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青州, 天氣算不上冷，也算不上熱。

不知道是因為胸膛中鼓噪的心跳聲，還是周圍颯颯飛舞的落葉, 江檸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正在慢慢回溫，漸漸變得沸騰。

一股不容忽視的熱意順著她被周綏安拉住的那只手慢慢地往上翻湧, 細細密密的，似乎點燃了她全身。

巷子兩邊種滿了高大的香樟樹和銀杏樹，此刻, 漆黑的樹影將狹窄的青石板地面鋪得滿滿當當, 只有一些細碎的淡橘色光點穿過了枝葉間隙, 斑駁地灑在了路面上。

江檸被周綏安拉著, 跑得飛快。

夜風在她耳邊呼嘯而過。

江檸的目光從周綏安的側臉滑到了他牽著自己的那只手上。

周綏安的手看著修長勁瘦, 指節微微突出, 像是一棵嶙峋的青竹, 加上他的皮膚很白，看起來應該是很冷感的一只手。但他的掌心寬厚溫暖, 此刻, 那只手緊緊地將江檸的手包裹住了，有一種莫名的妥帖和安全感。

江檸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巷子裏那些忽明忽暗的光線投在她的臉上, 看不清她的表情。

周綏安沒有帶著江檸穿過惠安寺巷直接回家, 而是轉了個彎拐進了旁邊的另一條老巷子裏, 跑到了一段距離, 才停下了腳步。

靜謐的夜，無人的小巷子。

兩人相對而立，彼此都沒有說話。

周圍很安靜, 只有江檸抑制不住的喘氣聲。

她雙手撐住了膝蓋, 低下頭, 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著。

很奇怪，她現在應該覺得尷尬，應該忐忑，應該手足無措，應該要憂心想著怎麽面對接下來的對話。

但此刻，她心裏竟然有一種莫名的暢快。

江檸以前從來沒有這麽跑過，她甚至都不敢相信，原來她也可以跑得這麽輕松跑得這麽快，像擺脫了地心引力和一切束縛似的。

那種感覺很像某種撲扇著翅膀的飛鳥。

有一瞬間，江檸覺得她仿佛學會了飛翔。

那種自由的感覺讓她忘記了一切，雖然只有一瞬。

一片落葉被秋風卷了下來，慢悠悠地落在了兩人之間。

江檸聽見了周綏安的聲音。

“在這裏歇一會兒，等會兒再回家。”

在寂靜的夜裏，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種莫名的顆粒感，沙沙的，很有磁性，又帶著一股小心翼翼，仿佛怕驚嚇了什麽似的。

江檸擡起頭，對上了周綏安的視線。

周綏安的額發有些濕濕的，手裏拿著一個籃球袋，一雙深邃的眼微微低垂，定定地看著她。

在他身後，一棵高大的香樟樹微微搖晃著枝葉。

不知道為什麽，這讓江檸想起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吧。”

周綏安擡了擡下巴，示意了一下江檸身後的方向。

江檸回過神，扭頭去看。

只見濃密的樹影間藏著一個小巧的長椅，靠著兩條巷子中間那條狹窄的小河，造型很古樸，透著一股古城的風韻，應該是供游客休息的椅子。

江檸背著書包慢慢地挪了過去，坐了下來。

手心裏傳來一些異樣的觸感，她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手裏還攥著一沓紅艷艷的鈔票。

剛從機器裏取出來的嶄新鈔票，很脆很硬的觸感，邊緣有些鋒利，被她攥得緊緊的，紮在柔軟的指腹，有點刺痛感。

一些情緒後知後覺地湧了上來。

江檸看著那些鈔票發呆。

周綏安坐在了長椅的另一端，兩人中間隔著兩三個人的距離。

他扭頭看著江檸，沒有說話。

風從兩人身後的河面上吹了過來，帶著一點潮濕的味道。

一點微弱的蟲鳴從頭頂的香樟樹上傳了過來。

夜色寂靜。

良久，江檸脫下了背上的書包，將那沓鈔票塞進了書包裏。

“嘩啦”一聲，拉鏈咬合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明顯。

江檸抱著那個書包，將臉埋在了上面。

周綏安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攥緊了手裏的那顆籃球，指腹微微泛白。

昏暗的光線下，坐在他身邊的女孩埋著頭，她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著，看起來像一只受了傷的小獸。但她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她只是緊緊地抱著懷裏的那個書包，像是浮沈在大海的人緊緊地抱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周綏安的手指動了動。

他擡起了手，停在了離女孩肩膀大約一拳左右的距離。

看著女孩不斷抖動的身體，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個來回，最後還是收回了那只手。

“小結巴，你看，天上有星星。”

