遺像。
在場的人都沈默著，除了一個人。
“你這個不孝的東西！你忘記了你奶奶臨死的時候跟你說了什麽嗎？！！”
江海洋的臉被按在了冰冷的石板上，他還在不停地掙紮著，嘴裏在憤怒地嘶吼著：
“你奶奶說讓你原諒我！讓你以後都不要記恨我！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你把你親爹送去坐牢！你奶奶在地底下知道了會死不瞑目的！你這輩子都別想安心！！！”
江檸的肩膀顫了一下，她低頭看著手裏的遺像，過了片刻，將那張遺像抱緊了，緊貼著自己的胸口。
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靜。
風吹在臉上，刮得生疼。
地上的影子似乎被風吹得動了一下。
“像你這麽自私的人怎麽會明白，奶奶那麽說，是為了江檸，不是為了你。”
一直在旁邊站著沒有說話的周綏安突然開了口，他朝江檸走近了幾步，將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目光轉而看向了地上的江海洋，一字一句道：
“奶奶說那些話是為了讓江檸好好活著，沒有仇恨、沒有負擔地活著。至於你這種人，根本不配得到原諒。”
少年的眼神冰冷譏誚，甚至帶著一絲悲憫。
“你親手害死了你的母親，根本不配得到任何原諒。”
江海洋楞了一下，眼神迷茫地看著前方，失了魂似的。
過了幾秒，他突然劇烈地掙紮起來，激動地嘶吼著：
“你懂什麽？！我不是故意的！她說了要原諒我！！她說過不怪我！！”
他越是掙紮，越是被壓得死死的，最後腦袋被狠狠地按在了地面上，貼著冷冰冰的石板，不能動彈分毫。
“不會的，不會的，她不會怪我的……”
江海洋的喉嚨裏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哀嚎，隨後像是洩了氣似的，癱軟在地上，仿佛一灘爛泥，沒有動靜了。
兩個警察架住了他，將他往巷子口的警車那邊拖去。
周綏安側過身，擋住了江檸的視線。
寒風仍在嗚咽。
江檸抱著懷裏的那個遺像，肩膀止不住地顫抖著。
周綏安沈默了一瞬，伸手將她攬進了懷裏。
“沒事了。”
他抱緊了懷裏的少女，仰頭看著頭頂那輪冰冷的寒月。
“沒事了。”
他又重覆了一遍。
夜很長，也很冷。
但終究都會過去的。
幾天後。
當江檸坐在彌漫著咖啡豆香氣的咖啡館內，面朝著從梧桐樹枝椏間灑下來的溫暖日光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那天晚上發生在那條小巷子裏的事好像是一場很遙遠且不真實的夢。
咖啡機研磨咖啡豆的聲音從櫃臺後傳了過來，她的目光看向了坐在自己對面的秦婉。
前幾天青州一連下了好幾天的雨，今天難得是個大晴天。
今天上午秦婉給江檸發了信息，約她中午放學後見面。
江檸走出校門的時候，秦婉的車已經停在了門口。
母女倆一路無話。
江檸帶著秦婉來了這家她和周綏安常光顧的咖啡館。
從兩人坐下點咖啡開始，到咖啡端上桌，再到現在，咖啡已經快要放涼了，秦婉卻還沒有開口的意思。一點也不像她以往雷厲風行，一分鐘要掰成兩分鐘用的樣子。
墻上的掛鐘發出了“鐺鐺鐺”的聲音。
江檸擡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隨後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先開口打破了沈默：
“媽，你來找我有事嗎？”
秦婉避開了江檸的視線，低下頭，目光從江檸臉上滑到了手邊的咖啡杯上，那張妝容精致的臉上露出了一點猶豫的神色。
“前些天，江海洋那件事……”
她頓了一下，接著道：
“那天媽說話重了點，檸檸，你不要放在心上。”
似乎是不習慣用這種語氣跟江檸說話，秦婉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晦澀。
像是一截卡住了的拉鏈，怎麽聽怎麽不通順。
江檸搖了搖頭，語氣平靜道：
“沒關系的。”
