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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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長, 仙長……”

小狐貍走後沒幾日,海娃如往常一般敲開了葉嫵所在的房門,看到她的身影出現在面前時明顯的一楞。

葉嫵一襲青衣, 如臨風之竹清清爽爽的倚在門邊, 微擡鳳眸:“何事?”

海娃跟小狐貍打成一片, 但對救過他性命的女人卻有著莫名的膽怯,往屋內探了探頭,沒見到人影, 便慫著脖頸吞吞吐吐的道:“想找小仙長去海邊看熱鬧。”

說完還往後退了一步。

葉嫵淡道:“許許不在。”

海娃趕忙回道:“好,那我就不打擾了……”

他轉頭欲走, 想了想, 又回頭小心翼翼的試探道:“仙長要去嗎?海邊昨夜裏突然出現了一個妖族骨架,龐大無比, 長輩們正在討論, 要把它推回水裏呢。”

妖族?

葉嫵眸色一沈,清冷的鳳眸裏染上了一絲微不可查的緊張:“帶我去看看。”

海娃在前頭蹦蹦跳跳的走著, 葉嫵一開始還不緊不慢的跟著, 後來連走幾步,縮地成寸,眨眼功夫便不見了蹤影。

金黃色的灘塗裏陷進去了一個巨大的骨架, 像座巍峨的小山似的,屹立在柔軟的沙灘中。葉嫵見狀, 在心中暗暗舒了一口長氣, 平靜了下來。

那是一只蛟龍。

說是骨架其實並不準確, 它身上的血肉已經腐爛少了大半, 剩下的一些仍舊零零碎碎如破絮似的掛在骨骼上, 滴答滴答的流著黑膿的渾水。

一股混濁的惡臭飄散在空氣中。

可惜了……

蛟千年而化龍, 其過程有多艱辛不必多說,最怕的就是這樣,即使到最後也渡不過雷劫,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葉嫵想起前幾日海面上導致狂風驟雨的雷劫,若是她沒有猜錯的話,這蛟龍,應當就是當時渡雷劫的妖族了。

幾乎是在看到它的一瞬間,葉嫵的思緒便不由自主的飄到了小狐貍的身上。

若是小狐貍以後渡雷劫……

再看這蛟龍的枯骨,葉嫵不由的心頭驟緊,不敢再往下想。

她其實是個不愛多管閑事的人,這次卻做出了不符合常理的舉動,手掌輕輕一揮,只見一道浮動的冷光打在了那具腐爛的骨骼之上。

蛟龍的骨架被無形的力量推動,緩緩的從灘塗上滑進了洶湧的海水裏,不知不覺,墜入深處,被淹沒了蹤影。

葉嫵靜靜的看著恢覆了平靜的海面,目光中流露出懷念的神色來。過了好一會兒,正準備回去,誰知一轉身,正巧撞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葉嫵的腳步停住了,秀眉微不可查的凝了起來:“白澤?”

確實是許久不見的白澤。

自上次澤無國分別之後,葉嫵一直以為他已經回到了九重天去,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他。

而此時的白澤也與以往見過的宋沐時大不一樣,他長身樹立,一襲白衣翩飛在海風裏,周身隱隱有光華流轉,仙氣氤氳。就連長相也要比做宋沐時的時候內斂的多,看起來像是掩在水底的暖玉。

他背對著光影,如神祗降臨。

但葉嫵卻在心裏默默的提高了警惕,她從白澤的身上,感受到了從未體會過的惡意。

這是前生今世都沒有過的事情。

眼前的白仍舊澤笑的溫和,嗓音如溪水清冽:“阿嫵,這裏人多,我們找個僻靜的地方,聊幾句?”

葉嫵下意識的看向周圍,這漁村裏很多人都在海灘上看蛟龍的熱鬧,尤其是海娃,正睜著一雙葡萄似的圓溜溜的眼珠子,好奇的盯著他們,葉嫵淡淡的接口:“好。”

她有意的帶著白澤遠離了那個海灘。

去的是一片僻靜的山林,白澤與她停下了腳步,這一路上對方雖然嘴角含笑,但眼神卻是十分的覆雜古怪,看的葉嫵心頭大為緊張。

而且,更令她擔憂的是,她偷偷用靈力往他身上試探了一下,對方的靈力深不可測,如牛入深潭,轉瞬便不見了蹤影。

白澤道:“葉嫵……你喜歡上他了嗎?”

