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停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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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傍晚, 一大片粉紫色的晚霞裹挾著火紅的落日，在天際處熱烈地燃燒著。
空氣悶熱得仿佛能淌出蜜糖似的，粘在人的皮膚上, 一種窒息感絲絲縷縷地纏了上來，讓人無處可逃。
今年的夏天實在是太熱了。
江檸背著書包走出了校門。
從教室到校門口不過幾百米的距離, 她額頭上已經全是汗水，臉頰上沾著一些汗濕的頭發，看起來有些狼狽。
因為一天的學習, 她的臉色有些晦暗, 但是那雙眼睛卻是亮晶晶的, 漆黑的眸子裏也閃爍著一點愉悅的神采。
今天是周六, 學校裏沒有什麽學生, 此時校門口的車也不多。
江檸一眼就看見了秦婉的那輛白色路虎。
她擡手擦了擦額頭上將將要墜下來的汗珠,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書包帶子勒住了她的領口, 有點窒息感，她抖了抖身上那個沈重的書包, 將領口扯正了, 這才朝那邊小跑了過去。
江檸伸手敲了敲副駕駛那邊的玻璃。
車窗緩緩下降，露出了秦婉那張妝容精致的臉。
“說好的五點, 怎麽這麽晚？”
秦婉在職場上雷厲風行慣了, 平時很反感別人遲到。
江檸抿了抿唇, 低下了頭, 很愧疚的樣子：
“老師拖堂了。”
她知道秦婉平時工作很忙，今天好不容易抽空來接自己一趟，自己竟然還遲到了, 以後她怕是不會再來了吧。
秦婉擡手看了一眼腕表, 朝她擡了擡下巴。
“上來吧。”
江檸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鉆了進去。
車輛緩緩啟動。
兩邊的風景飛速倒退著。
車廂內很安靜。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女士香水味道。
江檸用手摳著身上的安全帶，表情有些忐忑，語氣也是小心翼翼的。
“媽，其實……我已經好很多了。”
她吞下了後半句話，因為秦婉擱在中控臺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秦婉餘光瞥見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眉眼微微皺起。
她沒有回那邊的消息，也沒有接江檸的話。
空氣幾乎凝滯。
過了一會兒，江檸硬著頭皮繼續了剛才的話題。
“媽，我不想去看醫生了。”
秦婉身體前傾，側過頭盯著後視鏡，熟練地打了一下方向盤。
她沒有分給江檸半點眼神，直接拒絕道：
“不行。”
江檸有些洩氣地垂下了腦袋，不再說話了。
晚上七點多。
江檸背著重重的書包，穿行在漫長的惠安寺巷中，此刻巷子兩邊的各種食店正熱鬧得厲害，空氣中漂浮著誘人的食物香氣。
江檸有些餓，她的目光落在了巷子兩邊的各色招牌上——
拉面店、快餐店、鹵味店、麻辣燙店……
沒有一家店能勾起她進食的欲望。
天實在太熱了，熱得人心煩意亂。
江檸現在吃不下東西，她一路往巷子盡頭走去，回到了那個小院子。
夕陽早已經落了下去，晚風也是燥熱的。
江檸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拿出鑰匙打開了院子的門。
一擡頭就看見了周綏安。
他正站在院子裏的那棵香樟樹下，拿著一把水壺給旁邊的那叢月季澆水，小黑窩在他腳邊撒嬌賣乖。
一聽到這邊的動靜，一人一貓，兩雙眼睛全都朝她看了過來。