說到底，雖然秦婉說了那些話，可她到底還是掏了張慎的醫療費，江檸心裏很難對秦婉有任何的怨氣。更何況，江檸也明白當時秦婉的處境，也能理解她的憤怒。
秦婉擡頭打量了一眼江檸的表情，見江檸臉色如常，她似乎松了一大口氣，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接著道：
“還有一件事……現在江海洋坐了牢，學校裏有些風言風語，對你始終不太好，我和你顧叔叔商量了一下，想要送你出去留學。”
江檸猛然擡頭，目光落在了秦婉臉上。
“你顧珅哥哥本來也是要出國的，剛好讓他帶著你一起，互相也有個照應。”
大概是咖啡不合胃口，秦婉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前幾天我們已經找了中介在看學校了，你們成績都不錯，英語都很好，應該能申請到不錯的學校……”
秦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和不真切。
江檸坐在那裏，怔怔地聽著。
手心裏的咖啡杯似乎是冷透了，正在往外冒著絲絲的涼氣。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
江檸走出那家咖啡店的時候，距離中午放學已經過去了四十分鐘，狀元街兩邊的小吃店裏已經過了最熱鬧的時候。
大街上的落葉被掃得很幹凈，陽光照在光禿禿的枝椏間，被切割成了不同的形狀，映在腳下的石板磚上，看起來暖洋洋的。
周綏安正靠在一根路燈桿子旁，目光望向了咖啡店的方向。
看到江檸從店裏走出來，他眼睛一亮，三兩步邁到了她跟前，滿眼笑意。
“談完了？”
江檸低著頭，輕輕地“嗯”一聲。
周綏安拎起了她身上的書包，問道：
“去吃面？”
江檸點點頭。
“好。”
兩人沿著那條街慢慢地往前走。
今天也有風，但不似那天晚上那條小巷子裏的風一樣冰冷刺骨。
可是江檸卻縮了縮脖子，大概是今天穿得有點少，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泛著一股幽幽的寒意，她低頭看著腳下，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江檸！”
周綏安突然喊了她一聲，語氣有點不滿的味道。
江檸有些恍惚，擡頭看著他。
“什麽？”
周綏安沒好氣地揉了揉她的腦袋。
“跟你說話呢，想什麽心事呢？”
江檸低下頭。
“沒……沒事……”
周綏安還要再說些什麽，路邊有一個賣桂花糕的小販騎著三輪車經過，他餘光瞥見了，立刻伸手攔下了小販。
小販踩著三輪車停在了兩人跟前。
周綏安看著小販，道：
“拿一屜。”
“好叻。”
小販拿起一個透明的塑料盒，掀開一個籠屜，露出了裏面雪白的桂花糕。
一瞬間，桂花糕的香甜味道飄了出來。
江檸的目光不自覺被吸引。
“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看著江檸不自覺露出的饞樣，周綏安的聲音裏帶了一絲笑意。
江檸轉過頭，有些疑惑地看著周綏安。
小販將裝好的桂花糕遞了過來。
周綏安付了錢，伸手接過那盒桂花糕，塞到了江檸手裏。
江檸捧著那盒桂花糕，剛出鍋的桂花糕，還冒著熱氣，摸上去暖暖的，舒服極了。
“今天大課間的時候孫耀威找我談了話。”
周綏安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
江檸轉過頭，等著他的下文。
“他說學校裏決定讓我去參加清大的冬令營。”
周綏安也轉頭看向了江檸，他的語氣很平靜，但眉眼間的情緒有些難以捉摸。
江檸楞住了。
清大是全國top2的頂尖學府，每年億萬考生削尖了腦袋都想考進去的頂級高校。拿到了冬令營的名額就等於拿到了一張領先於其它考生的入場券，所以每年各大名牌高中都擠破了頭想分到一兩個冬令營名額。
現在周綏安竟然拿到了清大冬令營的名額。
不過想想也很合理，清大本來就偏理工科，周綏安的數理化成績一向很好，剛剛過去的那次月考，一中的試卷是變態級別的難度，可是周綏安的理綜和數學依舊拿了滿分。