葉嫵疑惑的微微蹙了眉,幾乎是在他話音落地的剎那就領會了他的意思,只是她沒有想到,對方從九重天來,居然就為了這個問題。

“我……”

話未出口,白澤便打斷了她,苦澀的笑了起來:“我看到了。”

白澤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只是笑容看起來竟比哭還要難看,在他臉上形成一種詭異的扭曲感。

“九重天上人人皆知扶桑樹開了花,浮途宮迎來送往的都是來恭賀道喜的人,可沒有人知道,這花開根本就不是為我。阿嫵……你要讓我成為三界的笑柄嗎?”

葉嫵根本聽不懂對方的意思,只是覺得對方此時的狀態,極為異常。

葉嫵不自覺的調動起身上的靈力來,卻震驚的發現,身體像是被下了某種禁制,靈力竟然沒有辦法運轉了。

白澤像是根本沒有察覺到她的異動,還在自說自話。

“這不公平……阿嫵。”

白澤眸若深潭,漆黑的瞳孔裏倒映著葉嫵的影子,他仿佛在深深地看著對方,更像是沈浸在了某種回憶或者是思緒裏,沈沈的道。

“上一世,你難道不是為我而來的嗎?是天道不公,故意將你我的命途放在了對立面,明明就在最後一步……我們竟然就這麽錯過了。這一世,我好不容易將你的靈魂引來,你怎麽能為他動情?”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白澤忍不住大聲的質問她。

葉嫵冷淡的看著他:“上一世,難道不是你自己的選擇嗎?”

“我的選擇?那根本不是我的選擇,我不知道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阿嫵,如果當初面臨死亡威脅的那個人是那只狐貍,你覺得,他就一定會義無反顧的選擇你嗎?”

白澤闔了闔眸子,掩蓋了心中的憤怒,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你不明白,前世之事,是意外,若非我突然飛升,我會保護好你,我們一定會好好在一起的……”

白澤說的情深意切,卻不知此時的葉嫵備感煩躁,眼前的白澤太危險了,而且他身上的惡意也越來越重,最令她感到恐慌的是,這人應該是真身下界,葉嫵縱算有元嬰的修為,此時竟然連一點反抗的能力都沒有。

葉嫵根本不想跟他談論前世之事,一段夾雜著背叛與信仰崩塌的充滿痛苦的過去,她根本就不願回憶。

不想聽他剖析過往,還如此的喋喋不休。

葉嫵強做鎮定:“白澤,回去吧。你是九重天上受萬民敬仰的仙尊,而我不過是個小小的修士。你我之間,不該有所牽連。”

白澤眉峰微擡,還未開口,從兩人所在的山林周遭,忽然間起了一陣陣吵鬧的喧嘩聲。

葉嫵心頭沒有任何征兆的抽了一下。

白澤好似沒有一點察覺,仍在沈默的看著她,眸中大有深意。

“我自是要回去的,可是阿嫵……”白澤情不自禁的靠近了她。

葉嫵的心中一驚,疾步後退。

太危險了,白澤看過來的眼神,分明是情深脈脈的模樣,但葉嫵卻從他身上感受了強烈的幾可刺骨的惡意。

與此同時,更加強烈的禁錮感束縛了她的四肢,屬於神界的威壓在這一刻洶湧的擠壓了上來,葉嫵連喘息都變了艱難起來。

葉嫵憤怒的看著他。

“他回來了,阿嫵……”

“誰?”葉嫵的頭皮陣陣發麻。

這便是神界之人與人間修士之間的差別嗎?面對白澤,她竟絲毫的沒有還手之力。

盡管從行天入鏡清醒以後,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著葉嫵這個世界強者為尊的道理,而她也一直都在拼了命的修煉,就是為了在這個冷酷的規則裏找到一席之地。