江檸的額發被汗水打濕粘在了臉上，一股悶熱的風迎面吹來，她感覺到一滴鹹濕的汗水順著額頭流進了她的眼睛裏。
滾燙的，辣辣的，有種刺痛感。
她幾乎睜不開眼睛。
透過模糊的視線，江檸看見周綏安朝她點了點頭，他腳邊的小黑也昂著腦袋沖她叫喚了一聲。
空氣中浮著熱浪，頭頂的蟬鳴聒噪。
天色已經黑了下來，黯淡的路燈打在兩人臉上，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江檸也朝周綏安點了點頭，隨即低下頭，快步走到了自家門口，打開門進去了。
一進屋，她就立刻把身上那個書包放在了客廳的桌子上，從冰箱裏拿出了一罐冰汽水，也不急著喝，而是放在臉頰上感受著那冰爽的溫度。
坐在那裏休息了好一會兒，江檸才感覺自己緩過來了。
她撐著疲憊的身體去臥室的衣櫃裏拿上毛巾和衣服，走進浴室，痛痛快快地洗上了一個澡。
洗完澡，她打開了臥室的空調，坐在床上發了好久的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院子外面時不時傳來小孩們歡快的打鬧聲和一點隱隱約約的廣場舞音樂聲。
周六晚上，小區裏總是格外熱鬧。
江檸聽著外面的那些聲音，拿著一條幹毛巾一下一下地擦著濕發。
一點細細的水珠滴在了她小腿上，涼涼的。
她正要站起來去拿吹風機，突然空調發出了“嘀”的一聲響，隨即風葉慢慢合上了。
幾乎是同時，頭頂的燈光瞬間熄滅，屋子裏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
江檸有些發楞。
院子外，不知道是誰高聲喊了一聲“停電了”，外面頓時躁動了起來。
停電了？
這種大熱天停電？
江檸不甘心地去按臥室燈的開關，“啪嗒”一聲，沒反應。
真的是停電了。
她看向了窗外，小區裏的所有樓棟都是漆黑一片，隱隱約約可以聽見一些咒罵聲。
外面的世界昏暗一片，只有天上的月亮靜默無言，向人間灑下了淡淡的月輝。
沒了空調吹出來的冷氣，室內的溫度很快就急劇上升。
江檸坐在悶熱的屋內，一瞬間，巨大的孤寂感和煩悶感包裹了她。
一種焦躁不安的情緒裹挾著眼前無邊的黑暗湧向了她，她攥緊了手心，心跳得很快，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咚咚咚”、“咚咚咚”！
一聲一聲，不知道是她的心跳還是什麽別的聲音，讓江檸膽顫心驚，虛汗爬滿了她的額頭。
“咚咚咚”、“咚咚咚”！
那聲音還在響，江檸猛然回過神來。
是有人在敲門。
她慢慢摸索到了放在床上的手機，打開了手電筒，穿上了拖鞋，走到了門口。
“誰？”
她問。
其實這是一句廢話，這個小院子裏只住了周綏安和她兩個人。除了他，還會有誰？
門外果然傳來了周綏安的聲音。
“停電了。”
他說。
江檸將手放在了門板上。
微微發燙的觸覺，讓她心裏有了一點實感。
身後是一片虛無的黑暗，仿佛能將她吞噬似的。
而隔著一片門板的那個人，如此鮮活生動。像是漂流在大海上的人看見了一片船帆似的，江檸現在很想能夠抓住一點什麽。
她從嗓子裏擠出了一個“嗯”。
周綏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要出來一起乘涼嗎？電路修好應該還有段時間。”
他的語氣淡淡的，很平，沒什麽起伏，但就是透著一股莫名讓人心安的味道。
江檸的手放在了門把手上，剛要扭動門鎖，又停了下來。
她有些猶豫。
周遭一片寂靜，江檸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黑洞洞的室內，仿佛有什麽未知生物，下一秒就要朝她撲過來似的。
那一點猶豫瞬間被她拋在了腦後，江檸急忙扭過頭，拉開了房門。
一股燥熱的氣流迎面撲了過來。
周綏安站在廊下，一雙眼睛倒映著淡淡的月光，熠熠發光。