一中把冬令營的名額給周綏安，確實是意料之中。
要是在冬令營活動裏有出色的表現，周綏安就很有可能拿到清大的保送名額。
這幾乎是八字已經有了一撇的事情。
那一刻，江檸的心情有些覆雜。
她理所當然地為周綏安感到驕傲和開心，同時，她也覺得有點迷茫和恐懼。
周綏安可能要去清大了，那她呢？那他們以後要怎麽辦呢？
江檸很少去設想以後，畢竟將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過好當下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此時此刻，她突然意識到，原來她和周綏安正站在他們人生的一個重要節點上，他們此時此刻做出的任何一個選擇都可能會把他們帶向不同的人生軌跡。
她從來沒有設想過他們這段故事的結局，可是結局似乎已經大步朝他們逼近了。
江檸就這樣呆呆地看著周綏安的臉，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一片枯葉被風吹離了樹枝，慢悠悠地飄了下來。
周圍來來往往的行人模糊成了一片透明的背景板。
周綏安盯著江檸的眼睛，他的眼神裏湧動著一股莫名激蕩的情緒，語氣也不似往常，十分認真。
似詢問，似請求，更似一種邀約。
“江檸，你要和我一起去清大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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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半夜十點，大街上還有零星路人, 但小巷裏幾乎看不見一個人影。
此時已近夜半, 整個世界仿佛都墜入了沈沈的冬夜中, 只有老巷子裏的一家羊肉館子還亮著燈。
羊肉館子的卷閘門已經拉下了半截, 老板撐著腦袋坐在門口的一張小杌子上, 昏昏欲睡。
背光處的一張桌子上還坐著一個人影, 桌上的一碗羊肉湯早就被巷子裏的風吹得冷透了, 可是那個身影依舊穩穩地坐在那裏，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一盞破舊的白熾燈懸在店門口, 燈泡表面已經爬滿了厚厚的油汙。
風一吹, 昏黃的燈光搖搖晃晃。
老板打了個寒顫，清醒了過來, 轉頭往旁邊看去——
剛才還坐在旁邊的那個身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消失不見了。
“見鬼了！”
老板嘟囔著罵了一句, 收了碗筷, 轉身鉆進了屋裏。
“嘩啦”一聲, 剩下的一半卷閘門被拉上了。
白熾燈滅了。
周遭的最後一絲光亮被黑夜吞沒了。
整條巷子陷入了冰涼的夜色中。
黑漆漆的巷子角落裏，一個身影站在避風處，瑟瑟發抖。
黛色的磚瓦墻將夜空切割成了長長的一條, 一輪缺月掛在屋檐上, 半死不活地發著微弱的光亮。
安靜的小巷子裏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聽到聲響, 那個身影警醒地轉過身看向了聲音的來處。
月光映出了男人消瘦落魄的一張臉。
他的臉頰幾乎凹陷了進去，只有一雙眼睛，黑漆漆的，像是兩個漏風的氣孔，從裏面鉆出來兩道涼颼颼的光。
“檸檸……”
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來人掀開了衛衣的帽子，露出了一張精致蒼白的臉。
慘淡的月光下，少女的眼神像是黑貓一般，充滿了冷漠和戒備。
江海洋往江檸身後看了兩眼，黑漆漆的巷子裏，只有北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他這才走近了幾步，咧著嘴笑了笑，聲音了帶上了一絲諂媚。
“檸檸，爸爸就知道你會來……”
江檸沒有說話，只是不動神色地往後退了兩步。
