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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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檸十歲那年, 江海洋帶著他的新女朋友回到了那個小鎮。

他們住進了那個小院子。

那個原本只屬於江檸和奶奶的家。

一開始,江檸是開心的,是興奮的。

江檸還記得她上一次見到江海洋還是去年過年的時候, 江海洋從外地回來,給她帶了一袋子水果糖。江檸寶貝似的藏在床頭, 吃了好幾個月還沒吃完,直到夏天到了,天氣變熱, 那些糖都化了, 粘在床頭櫃裏, 她邊哭邊擦, 擦了好久才把那些融化的糖漬擦幹凈。

對江檸來說, 江海洋有些陌生, 但也很親切。

江海洋的個子很高, 經常穿著一身時髦的黑色夾克,頭發梳得油光水滑, 看上去比江檸班上任何一個同學的爸爸都好看都氣派, 他總是喜歡笑瞇瞇地望著江檸喊她“檸檸”。

江檸覺得很歡喜。

她想,以後她或許也可以牽著爸爸的手去逛公園了, 可以讓爸爸去參加家長會, 可以讓爸爸教她放風箏、疊紙飛機, 就像班裏的其它同學一樣。

一開始奶奶也和江檸一樣開心, 可是漸漸的,奶奶好像就不那麽開心了。

江檸放學回家的時候經常能看見奶奶坐在竈臺後面,邊燒火邊嘆氣。江檸跑過去抱著奶奶的脖子問她為什麽嘆氣, 奶奶總是沈默著不說話。

江檸剛開始還不明白, 後來漸漸也看出點什麽了。

江海洋是一個游手好閑的懶漢。

他沒有正經工作, 好像也從來不打算找份工作。

他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吃完了午飯就慢悠悠地逛到了街角那邊的棋牌室裏,一待就是一整天,直到後半夜才會回家。

他的女朋友龔莉也差不多,不過她不喜歡去棋牌室,說是嫌那裏煙味太大,所以經常叫幾個街坊鄰居到家裏來打麻將。

龔莉是個很會來事的人,見誰都笑瞇瞇的,來這裏不過幾天,就跟這條小巷子裏的人都混熟了。平時巷子口那些年輕小媳婦嬸子大姨之類的聚在一起“開會”拉家常聊八卦從來少不了她。

江海洋和龔莉到底是在大城市見過世面回來的,穿著打扮也和鎮子上的其他人不一樣,從頭到腳透著一股子新潮,加上兩人也總是體體面面的,出手很大方,看起來頗有點“發了大財”的模樣,因此大家也都願意捧著他們一點。

連帶著江檸也沾了光,那時候巷子裏的人都對江檸客客氣氣的,放學路上,她甚至會被隔壁嬸子抓住胳膊,笑瞇瞇地塞兩顆糖果到她手心裏。

“我們檸檸長得可真好看,吃了嬸子的糖,以後可得念著點嬸子的好。”

江檸不明所以,她楞楞地攥著那兩顆糖回了家。

推開門,奶奶正在院子裏收拾著龔莉和她的小姐妹們留下來的殘局。

龔莉從來不做家務,剛來那幾天還會做做樣子,後來甚至連飯都懶得去盛,吃飯的時候都要別人盛好了遞到她手邊。每次打完麻將,院子裏一片狼藉,她也從來不管,關上房門就呼呼大睡。

江檸見奶奶扶著腰掃著地上的瓜子殼,似乎是腰疼的毛病又犯了。

她忙小跑了過去,伸手就去搶奶奶手裏的掃帚。

奶奶躲著不讓。

“不用你管,快去寫你的作業!”

江檸不依,非要去搶奶奶手裏的掃帚。

“啪嗒”一下,她手心裏的那兩顆糖果掉到了地上。

“你哪裏來的錢買糖?”

看著地上花花綠綠的兩顆水果糖,奶奶狐疑地問道:

“你爸爸給你錢了?”