他深邃的面容隱在了夜色中，看不真切，但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好聞味道順著夜風飄到了江檸的鼻尖。
周綏安應該也是剛剛洗完澡。
身上還有淡淡的清新肥皂味道和洗發水的香味。
“拿著。”
他往她手裏塞了一把蒲扇。
江檸楞楞地接過來。
“去樹底下坐著乘涼吧，這邊老小區的電線老化嚴重，今天熱，估計用電量太大了，負荷太大燒壞了，估計還得要兩個小時左右才能修好。”
周綏安一邊說，一邊往院子裏的那棵香樟樹下走。
江檸跟在他身後，走近了，才看見樹底下已經擺了兩把椅子。
她坐在了其中一把椅子上。
周綏安並沒有跟著坐下來，而是走到旁邊，從水池裏捧出了一個西瓜。
“咵嗤”一聲，他用刀切開了那個西瓜。
一股清新的水果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來，吃點西瓜。”
周綏安將半邊西瓜塞到了江檸懷裏，還貼心地給了她一個勺子。
江檸舉著那半邊西瓜，想要還回去。
“不用了。”
周綏安卻無視了她舉起來的手，抱著剩下的那半邊西瓜，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那張椅子上。
他拿著一把勺子，舀了一勺西瓜塞進了嘴裏。
“好甜。”
他讚了一句。
江檸收回了手，抱著那半邊西瓜，有些無所適從。
肚子突然傳來一陣低低的叫聲。
午飯之後江檸沒有吃過一點東西，她是真的餓了。
不管了。
江檸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西瓜，放進嘴裏。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內爆開，涼涼的，很解渴。
果然很甜。
夜風燥熱，空氣中似乎也燃燒著一股股的熱浪。
兩人就這麽坐在香樟樹下，安靜地吃著西瓜。
其實院子裏很熱，根本沒有“乘涼”兩個字可言，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熱過頭了，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這裏，江檸竟然也覺得漸漸涼快起來了。
這大概就是“心靜自然涼”？
“喵嗚”一聲，小黑不知道從什麽地方躥了出來，雪白的一個團子，在夜色中劃出了一道亮眼的弧線，鉆進周綏安的懷裏就開始撒嬌。
周綏安很嫌棄地拍了一下小黑的腦袋。
“熱死了，滾一邊去。”
小黑沖他叫一聲，似乎很不甘心似的，從他懷裏跳了下來，跑到一旁的水管邊窩著。
那裏積了一灘淺淺的水跡，它就躺在上面，一動不動。
看來小黑也受不了這個天氣了。
江檸笑了笑。
她收回了視線，目光突然跟周綏安撞了個正著。
他正望向她這邊，目光裏似乎淬著一點淡淡的亮色，說不清是什麽情緒。
那一瞬間，江檸腦中有一根弦繃緊了。
她低下了頭，將勺子插進了西瓜肉裏，沒有說話。
夜風在兩人中間喧囂而過。
“你今天去哪裏了？今天不是周六嗎？你怎麽背著個書包？”
周綏安輕輕咳了一聲，打破了尷尬的氣氛。
江檸舀了一勺西瓜，塞進了嘴裏。
“去學校上加強班了。”
“加強班？”
江檸有些無語地看著一臉疑惑的周綏安。
“就是全校前五十名才能去上的那個加強班。”
話一出口，她就覺得自己好像失言了。
周綏安從市裏第一掉到了班裏倒三，肯定是失去上加強班的資格了，自己這麽說，不就是在人家傷口上撒鹽嗎？
可是她轉念一想，又覺得周綏安的腦回路似乎和別人不一樣，他或許根本就沒把這個當一回事。之前他能上加強班的時候不是也沒見他去嗎？
事實也如江檸所料。
聽到她的解釋，周綏安“哦”了一聲，好像是才想起來有這回事。
兩人又沒有話了。
江檸吃了幾口西瓜，拿起那把蒲扇，輕輕地扇了幾下。