“錢帶了嗎？”
江海洋的聲音裏帶了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江檸稍稍側過身，捂住了身後的那個黑色背包。
江海洋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背包上，臉上皺巴巴的笑容變得舒展了起來，不知道是因為風太冷，還是因為不好意思，他低下了頭，一邊搓著手一邊斷斷續續道：
“檸檸你放心，等我避過這個風頭，過兩年就回清澤，你那個後媽早就跑了，我把咱家老屋好好整修整修，再把後面的幾塊地買回來，以後就好好種地過日子，再也不去賭了……”
江檸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很諷刺：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殺了一個人？避風頭？你以為真的像你想的那麽簡單？”
江海洋楞了一下，隨後幹笑了兩聲。
“其實就是不小心下手重了而已，我不是故意的，是那個小子非要攔著我不讓我走，剛好旁邊有把刀，我就……都是失誤，都是失誤……再說了，我看過新聞了，不是說已經救過來了嘛，沒出人命，就是普通打架鬥毆而已，只要暫時抓不到我，時間長了，警察就不會管了……”
江檸眼神冰冷地看著眼前的那個男人。
“手重了？失誤？”
她冷笑了一聲，聲音裏全是不加掩飾的恨意。
“當初你也是這麽說的，你推奶奶下樓的時候也是這麽說的。”
江海洋的身體僵住了，他臉上的笑有些繃不住了，幹脆也不再裝了，他直接沈下了臉，沖著江檸伸出了手，道：
“把錢給我。”
江檸又往後退了兩步。
江海洋明顯沒什麽耐心了，他直接大步朝江檸走去，伸手就要去搶她身上的那個黑色背包。
江檸死死地抓住背包的帶子不肯松手。
兩人僵持了幾秒。
江海洋不耐煩地皺緊了眉，一只手拽住了那個黑色背包，另一只手按住了江檸的胳膊，咬牙用力一推。
“砰”的一聲。
江檸被他推得往後退了好幾步，身體重重地砸在了後面的磚墻上，發出了一聲又悶又沈的聲音。
江海洋搶走了那個黑色背包，轉身就走。
後背處傳來了火辣辣的疼，半邊身體都被震麻了，隨後一陣密密麻麻的痛感從身體深處湧了上來。可江檸卻像是渾然不覺似的，她只是站在那裏，一雙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江海洋的背影。
漆黑無人的小巷子，江海洋緊緊地抱住了懷裏的那個背包，冰冷的月光照在他身上，讓他本就枯瘦的背影看起來形如鬼魅。
江檸的目光追隨著那個背影。
她眼神裏的光比今夜的月光還要冰冷。
江海洋走出去了幾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
他停了下來，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裏摸了幾下，安靜的巷子裏響起了一陣極細微的聲響，“咯吱咯吱”，隨著一聲“嘩啦”的響聲，江海洋從口袋裏掏出了一袋皺巴巴的水果糖。
他轉身大步走到了江檸面前，將那袋水果糖塞到了有些發楞的江檸手裏，隨後迅速退開了幾步，像是怕手裏的背包被搶走了似的。
風把江海洋的頭發吹得蓬草一般。
他似乎是不敢看江檸，只是站在離她幾步遠的位置，低著頭道：
“這個給你，我記得你小時候喜歡吃。”
說完這句，他擡頭飛快地看了一眼江檸，然後掉頭就走。
江檸楞了一下，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低下頭看著手裏那袋糖果。
涼涼的月光下，廉價的彩色糖果紙折射出了絢麗的光彩，美麗得像是童年的一場夢境。
江檸小時候確實愛吃這種水果糖，每次吃到都能樂上好幾天。
其實也不是她喜歡吃，而是江海洋每次只會給她買這種糖果。
一吃到這種糖，就意味著她爸爸回來了。
巷子裏的穿堂風吹得江檸的眼睛有些酸。
“去自首吧。”
安靜的小巷子裏突然響起了少女的聲音。
聽起來疲憊極了。