江檸老實回答:

“是隔壁張嬸子給我的。”

奶奶的視線落在江檸臉上,臉色漸漸變得難看起來。

江檸被奶奶看得有些心虛,她摳著手心,不安地囁嚅著:

“奶奶……”

突然,奶奶面色陰沈地扔開了手裏的掃把。

掃把柄砸在地上,發出了“哐當”一聲響。

“有糖吃很開心是吧?貪圖人家小便宜,以後都是要還的!這些天把你美得都不知道東南西北了!眼光沒得三寸長的東西!”

奶奶從來沒有這麽兇過她,江檸呆呆地站在那裏,連掉在地上的糖都忘了去撿,她聽不懂奶奶的指責,只能睜著大大的眼睛,惶恐不安地看著奶奶,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就滾了下來。

奶奶就站在那裏看著江檸哭。

漸漸的,她的眼眶也紅了。

江檸本來還在哭,看見奶奶好像也哭了,她立馬就嚇得不敢哭了,只是睜著紅紅的眼睛癟著嘴看著奶奶,一張小臉憋得通紅。

奶奶上前幾步,一把將江檸摟進了懷裏,摸著她柔軟的頭發。

“我的乖囡囡,你才這麽點大,以後還有得你苦的時候啊……”

江檸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也學著奶奶的動作,拍了拍奶奶的肩膀。

她聽不懂奶奶的話,只以為奶奶不生自己的氣了,忙討好道:

“奶奶,我不吃張嬸子的糖了,你不要生氣。”

過了片刻,奶奶也擦了擦眼淚,她撿起了地上的糖果,塞到了江檸手裏。

“吃吧,沒事。”

江檸有些迷糊,奶奶剛才不是還生氣自己拿了張嬸子的糖嗎?怎麽這會兒又讓她吃了?

她雖然不明白,但是奶奶既然說能吃,那就是能吃的。

江檸擦了擦臉頰上的眼淚,小心翼翼地剝開了一顆蘋果味的糖果,剛想塞進嘴裏,想了想,又把那散發著淡淡果香的綠色糖果湊到了奶奶嘴邊。

“啊……吃糖。”

奶奶勉強笑了笑,推開了江檸的手。

“奶奶不喜歡吃糖,檸檸自己留著吃吧。”

說著,她撿起了地上的掃把,重新佝僂著腰去掃地上那些雪花一般散落的瓜子殼。

掃把摩擦著水泥地面,發出了一陣“沙沙”聲。

青蘋果糖果的味道,酸酸的,甜甜的,在嘴裏化開。

江檸蹲在一旁,托著腦袋看著奶奶,奶奶回頭看她,她就瞇著眼睛朝奶奶甜甜地笑。

奶奶看見江檸笑,忍不住也笑了。

奶奶很瘦,臉上沒有什麽肉,她一笑,那一層幹枯的皮膚擠在了一起,眼角的皺紋就更多了,看上去有點像幹巴巴的骷髏。

但江檸很喜歡,她喜歡奶奶的笑容。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江檸總是後悔那天自己吃了張嬸子的糖。

或許,奶奶是對的,她不應該要張嬸子的糖果。

因為在那之後,一切仿佛都變了。

回家不過兩個月,江海洋和龔莉似乎就把從大城市帶回來的積蓄花光了。

一開始江海洋還說要出去找份事情幹,可是每次幹了兩三天他就撂挑子不幹了。

後來,他索性不再提找工作的事情了,手裏的錢花完了就張口問奶奶要錢。

奶奶不肯給,他就天天找著各種由頭和奶奶吵架。

到後來,奶奶實在吵不動了,只能紅著眼眶從生了銹的鐵罐子裏掏出一沓皺巴巴的紙票子扔到江海洋臉上。

拿到了錢,江海洋依舊收拾得光鮮亮麗的出門去了。

等過幾天錢花完了,依舊找奶奶要錢,一旦奶奶不肯給,他就又開始跟奶奶吵架,每天家裏都鬧得雞飛狗跳的,直到他拿到了錢才算完。

龔莉到底是外人,不好意思問奶奶要錢,只能暫時停了打麻將的“事業”。白天江海洋出去打牌,她就窩在她和江海洋的房間裏,玩手機看電視,只有一天吃三頓飯的時候才出房門。

到底是囊中羞澀,不比以前花錢大手大腳的時候了。

巷子裏的街坊鄰居大概也是看出來了什麽,江檸上學放學的路上經常能聽到一些指指點點的聲音。

有一天,江檸放學回家,路過那條小巷子的時候,之前給江檸塞糖果的張嬸子突然從旁邊跳了出來,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沖她吼:

“小賠錢貨!你爸爸上次問我借的三百塊到現在還沒還!你幫我問問他到底什麽時候能還!”

她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憤憤道:

“我賣一斤白菜還賺不了三毛錢,他借我這個老太婆的錢不還,喪不喪良心啊!”

張嬸子的手很黑,指節很粗大,像是男人的手。

她把江檸的手臂攥得緊緊的,鐵鉗一般。

江檸被捏得生疼,她有點想哭,但又不敢。

她只能睜著大大的眼睛,惶恐地看著張嬸子。

“跟你原來那個媽一樣討嫌!”

張嬸子伸出手,重重地擰了一下江檸的臉。

江檸雪白的小臉上瞬間紅腫了一大片。

張嬸子擡起手還要再擰。

巷子那邊,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張嬸子忙收回了擰江檸臉蛋的手,只是另外一只手仍舊死死地攥住了江檸細細的胳膊。

江檸回過頭,目光看向了巷子口的方向。

夕陽的橘色光芒下,江海洋拎著兩瓶啤酒慢悠悠地朝這邊來了。

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江檸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那點光芒又寂滅了,變得比之前更黯淡了。

江海洋慢慢地朝這邊走過來了,路過兩人的時候,他楞了一下,似乎才註意到這邊的情形。

他喝得醉醺醺的,眼神似乎也不大清明,盯著兩人看了好一會兒,才無所謂地笑了笑。

“張嬸子,沒必要這樣吧。”

他打了一個酒嗝,聲音含在了喉嚨裏似的,聽不太清楚:

“我現在是沒錢還你,但……但我之前幫小軍介紹工作也……也費了不少功夫吧……你討債找我就行了,抓她一個小孩幹嘛?”

張嬸子臉上訕訕的,她松開了攥住江檸胳膊的手。

江檸飛快地往旁邊躲了幾步。

“你……”

張嬸子似乎還想說點什麽。

江海洋已經拔腿往家的方向走了,絲毫沒有搭理她的意思。

江檸也忙不疊地跟在了他後面。

“呸!不要臉的貨色!打腫臉充胖子!兜裏沒兩個鋼镚還敢出來裝大款!真是不害臊!”

張嬸子罵罵咧咧的聲音順著晚風飄了過來。

江檸攥緊了身上的書包帶子,擡頭看著前面江海洋的背影。

淡橘色的夕陽被小巷子兩邊的灰色磚瓦房頂切割成了長長的一道,四周很安靜,光線有些晦暗。

江檸看見江海洋仰著頭往嘴裏灌了一口啤酒,似乎完全沒聽到身後的咒罵聲似的。

她捏緊了手心,指甲陷進了肉裏。

……

路燈的光打在臉上,有些晃眼。

江檸回過神來,目光看向了前方的那個身影。

幾年過去,江海洋的背影似乎佝僂了不少,再也沒有那時候的挺拔了。

他走在前面,聲音透著一股遮掩不住的興奮。

“現在銀行是下班了,但是自助取款機應該還能用……”

江檸沒有接江海洋的話,低著頭,默默跟在他身後。

晚風吹起了她的額發,有些涼意絲絲縷縷地滲進了身體裏。

“江檸?”

身後,有人喚了她一聲。

江檸回過頭,看見周綏安正站在一棵高大的銀杏樹下。

初秋時節,銀杏樹葉還是翠綠的顏色。

路燈的光傾瀉而下,少年望向這邊的眼神帶了幾分疑惑和警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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