溫熱的風貼著她的耳邊吹過。
雖然是熱風，但是比一絲風都沒有的悶熱還是要好很多的。
旁邊，突然傳來了周綏安的聲音。
“那顧珅是不是也在？”
江檸楞楞的，反應過來後，又覺得有些無語。
周綏安這是跟顧珅杠上了？
“嗯。”
她只能老實回答。
周綏安沒有說話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吃著西瓜。
江檸轉頭去看，只看見他的腮幫子鼓得高高的，像是一個小倉鼠似的，有點可愛又有點好笑。
或許是現在的氣氛太好，江檸忍不住問出了自己心裏的那個疑惑。
“你跟班長，是因為……施玲玲才關系不好的嗎？”
這話一出，江檸能明顯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凝滯了一瞬，連夜風都靜止了。
周綏安擡起頭看著她，表情有些錯愕：
“什麽？”
江檸的臉頓時有些發燙。
完了，她不該亂打聽別人私事的。
“沒……沒有，我……就是隨便問問。”
她又開始有點結巴了。
周綏安勾著唇笑了，那笑容看起來怪怪的，更像是被氣笑了。
“你不會聽別人亂說，真以為我跟施玲玲有點什麽吧？”
江檸楞楞的。
“亂說”？周綏安的意思是？
“施玲玲有個讀初三的弟弟，她媽花錢請了我去給她弟弟補課，我跟她就這一層關系，其它的什麽都沒有。”
周綏安又塞了一口西瓜進嘴裏，看著江檸，一點笑意在他眼底漫開，慢悠悠道：
“不過……顧珅跟她什麽關系，我就不知道了。”
江檸呆呆的，消化了一會兒周綏安的話，才慢慢應了一聲：
“哦。”
“對了，我也沒有其它女朋友。”
周綏安又補充了一句。
鑒於江檸今晚問的這個問題，他覺得他十分有必要補充這一句。
他雖然平時不怎麽管自己的這些“緋聞”，但並不是沒有耳聞。
沈默，一陣漫長的沈默。
“知道了。”
江檸的聲音低低地傳了過來。
香樟樹下，兩人沈默地吃完了半邊西瓜，又安靜地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頭頂的蟬鳴相伴。
突然，院子裏的白熾燈亮了起來。
對面的樓上有人喊了一句：來電了！
整個小區頓時亮堂了起來，江檸心裏一喜，忙回頭去看周綏安，卻見他也正低頭看著她。
她心跳得有些快。
“謝謝你。”
她把手中的蒲扇還給了他。
周綏安接過那把扇子，低頭，嘴角輕勾。
“嗯，你回去吧。”
江檸松了一口氣，轉身回了屋。
有點像落荒而逃。
明亮的日光燈照在了客廳裏。
江檸靠在身後的門板上，只覺得臉頰燙得厲害，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猛地搖了搖頭。
平覆了一會兒心跳後，才發現自己又出了一身的汗。
她嘆了一口氣，又去浴室裏沖了一個澡。
淅淅瀝瀝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內回響著。
夜色融進了滾燙的夜風裏，炙熱且躁動。
周一這一天，周綏安一如既往地遲到了，並且和從教室裏走出來的孫耀威撞了個正著。
“周綏安！你床上是鑲了金子是吧？天天睡到這個點才來？”
孫耀威似乎也懶得罵周綏安了，挖苦了他一句後，就甩了甩手，讓他進去了。
周綏安依舊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他正要邁進教室的門，腳步突然頓住了。
“老孫，問你一個事。”
他轉頭看向了孫耀威離開的背影。
孫耀威被他這個稱呼喊得一楞，他回過頭瞪著周綏安，還沒來得及發火，就聽見周綏安問他：
“下次考試是什麽時候？”
似乎是怕他沒理解自己的意思，周綏安又補充了一句：
“就是那種全校有排名的考試。”
走廊邊的香樟樹在風中搖動著枝葉，少年的眉眼看起來張揚極了。
孫耀威楞了。
作者有話說：