江海洋沒有理睬，繼續大步向前走去。
“去自首吧！可以減刑！”
身後，江檸的聲音大了一些，似乎是在奮力地做著最後的掙紮，又像是在無力地嘆息。
江海洋依舊沒理，一直走出去了十幾步，確認江檸不會再追過來了，他才急切地拉開了黑色背包的拉鏈。
慘淡的月光傾瀉下來，落在了背包裏的東西上。
江海洋僵住了，一瞬間，他的臉變得匝白，一雙眼睛因為驚恐瞪得渾圓。
寒風呼嘯著撲過來，激起了他渾身的雞皮疙瘩。
江海洋反應過來，一把將那個背包連著裏面的東西一起摔在了地上。
“你耍我？！”
他雙眼猩紅，怒不可遏，轉身就要朝身後的江檸沖過去。
就在這時，巷子裏突然亮如白晝。
十幾盞大燈照了進來，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不要動！”
伴隨著一聲暴喝，巷子口湧入了四、五個荷槍實彈的警察。
江海洋一瞬間慌了神。
巷子裏昏暗狹窄，左右都是高高的磚墻，前後都被警車堵住了，上天無門，遁地無法，無處可逃。
江海洋的眼神由慌亂驚恐轉為兇狠，他罵了一句什麽，然後不管不顧地往身後的江檸沖了過去。
就在他的手快要抓住江檸的時候，旁邊黑暗的角落裏突然閃出一個人影，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江海洋慌亂地擡起頭——
明晃晃的燈光下，少年的眼神冰冷如寒潭。
他的力氣極大，抓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宛如鐵鉗一般不可撼動。
江海洋一下子被震懾住了，有了片刻的晃神。
也就是這片刻的晃神，身後的幾個警察已經湧了上來，迅速將他按在了地上。
寒光一閃，“喀嚓”一聲，他的手腕上被戴上了冰涼的手銬。
江檸站在周綏安身後，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從始至終，她的臉上都沒有什麽表情。
冷風從巷子口灌了進來。
江檸活動了一下已經有些麻木的身體，往前走了幾步，撿起了那個被江海洋扔在地上的背包。
她拍了怕背包上的灰塵，從裏面拿出了一個黑白相框。
燈光明晃晃地打在在場的每個人臉上，眾人的視線落在了那個相框上——
相片上是一個笑瞇瞇的老太太。
頭發花白，滿臉皺紋，臉頰消瘦，可是老太太笑得很溫暖很慈祥。
江檸伸出袖子，輕輕地擦了擦那張遺像。
在場的人都沈默著，除了一個人。
“你這個不孝的東西！你忘記了你奶奶臨死的時候跟你說了什麽嗎？！！”
江海洋的臉被按在了冰冷的石板上，他還在不停地掙紮著，嘴裏在憤怒地嘶吼著：
“你奶奶說讓你原諒我！讓你以後都不要記恨我！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你把你親爹送去坐牢！你奶奶在地底下知道了會死不瞑目的！你這輩子都別想安心！！！”
江檸的肩膀顫了一下，她低頭看著手裏的遺像，過了片刻，將那張遺像抱緊了，緊貼著自己的胸口。
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靜。
風吹在臉上，刮得生疼。
地上的影子似乎被風吹得動了一下。
“像你這麽自私的人怎麽會明白，奶奶那麽說，是為了江檸，不是為了你。”
一直在旁邊站著沒有說話的周綏安突然開了口，他朝江檸走近了幾步，將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目光轉而看向了地上的江海洋，一字一句道：
“奶奶說那些話是為了讓江檸好好活著，沒有仇恨、沒有負擔地活著。至於你這種人，根本不配得到原諒。”
少年的眼神冰冷譏誚，甚至帶著一絲悲憫。
“你親手害死了你的母親，根本不配得到任何原諒。”
江海洋楞了一下，眼神迷茫地看著前方，失了魂似的。
過了幾秒，他突然劇烈地掙紮起來，激動地嘶吼著：
“你懂什麽？！我不是故意的！她說了要原諒我！！她說過不怪我！！”
他越是掙紮，越是被壓得死死的，最後腦袋被狠狠地按在了地面上，貼著冷冰冰的石板，不能動彈分毫。