他的語氣有點艱澀，故意假裝輕松的語氣聽起來很蹩腳。

知道周綏安是不想讓自己尷尬，江檸很配合，她深吸了一口氣，扭過頭，迅速擦幹了臉上的淚水，然後擡起了頭。

似乎是風吹動了天上的雲，遮住了月亮。

藍灰色的天空上空空蕩蕩的，一片晦暗。

江檸有一點近視，但度數不高。

不知道是因為這個原因，還是因為眼裏那些還沒來得及擦幹的淚水，她並沒有看見天上的星星。

但她還是仰著頭，努力地睜大了眼睛，看著頭頂那一片天空。

“五、四、三……”

周綏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江檸扭過頭看著他，目光有點疑惑不解。

路燈下，周綏安的眼睛裏淬著溫柔的暖光，他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點狡黠的笑意。

“二……一。”

尾音停止的那個瞬間，他的手突然伸到了江檸的耳後，仿佛抓住了什麽似的，然後又迅速地收了回來。

江檸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她還沒來得及反應。

周綏安將那只手放到了江檸面前，突然攤開了手心。

江檸的目光不自覺下移。

一個散發著淡淡熒光的藍色星星靜靜地躺在周綏安的手心裏，一閃一閃的，幽幽的藍光把他的手心映得幾乎透明，仿佛可以看見皮膚下細密的血管。

江檸楞住了。

“是不是看不見星星？”

周綏安勾了勾唇，湊近了一點，將手裏的那顆藍色星星放在了兩人中間的石凳上。

“那是因為我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了。”

江檸低頭看著石凳上的那顆星星，那個藍色星星依舊閃著淡淡的光，但似乎是電量不足，閃了幾下，滅了。

她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個淺淡的笑。

周綏安輕咳了一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他拿起那顆藍色星星，拍了幾下，星星又亮了，在他手心重新散發著淡淡的藍光。

他把那顆星星遞到了江檸面前，輕聲道：

“給，天上的星星。”

江檸看著周綏安手心裏的那顆星星，她記得這顆星星好像是周綏安鑰匙串上的掛件，她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接。

周綏安挑了一下眉。

“不想要星星？我還有月亮。”

說著，他又轉過身，翻著身後的袋子，似乎在找什麽東西。

江檸忙伸手拿過了他手裏的那顆藍色星星。

“謝謝。”

她的聲音低低的，啞啞的。

周綏安的嘴角上揚，他低頭看著她，眼神閃著一點細碎的光。

很專註很溫柔，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江檸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有些心虛地低下了頭，目光無處安放，只能看著手心裏那顆藍色的星星。

那顆星星似乎帶著他的體溫，有點暖暖的觸感。

看著看著，她忍不住勾了勾嘴唇，眉眼間溢出來一點笑意。

夜深了，萬籟俱寂。

巷子兩邊的人家都已經熄了燈，只有旁邊那盞昏暗的路燈還在散發著暖色的光。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們兩個。

“好啦，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回去吧。”

周綏安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塵。

江檸點點頭，剛準備背上書包站起來。

一只勁瘦的手突然伸到了她面前，直接拿起了她懷裏的書包。

江檸擡起頭，看見周綏安已經將她的書包背在了自己身上，動作利落又熟練。

她的唇動了動，有些猶豫：

“我……”

周綏安回過頭，沖她挑了挑眉，嘴角帶著一點調侃的笑意：

“又往書包裏塞金子了？”

江檸抿了抿唇，收回了嘴裏的話。

幽靜的小巷子裏，兩人一前一後，慢慢地往惠安寺巷的方向走。

他們沒有再說話，保持著沈默。

江檸沒有問周綏安為什麽會跟過來。

周綏安也沒有問江檸任何關於江海洋的事情。

兩人都默契地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

夜風鼓噪，樹影搖晃。

江檸跟在周綏安身後，兩人之間隔著五六步路的距離。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他的背影上。

一陣風起，吹起了少年一頭蓬松的發絲。

少年的背脊挺得直直的，她的書包松松地掛在他的肩膀上，看起來似乎沒有那麽沈重了。

耳邊傳來了什麽東西破開空氣的聲音。

江檸看見少年微微擡手，將手裏的那顆籃球扔到了半空，那顆圓滾滾的球被他扔得老高，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弧線，又急速下降，“啪嗒”一聲，球砸在他手裏，被穩穩地接住了。

周綏安一邊走，一邊扔球玩，動作看起來輕松自如。

江檸抿了抿唇，一直緊繃的神經略微放松了些。

她仰起了頭，看著頭頂的那片天空。

灰藍色的夜幕中出現了幾點星光。

清晰地倒映在了她的眼眸中。

江檸看了片刻，低下頭，盯著手心裏的那顆散發著藍色熒光的塑料星星。

其實，天上的星星好像也沒什麽好看的。

因為……

江檸彎了彎眉眼。

她已經有了一顆最美的星星。

作者有話說：

周綏安：還好老婆不要月亮，不然真的變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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