周綏安：勿傳謠，勿信謠，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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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悶熱得仿佛能淌出蜜糖似的，粘在人的皮膚上, 一種窒息感絲絲縷縷地纏了上來，讓人無處可逃。
今年的夏天實在是太熱了。
江檸背著書包走出了校門。
從教室到校門口不過幾百米的距離, 她額頭上已經全是汗水，臉頰上沾著一些汗濕的頭發，看起來有些狼狽。
因為一天的學習, 她的臉色有些晦暗, 但是那雙眼睛卻是亮晶晶的, 漆黑的眸子裏也閃爍著一點愉悅的神采。
今天是周六, 學校裏沒有什麽學生, 此時校門口的車也不多。
江檸一眼就看見了秦婉的那輛白色路虎。
她擡手擦了擦額頭上將將要墜下來的汗珠,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書包帶子勒住了她的領口, 有點窒息感，她抖了抖身上那個沈重的書包, 將領口扯正了, 這才朝那邊小跑了過去。
江檸伸手敲了敲副駕駛那邊的玻璃。
車窗緩緩下降，露出了秦婉那張妝容精致的臉。
“說好的五點, 怎麽這麽晚？”
秦婉在職場上雷厲風行慣了, 平時很反感別人遲到。
江檸抿了抿唇, 低下了頭, 很愧疚的樣子：
“老師拖堂了。”
她知道秦婉平時工作很忙，今天好不容易抽空來接自己一趟，自己竟然還遲到了, 以後她怕是不會再來了吧。
秦婉擡手看了一眼腕表, 朝她擡了擡下巴。
“上來吧。”
江檸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鉆了進去。
車輛緩緩啟動。
兩邊的風景飛速倒退著。
車廂內很安靜。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女士香水味道。
江檸用手摳著身上的安全帶，表情有些忐忑，語氣也是小心翼翼的。
“媽，其實……我已經好很多了。”
她吞下了後半句話，因為秦婉擱在中控臺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秦婉餘光瞥見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眉眼微微皺起。
她沒有回那邊的消息，也沒有接江檸的話。
空氣幾乎凝滯。
過了一會兒，江檸硬著頭皮繼續了剛才的話題。
“媽，我不想去看醫生了。”
秦婉身體前傾，側過頭盯著後視鏡，熟練地打了一下方向盤。
她沒有分給江檸半點眼神，直接拒絕道：
“不行。”
江檸有些洩氣地垂下了腦袋，不再說話了。
晚上七點多。
江檸背著重重的書包，穿行在漫長的惠安寺巷中，此刻巷子兩邊的各種食店正熱鬧得厲害，空氣中漂浮著誘人的食物香氣。
江檸有些餓，她的目光落在了巷子兩邊的各色招牌上——
拉面店、快餐店、鹵味店、麻辣燙店……
沒有一家店能勾起她進食的欲望。
天實在太熱了，熱得人心煩意亂。
江檸現在吃不下東西，她一路往巷子盡頭走去，回到了那個小院子。
夕陽早已經落了下去，晚風也是燥熱的。
江檸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拿出鑰匙打開了院子的門。
一擡頭就看見了周綏安。
他正站在院子裏的那棵香樟樹下，拿著一把水壺給旁邊的那叢月季澆水，小黑窩在他腳邊撒嬌賣乖。
一聽到這邊的動靜，一人一貓，兩雙眼睛全都朝她看了過來。
江檸的額發被汗水打濕粘在了臉上，一股悶熱的風迎面吹來，她感覺到一滴鹹濕的汗水順著額頭流進了她的眼睛裏。
滾燙的，辣辣的，有種刺痛感。
她幾乎睜不開眼睛。