“不會的，不會的，她不會怪我的……”
江海洋的喉嚨裏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哀嚎，隨後像是洩了氣似的，癱軟在地上，仿佛一灘爛泥，沒有動靜了。
兩個警察架住了他，將他往巷子口的警車那邊拖去。
周綏安側過身，擋住了江檸的視線。
寒風仍在嗚咽。
江檸抱著懷裏的那個遺像，肩膀止不住地顫抖著。
周綏安沈默了一瞬，伸手將她攬進了懷裏。
“沒事了。”
他抱緊了懷裏的少女，仰頭看著頭頂那輪冰冷的寒月。
“沒事了。”
他又重覆了一遍。
夜很長，也很冷。
但終究都會過去的。
幾天後。
當江檸坐在彌漫著咖啡豆香氣的咖啡館內，面朝著從梧桐樹枝椏間灑下來的溫暖日光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那天晚上發生在那條小巷子裏的事好像是一場很遙遠且不真實的夢。
咖啡機研磨咖啡豆的聲音從櫃臺後傳了過來，她的目光看向了坐在自己對面的秦婉。
前幾天青州一連下了好幾天的雨，今天難得是個大晴天。
今天上午秦婉給江檸發了信息，約她中午放學後見面。
江檸走出校門的時候，秦婉的車已經停在了門口。
母女倆一路無話。
江檸帶著秦婉來了這家她和周綏安常光顧的咖啡館。
從兩人坐下點咖啡開始，到咖啡端上桌，再到現在，咖啡已經快要放涼了，秦婉卻還沒有開口的意思。一點也不像她以往雷厲風行，一分鐘要掰成兩分鐘用的樣子。
墻上的掛鐘發出了“鐺鐺鐺”的聲音。
江檸擡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隨後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先開口打破了沈默：
“媽，你來找我有事嗎？”
秦婉避開了江檸的視線，低下頭，目光從江檸臉上滑到了手邊的咖啡杯上，那張妝容精致的臉上露出了一點猶豫的神色。
“前些天，江海洋那件事……”
她頓了一下，接著道：
“那天媽說話重了點，檸檸，你不要放在心上。”
似乎是不習慣用這種語氣跟江檸說話，秦婉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晦澀。
像是一截卡住了的拉鏈，怎麽聽怎麽不通順。
江檸搖了搖頭，語氣平靜道：
“沒關系的。”
說到底，雖然秦婉說了那些話，可她到底還是掏了張慎的醫療費，江檸心裏很難對秦婉有任何的怨氣。更何況，江檸也明白當時秦婉的處境，也能理解她的憤怒。
秦婉擡頭打量了一眼江檸的表情，見江檸臉色如常，她似乎松了一大口氣，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接著道：
“還有一件事……現在江海洋坐了牢，學校裏有些風言風語，對你始終不太好，我和你顧叔叔商量了一下，想要送你出去留學。”
江檸猛然擡頭，目光落在了秦婉臉上。
“你顧珅哥哥本來也是要出國的，剛好讓他帶著你一起，互相也有個照應。”
大概是咖啡不合胃口，秦婉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前幾天我們已經找了中介在看學校了，你們成績都不錯，英語都很好，應該能申請到不錯的學校……”
秦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和不真切。
江檸坐在那裏，怔怔地聽著。
手心裏的咖啡杯似乎是冷透了，正在往外冒著絲絲的涼氣。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
江檸走出那家咖啡店的時候，距離中午放學已經過去了四十分鐘，狀元街兩邊的小吃店裏已經過了最熱鬧的時候。
大街上的落葉被掃得很幹凈，陽光照在光禿禿的枝椏間，被切割成了不同的形狀，映在腳下的石板磚上，看起來暖洋洋的。
周綏安正靠在一根路燈桿子旁，目光望向了咖啡店的方向。
看到江檸從店裏走出來，他眼睛一亮，三兩步邁到了她跟前，滿眼笑意。
