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雪連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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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紹景被她看的偏過頭去,說道:“你的眼睛,真的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霭晴忙將目光挪開,不再看他。李紹景勾唇一笑,在畫簍中翻找出一卷畫,將畫放在桌上展開,說道:“你過來。”

她膽戰心驚的挪了過去,瞧了一眼那畫。這畫是副仕女圖,一美貌婦人持扇獨立,身段風流纖細,如弱柳扶風。手如柔荑,纖纖玉指把玩著一幅團扇。烏鬢如雲,柳眉尾垂,雙眼含愁,似有無盡落寞。這畫上女子的眉眼,竟與她有幾分相似。

她不禁疑問道:“這....是?”李紹景說道:“這是我母親。”頓了頓,覆又黯然道:“她已故去多年了。”

霭晴心頭一跳,不由看向李紹景。李紹景一聲苦笑,將那幅仔細卷起,說道:“我母親也是餘杭人,巧是不巧?”

霭晴不知道說什麽,只是立在一旁不說話。李紹景卻自顧自的說道:“她死前說過的話,與你說過的也一模一樣,巧是不巧?”

他坐了下來,頭靠在椅背上,眉頭微皺,似在回憶以前的事情,緩緩說道:“那年我八歲,她帶我去天池玩,跟我說了好多話,眼淚不住的淌下來。我那時奇怪,天池那麽美,她為什麽要哭呢?母親說著說著,嘴角淌下黑血,也站不住了。我嚇壞了,飛奔過去找父親,等我和父親趕回天池的時候,她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吐出一團團黑血,身子不住的抽搐。父親想要救她,她卻將他一把推開,哭道‘我殺不了你,還不能自己死麽!’說完這話,就伏倒在地,再也沒有醒過來。你說你和我母親,是不是很有緣?”

霭晴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嘆了一口氣,不知如何接話。李紹景突然沒頭沒腦的問道:“你知不知道獅峰山上的茶園?”

霭晴楞了楞,點點頭,說道:“獅峰山上產龍井,山上有大片的茶園,許多茶農也住在山上。”

李紹景說道:“我母親原來就是獅峰山上的一個采茶女。她來到這天山後,常常懷念當初在杭州的日子。我雖然沒有到過江南,卻從她口中,對江南風物熟稔的很了。”

霭晴有點明白掛在這房中的畫為何都是江南景物了,想必皆是他懷念母親所作。

李紹景緩緩道:“你會不會彈琵琶?”霭晴不知他在想些什麽,低頭道:“只是不精通。”

李紹景拍了拍掌,她嚇得身子一抖,卻是兩個小廝走了進來,李紹景吩咐道:“把琵琶取來。”那兩個小廝答應了一聲便去了。

霭晴接過琵琶,李紹景隨口道:“唱首《疊斷橋》。”

她是大家小姐,哪裏給人唱過曲兒?!李紹景這分明是將她當成尋歡歌女戲弄調笑,她心中委屈至極,只覺羞愧難當。無奈情勢所逼,只能抱了琵琶,幽幽唱著。

一曲歌完,李紹景閉眼笑道:“果然比天山的歌女來的有情致,再唱一遍。”

霭晴只能再唱一遍,最後竟反反覆覆的唱了七八遍。《疊斷橋》這是江南的民間小曲兒,上至商賈巨富,下至販夫走卒,人人都會唱。她唱著唱著不由思念起了家人,兩行清淚滾滾滑落。

李紹景聽她聲音顫抖,睜開眼看到她這副模樣,說道:“你也想家了麽?”

霭晴住了琵琶,說道:“什麽叫‘也’?”

李紹景怔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說道:“母親也常常如此,唱著唱著便流下淚來。”

霭晴問道:“那為什麽不回杭州去?”話甫一出口,便覺失言。抱緊了琵琶,別過臉去。

“為什麽不回杭州去?”李紹景重覆了一遍,緩緩道:“因為家破人亡,與所愛之人天人永隔,又何必回去?”

霭晴心中一震,直覺這其中必有一段非同小可的故事,她孤身在此,不知何時才能逃脫,這李紹景古怪的很,實在是不想多與他攀談,只是暗暗盼著風冷能早日將她救出去。

李紹景見她眸子低垂,冷笑一聲:“你不想知道,我偏要告訴你。我父親殺了我母親的愛人,將我母親擄回天山,生下了我。我母親不堪受辱,在天山過了十年,到底是自盡了。”

目光如箭似的直視霭晴,冷冷道:“你覺得這個故事怎麽樣?!”

霭晴只是抱緊了琵琶,偏過頭去。李紹景沖過來,一把將琵琶打開,抓著她說道:“我母親回不了家,你也別想跑,就陪我一直待在這天山!”

她不妨他突然沖了過來抓住自己,前日晚上的場景浮現在她腦海,她嚇的驚叫起來,喊道:“放開!放開!”

李紹景一把將她推倒地上,霭晴恨恨的盯著他,他望著她眼睛,說道:“就是這個眼神!我母親看我父親,就是這個眼神!他們救不了你的!”