透過模糊的視線，江檸看見周綏安朝她點了點頭，他腳邊的小黑也昂著腦袋沖她叫喚了一聲。
空氣中浮著熱浪，頭頂的蟬鳴聒噪。
天色已經黑了下來，黯淡的路燈打在兩人臉上，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江檸也朝周綏安點了點頭，隨即低下頭，快步走到了自家門口，打開門進去了。
一進屋，她就立刻把身上那個書包放在了客廳的桌子上，從冰箱裏拿出了一罐冰汽水，也不急著喝，而是放在臉頰上感受著那冰爽的溫度。
坐在那裏休息了好一會兒，江檸才感覺自己緩過來了。
她撐著疲憊的身體去臥室的衣櫃裏拿上毛巾和衣服，走進浴室，痛痛快快地洗上了一個澡。
洗完澡，她打開了臥室的空調，坐在床上發了好久的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院子外面時不時傳來小孩們歡快的打鬧聲和一點隱隱約約的廣場舞音樂聲。
周六晚上，小區裏總是格外熱鬧。
江檸聽著外面的那些聲音，拿著一條幹毛巾一下一下地擦著濕發。
一點細細的水珠滴在了她小腿上，涼涼的。
她正要站起來去拿吹風機，突然空調發出了“嘀”的一聲響，隨即風葉慢慢合上了。
幾乎是同時，頭頂的燈光瞬間熄滅，屋子裏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
江檸有些發楞。
院子外，不知道是誰高聲喊了一聲“停電了”，外面頓時躁動了起來。
停電了？
這種大熱天停電？
江檸不甘心地去按臥室燈的開關，“啪嗒”一聲，沒反應。
真的是停電了。
她看向了窗外，小區裏的所有樓棟都是漆黑一片，隱隱約約可以聽見一些咒罵聲。
外面的世界昏暗一片，只有天上的月亮靜默無言，向人間灑下了淡淡的月輝。
沒了空調吹出來的冷氣，室內的溫度很快就急劇上升。
江檸坐在悶熱的屋內，一瞬間，巨大的孤寂感和煩悶感包裹了她。
一種焦躁不安的情緒裹挾著眼前無邊的黑暗湧向了她，她攥緊了手心，心跳得很快，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咚咚咚”、“咚咚咚”！
一聲一聲，不知道是她的心跳還是什麽別的聲音，讓江檸膽顫心驚，虛汗爬滿了她的額頭。
“咚咚咚”、“咚咚咚”！
那聲音還在響，江檸猛然回過神來。
是有人在敲門。
她慢慢摸索到了放在床上的手機，打開了手電筒，穿上了拖鞋，走到了門口。
“誰？”
她問。
其實這是一句廢話，這個小院子裏只住了周綏安和她兩個人。除了他，還會有誰？
門外果然傳來了周綏安的聲音。
“停電了。”
他說。
江檸將手放在了門板上。
微微發燙的觸覺，讓她心裏有了一點實感。
身後是一片虛無的黑暗，仿佛能將她吞噬似的。
而隔著一片門板的那個人，如此鮮活生動。像是漂流在大海上的人看見了一片船帆似的，江檸現在很想能夠抓住一點什麽。
她從嗓子裏擠出了一個“嗯”。
周綏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要出來一起乘涼嗎？電路修好應該還有段時間。”
他的語氣淡淡的，很平，沒什麽起伏，但就是透著一股莫名讓人心安的味道。
江檸的手放在了門把手上，剛要扭動門鎖，又停了下來。
她有些猶豫。
周遭一片寂靜，江檸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黑洞洞的室內，仿佛有什麽未知生物，下一秒就要朝她撲過來似的。
那一點猶豫瞬間被她拋在了腦後，江檸急忙扭過頭，拉開了房門。
一股燥熱的氣流迎面撲了過來。
周綏安站在廊下，一雙眼睛倒映著淡淡的月光，熠熠發光。
他深邃的面容隱在了夜色中，看不真切，但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好聞味道順著夜風飄到了江檸的鼻尖。