“談完了？”
江檸低著頭，輕輕地“嗯”一聲。
周綏安拎起了她身上的書包，問道：
“去吃面？”
江檸點點頭。
“好。”
兩人沿著那條街慢慢地往前走。
今天也有風，但不似那天晚上那條小巷子裏的風一樣冰冷刺骨。
可是江檸卻縮了縮脖子，大概是今天穿得有點少，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泛著一股幽幽的寒意，她低頭看著腳下，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江檸！”
周綏安突然喊了她一聲，語氣有點不滿的味道。
江檸有些恍惚，擡頭看著他。
“什麽？”
周綏安沒好氣地揉了揉她的腦袋。
“跟你說話呢，想什麽心事呢？”
江檸低下頭。
“沒……沒事……”
周綏安還要再說些什麽，路邊有一個賣桂花糕的小販騎著三輪車經過，他餘光瞥見了，立刻伸手攔下了小販。
小販踩著三輪車停在了兩人跟前。
周綏安看著小販，道：
“拿一屜。”
“好叻。”
小販拿起一個透明的塑料盒，掀開一個籠屜，露出了裏面雪白的桂花糕。
一瞬間，桂花糕的香甜味道飄了出來。
江檸的目光不自覺被吸引。
“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看著江檸不自覺露出的饞樣，周綏安的聲音裏帶了一絲笑意。
江檸轉過頭，有些疑惑地看著周綏安。
小販將裝好的桂花糕遞了過來。
周綏安付了錢，伸手接過那盒桂花糕，塞到了江檸手裏。
江檸捧著那盒桂花糕，剛出鍋的桂花糕，還冒著熱氣，摸上去暖暖的，舒服極了。
“今天大課間的時候孫耀威找我談了話。”
周綏安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
江檸轉過頭，等著他的下文。
“他說學校裏決定讓我去參加清大的冬令營。”
周綏安也轉頭看向了江檸，他的語氣很平靜，但眉眼間的情緒有些難以捉摸。
江檸楞住了。
清大是全國top2的頂尖學府，每年億萬考生削尖了腦袋都想考進去的頂級高校。拿到了冬令營的名額就等於拿到了一張領先於其它考生的入場券，所以每年各大名牌高中都擠破了頭想分到一兩個冬令營名額。
現在周綏安竟然拿到了清大冬令營的名額。
不過想想也很合理，清大本來就偏理工科，周綏安的數理化成績一向很好，剛剛過去的那次月考，一中的試卷是變態級別的難度，可是周綏安的理綜和數學依舊拿了滿分。
一中把冬令營的名額給周綏安，確實是意料之中。
要是在冬令營活動裏有出色的表現，周綏安就很有可能拿到清大的保送名額。
這幾乎是八字已經有了一撇的事情。
那一刻，江檸的心情有些覆雜。
她理所當然地為周綏安感到驕傲和開心，同時，她也覺得有點迷茫和恐懼。
周綏安可能要去清大了，那她呢？那他們以後要怎麽辦呢？
江檸很少去設想以後，畢竟將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過好當下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此時此刻，她突然意識到，原來她和周綏安正站在他們人生的一個重要節點上，他們此時此刻做出的任何一個選擇都可能會把他們帶向不同的人生軌跡。
她從來沒有設想過他們這段故事的結局，可是結局似乎已經大步朝他們逼近了。
江檸就這樣呆呆地看著周綏安的臉，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一片枯葉被風吹離了樹枝，慢悠悠地飄了下來。
周圍來來往往的行人模糊成了一片透明的背景板。
周綏安盯著江檸的眼睛，他的眼神裏湧動著一股莫名激蕩的情緒，語氣也不似往常，十分認真。
似詢問，似請求，更似一種邀約。
“江檸，你要和我一起去清大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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