說完竟然哈哈大笑,徑直走出了房去,反手關門,發出哐當一聲巨響。霭晴癱坐在地上,心中滿滿都是絕望。窗外的雪還沒停,好似永遠也不會停。

大雪紛紛揚揚,根本沒有要停的意思。

三天了,霭晴被擄去寒泉宮已經整整三天了。這三天裏風冷一言不發,只是攥著霭晴打到一半的絡子。

金玉堂眾人看他這副樣子,自是擔心的很,卻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唯有盼著這雪早點停,可以早點去寒泉宮將霭晴救出來。

這天夜裏,帳外烏雲蓋頂,夜色沈沈壓的人透不過氣來,大雪還沒有要停的意思。

徐念遠擔心風冷,這幾日一直和他同住一帳。這時已是三更時分,風冷默默躺在床上,他幾乎三夜沒合眼了,他實在是睡不著。他甫一閉眼,便是那晚霭晴背過身去,默默抽搐飲淚的身影。他手中握著那絡子,心中割肉剜骨似的痛。

徐念遠也沒睡著,今日海棠偷偷跟他說這雪下的太大,再下幾日,那蜂王只怕也找不到霭晴的氣味,尋不了路了。

他不知道要如何對風冷說這件事,風冷這幾日不聲不響,卻讓他更是擔心。他曉得風冷的性子,越是難過,越是壓在心裏不肯示人。

他想著想著,不由長嘆一口氣,風冷在黑暗中低聲說道:“念遠,你說她還好麽?”

徐念遠強打精神,寬慰道:“你放心,沒人敢動她的。寒泉宮也不想與黃家為敵。”

風冷兀自點點頭,心中的不安卻沒有壓下分毫。他翻身過去,只聽叮當一聲,一個東西掉在了地上。

徐念遠一邊起身點燈,一邊問道:“這是什麽?”

待得燭光昏昏亮起,他照向地上,卻是一支摔成兩端的白玉簪,徐念遠認得,這是霭晴的東西。

風冷將那簪子拾起,一股不好的預感突然攫住了他,心頭砰砰跳的厲害。徐念遠看他臉色突變,忙說道:“不要亂想!”

風冷點點頭,卻覺得心裏一陣冰涼。

這夜還是照常由小廝送進了飯菜來,這日因為白天的事情,霭晴一點胃口也沒有,飯菜原封不動的被收了回去。

戌時三刻,竟又送來了些江南點心。她見這些點心做的十分精美,甚是地道,便吃了一塊小栗糕。

不料才吃下沒多久,她只覺腹內一陣絞痛,再忍不住,吐出一口黑血。

她道李紹景將她戲耍夠了,終是要取她性命。她眼前一陣發黑,額頭盡是冷汗,跌跌撞撞的往門外奔去。

甫一開門,一陣寒風將她吹得一陣激靈,漫天的大雪還在紛紛揚揚的落下。她腳下無力,一個踉蹌撲倒在了門口,止不住的咯血。

霭晴只覺四肢百骸痛不可當,大口大口的吐出黑血。她想到了風冷,想到了父母,想到了阿紫,唐渺....眼淚忍不住滾滾落下來。

就在這時,李紹景急急忙忙的奔進了這院中,看見她這副樣子,連忙跑過來扶住她。他急急點住她的幾處大穴,沈聲道:“我不會讓你死!”

她嘴角勾出一絲苦笑,想著他母親臨死前的樣子,應該也與自己一模一樣,不由對他有了一絲憐憫。她的眼皮越來越重,往前一栽,便沒了知覺。

待她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四肢沈重如灌鉛一般,不能使喚。她望著眼前的簾帷,如大夢一場。

一名穿著寒泉宮服的女子見她醒了,連忙退了出去,沒過一會兒李紹景便走了進來,頗為疲憊的說:“你可算沒死。”

霭晴張嘴欲言,卻說不出話來。李紹景冷笑一聲,說道:“你現在說不了話,也動不了,好生待著吧。”

她眼睛一眨,兩行眼淚順著臉頰滑下,李紹景皺眉道:“哭什麽?!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功夫才將你救回來麽!”語罷拍拍手,方才在霭晴床前的那個少女馬上進了房間。

李紹景簡短的交待道:“看好她。”便走了出去。

那少女重又走到她床前,替她拭掉眼淚,柔聲勸道:“姑娘,快別哭了。你中的毒厲害的很,要躺幾天才能好,但是到底是能好的,別傷心了。”

霭晴勉強做出口型道:“扶我起來。”那少女也頗為伶俐,沒一會兒就弄懂了她的意思,將她扶了起來。

霭晴又說道:“將窗打開。”那少女答應了一聲,推開了窗子。

窗外的雪還在下。

她看著窗外飛揚的大雪,勉強道:“我睡了多久?”少女回道:“三天了。”

那麽這雪,已經紛紛揚揚下了足足七天。

她在這寒泉宮,已經足足七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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