可沒想到,即使她修煉了這麽久,還是要如此刻一般,任人宰割。

她不服。

她對白澤早已無情,過去種種,也根本不想再提。她只想好好的守著她的小狐貍,在餘下的歲月裏,跟他平靜如水的度過而已。

可為什麽,這個人還是不肯放過她。

這一瞬間,葉嫵心中的怒火簡直到達了頂點。

在白澤向他傾訴衷腸的時候,她卻只想將他臉上虛偽的假面撕碎。

“聽……”白澤又道:“ 這山林周圍已經布滿了清瀾宗的人,阿嫵,你說,他敢上來嗎?”

白澤的語氣平淡如水,仿佛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而葉嫵的嘴角,默默的流下了一絲血水。

白澤口中的他,一定是小狐貍無疑了。

可這裏與碧羅山相隔千裏,他就算是速度再快,也不該這麽快回來才對。

除非……

他根本就沒回碧羅山。

葉嫵的心在滴血。此時此刻,怎麽還能不明白小狐貍去了哪裏。只怪她在小狐貍面前太過放松了,反而忘記掩飾自己的心思。

他一定是看出來了。

葉嫵心中又酸又痛,恨不得立刻就見到那個傻乎乎小家夥。

白澤仿佛看出了她心頭所想,忽然間手掌一揮,在兩人面前,立刻出現了一道水鏡。

水鏡裏的情景,赫然就是這片山林的腳下。而白許許正甩著尾巴,嘴裏叼著一串果實,悠閑自在的往山上走。

忽然間,兩個身穿清瀾宗法袍的人攔住了他的去路。

白許許悚然一驚,拔腿就往回跑。

“膽小鬼……”白澤嘲諷的笑了起來。

那兩個人自然不會就這樣放過他,很快彼此間纏鬥起來。

葉嫵看得出來,小狐貍一直都在手下留情。

每次都是沖著將人打傷去的,而不會下狠手。這就是天道對於妖族的禁制,一旦手上殺孽過多,必然逃不過飛升時的天雷。

葉嫵心念一動,仿佛感受到她的心意,白釉劍猛地從白許許的發間抽了出來,刷刷兩下,在攔路的弟子身上劃出幾道血花來。

那兩個清瀾宗的弟子瞬間倒地。

妖族不能隨意殺人,可若是白釉動手,自會算在它的主人身上。她是修士,並不會懼怕這些。

白許許激動的跳上了白釉,白釉劍眼看著就要劃破虛空,載著他逃走了。

白澤的嘴唇忽然蠕動了幾下。

他在跟白許許傳音。

盡管聽不到他在說什麽,葉嫵的一顆心陡然提了起來。

葉嫵正要跟白釉傳遞心念,突然身體猛地一震,捂著胸口嘔出了一口血來。

她震驚的擡眸。

白澤的眼中染著狠色,不讚同的看著她:“不許幫他,阿嫵……”

也就在這個時候,白許許猛地從白釉上翻身跳下,眼睛裏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仰頭看向山頂葉嫵的所在之處。

盡管有樹林阻擋,他不可能看到葉嫵的身影。

“你跟他說了什麽?”葉嫵艱難的喘息。

“我說,阿嫵在山頂等著他,問他要不要來見你。”

“你憑什麽以為他會信。”

“他可以不信,那便說明他選擇了他自己,若是如此,阿嫵……”白澤的眸中流露出一絲希翼的光來:“那你便原諒我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

葉嫵的識海裏如雲絮一般游動的靈力停滯了,她額頭跟脖頸上的青筋一點點冒了出來,目眥欲裂的盯著他。

同時,一種無能為力的恐懼感湧了上來。

快走啊,傻狐貍。

水鏡中的小狐貍仰著精致而又恐慌的小臉,身體緊繃,垂在腰側的手指攥的緊緊的。白釉劍化為純白如雪的軟綢纏在他的腰間,試圖拉著他遠離這個地方。

但白許許始終一動不動。

白澤的視線落在了白釉劍上:“阿嫵自身難保,還要幫他嗎?”