周綏安應該也是剛剛洗完澡。
身上還有淡淡的清新肥皂味道和洗發水的香味。
“拿著。”
他往她手裏塞了一把蒲扇。
江檸楞楞地接過來。
“去樹底下坐著乘涼吧，這邊老小區的電線老化嚴重，今天熱，估計用電量太大了，負荷太大燒壞了，估計還得要兩個小時左右才能修好。”
周綏安一邊說，一邊往院子裏的那棵香樟樹下走。
江檸跟在他身後，走近了，才看見樹底下已經擺了兩把椅子。
她坐在了其中一把椅子上。
周綏安並沒有跟著坐下來，而是走到旁邊，從水池裏捧出了一個西瓜。
“咵嗤”一聲，他用刀切開了那個西瓜。
一股清新的水果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來，吃點西瓜。”
周綏安將半邊西瓜塞到了江檸懷裏，還貼心地給了她一個勺子。
江檸舉著那半邊西瓜，想要還回去。
“不用了。”
周綏安卻無視了她舉起來的手，抱著剩下的那半邊西瓜，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那張椅子上。
他拿著一把勺子，舀了一勺西瓜塞進了嘴裏。
“好甜。”
他讚了一句。
江檸收回了手，抱著那半邊西瓜，有些無所適從。
肚子突然傳來一陣低低的叫聲。
午飯之後江檸沒有吃過一點東西，她是真的餓了。
不管了。
江檸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西瓜，放進嘴裏。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內爆開，涼涼的，很解渴。
果然很甜。
夜風燥熱，空氣中似乎也燃燒著一股股的熱浪。
兩人就這麽坐在香樟樹下，安靜地吃著西瓜。
其實院子裏很熱，根本沒有“乘涼”兩個字可言，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熱過頭了，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這裏，江檸竟然也覺得漸漸涼快起來了。
這大概就是“心靜自然涼”？
“喵嗚”一聲，小黑不知道從什麽地方躥了出來，雪白的一個團子，在夜色中劃出了一道亮眼的弧線，鉆進周綏安的懷裏就開始撒嬌。
周綏安很嫌棄地拍了一下小黑的腦袋。
“熱死了，滾一邊去。”
小黑沖他叫一聲，似乎很不甘心似的，從他懷裏跳了下來，跑到一旁的水管邊窩著。
那裏積了一灘淺淺的水跡，它就躺在上面，一動不動。
看來小黑也受不了這個天氣了。
江檸笑了笑。
她收回了視線，目光突然跟周綏安撞了個正著。
他正望向她這邊，目光裏似乎淬著一點淡淡的亮色，說不清是什麽情緒。
那一瞬間，江檸腦中有一根弦繃緊了。
她低下了頭，將勺子插進了西瓜肉裏，沒有說話。
夜風在兩人中間喧囂而過。
“你今天去哪裏了？今天不是周六嗎？你怎麽背著個書包？”
周綏安輕輕咳了一聲，打破了尷尬的氣氛。
江檸舀了一勺西瓜，塞進了嘴裏。
“去學校上加強班了。”
“加強班？”
江檸有些無語地看著一臉疑惑的周綏安。
“就是全校前五十名才能去上的那個加強班。”
話一出口，她就覺得自己好像失言了。
周綏安從市裏第一掉到了班裏倒三，肯定是失去上加強班的資格了，自己這麽說，不就是在人家傷口上撒鹽嗎？
可是她轉念一想，又覺得周綏安的腦回路似乎和別人不一樣，他或許根本就沒把這個當一回事。之前他能上加強班的時候不是也沒見他去嗎？
事實也如江檸所料。
聽到她的解釋，周綏安“哦”了一聲，好像是才想起來有這回事。
兩人又沒有話了。
江檸吃了幾口西瓜，拿起那把蒲扇，輕輕地扇了幾下。
溫熱的風貼著她的耳邊吹過。
雖然是熱風，但是比一絲風都沒有的悶熱還是要好很多的。
旁邊，突然傳來了周綏安的聲音。
“那顧珅是不是也在？”
江檸楞楞的，反應過來後，又覺得有些無語。
周綏安這是跟顧珅杠上了？
“嗯。”
她只能老實回答。
周綏安沒有說話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吃著西瓜。
江檸轉頭去看，只看見他的腮幫子鼓得高高的，像是一個小倉鼠似的，有點可愛又有點好笑。
或許是現在的氣氛太好，江檸忍不住問出了自己心裏的那個疑惑。
“你跟班長，是因為……施玲玲才關系不好的嗎？”
這話一出，江檸能明顯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凝滯了一瞬，連夜風都靜止了。
周綏安擡起頭看著她，表情有些錯愕：
“什麽？”
江檸的臉頓時有些發燙。
完了，她不該亂打聽別人私事的。
“沒……沒有，我……就是隨便問問。”
她又開始有點結巴了。
周綏安勾著唇笑了，那笑容看起來怪怪的，更像是被氣笑了。
“你不會聽別人亂說，真以為我跟施玲玲有點什麽吧？”
江檸楞楞的。
“亂說”？周綏安的意思是？
“施玲玲有個讀初三的弟弟，她媽花錢請了我去給她弟弟補課，我跟她就這一層關系，其它的什麽都沒有。”
周綏安又塞了一口西瓜進嘴裏，看著江檸，一點笑意在他眼底漫開，慢悠悠道：
“不過……顧珅跟她什麽關系，我就不知道了。”
江檸呆呆的，消化了一會兒周綏安的話，才慢慢應了一聲：
“哦。”
“對了，我也沒有其它女朋友。”
周綏安又補充了一句。
鑒於江檸今晚問的這個問題，他覺得他十分有必要補充這一句。
他雖然平時不怎麽管自己的這些“緋聞”，但並不是沒有耳聞。
沈默，一陣漫長的沈默。
“知道了。”
江檸的聲音低低地傳了過來。
香樟樹下，兩人沈默地吃完了半邊西瓜，又安靜地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頭頂的蟬鳴相伴。
突然，院子裏的白熾燈亮了起來。
對面的樓上有人喊了一句：來電了！
整個小區頓時亮堂了起來，江檸心裏一喜，忙回頭去看周綏安，卻見他也正低頭看著她。
她心跳得有些快。
“謝謝你。”
她把手中的蒲扇還給了他。
周綏安接過那把扇子，低頭，嘴角輕勾。
“嗯，你回去吧。”
江檸松了一口氣，轉身回了屋。
有點像落荒而逃。
明亮的日光燈照在了客廳裏。
江檸靠在身後的門板上，只覺得臉頰燙得厲害，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猛地搖了搖頭。
平覆了一會兒心跳後，才發現自己又出了一身的汗。
她嘆了一口氣，又去浴室裏沖了一個澡。
淅淅瀝瀝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內回響著。
夜色融進了滾燙的夜風裏，炙熱且躁動。
周一這一天，周綏安一如既往地遲到了，並且和從教室裏走出來的孫耀威撞了個正著。
“周綏安！你床上是鑲了金子是吧？天天睡到這個點才來？”
孫耀威似乎也懶得罵周綏安了，挖苦了他一句後，就甩了甩手，讓他進去了。
周綏安依舊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他正要邁進教室的門，腳步突然頓住了。
“老孫，問你一個事。”
他轉頭看向了孫耀威離開的背影。
孫耀威被他這個稱呼喊得一楞，他回過頭瞪著周綏安，還沒來得及發火，就聽見周綏安問他：
“下次考試是什麽時候？”
似乎是怕他沒理解自己的意思，周綏安又補充了一句：
“就是那種全校有排名的考試。”
走廊邊的香樟樹在風中搖動著枝葉，少年的眉眼看起來張揚極了。
孫耀威楞了。
作者有話說：
周綏安：勿傳謠，勿信謠，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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