“阿嫵不是怨我,當初沒有選擇你嗎?今日我倒要看看,在你的命,和他的之間,這只狐貍又會怎麽選擇。”

葉嫵牙關緊咬,一字一句說的艱難:“你身而為神,怎能妄造殺孽?”

“殺孽?”白澤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可我什麽都沒做啊……阿嫵……”

他不過是告知了清瀾宗這兩人的蹤跡而已,可背不上生殺的因果。

就在這時,水鏡中的小狐貍動了起來。

他不顧白釉的阻撓,抿直了唇,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一步步往山上走去。

葉嫵心如刀絞,白澤的眼神也跟著變了,寒潭似的眸子裏凝聚出森冷的光來,冷冷的嗤笑了一聲:“找死……”

葉嫵沒有說話。

只見她嘴角的鮮血越來越多,而水鏡中,一群清瀾宗的門人呈分散的姿勢攔住了小狐貍前進的腳步。

白釉劍首當其沖,如一道閃電在眾人之間周旋,阻擋著他們靠近白許許。

白澤眼中的陰郁之色更重了。

“阿嫵自身難保,還要幫他,豈不太過可笑了嗎?”

白澤眸底的厲色一閃而過,忽然間向前一步,將人緊緊的擁在了懷裏。

這是一個久違的擁抱。

可葉嫵卻感覺不到一點兒的熟悉感。

曾經那個在桌案上拿著書籍,眉眼彎彎的少年,成了如今狠辣無情的模樣,甚至就連他呼吸間的噴湧的氣息,都讓她無比難受。

葉嫵無法動彈,只能任他緊緊的抱著她,啞著嗓子開口道:“你又在騙我……”

“什麽?”

“你根本沒想過讓我原諒你……你的目的,就是要留下他……”

“阿嫵猜到了。”白澤在她耳邊輕輕的道,陰冷的氣息一下子竄進了耳膜,刺的她渾身僵硬:“是。因為阿嫵,從來不給別人第二次機會。若是他能離開,讓你傷心這一刻,自是好的。若他不走,也合我意。那我便不必大費周章再去尋他,這裏,便是他的葬身之地。至於阿嫵……”

“你也根本沒有想過,要放過我……”葉嫵話音落地,白澤忽然感覺不對。

本來無法動彈的人忽然間抱緊了他。

葉嫵的身體在這一瞬間,迸發出強烈的光芒來,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向他襲來。

“轟隆……”

整個山林爆發出劇烈的聲響,頃刻之間地動山搖,坍塌了一大半。

滾滾煙塵中,葉嫵緩緩的倒了下去,她仿佛成了一個血人,身體的皮膚每一處都猶如被刀割一般,汩汩的流著鮮血。

她識海裏的雲海仿佛經歷了一場暴雨的侵襲,亂的一塌糊塗,柔軟的雲絲一樣的靈力一下子消失了,小小的元嬰在爆炸的那一瞬間,化作了血霧。

而爆炸中心的白澤仍舊是一塵不染的模樣,只是他的嘴角的位置也有一絲鮮血淌了出來。

“自爆?也好……”

白澤的眼神佚?看起來恐怖極了,偏執而又瘋狂的看著她,一步步的慢慢的走近了葉嫵。

“待你回去,你我總歸還有機會,重新認識……”

葉嫵根本就聽不到他在說什麽了,她的視線還放在水波激蕩的水鏡當中,在剛才的靈力沖撞之下,水鏡只剩下了一個殘片。

那裏面還映照著小狐貍失了魂似的身影。

小狐貍手中的白釉劍跌落到了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而小狐貍也楞住了,目光直直的盯著山頂的方向,眼睛通紅,紅的幾乎要流出血來。

猛烈的罡風在他的周身盤旋。

快走啊,小狐貍。

葉嫵頭腦昏沈的想,這樣劇烈的響動,小狐貍不可能聽不到。

修士自爆,絕無活路。

這下,他總該願意逃走了吧。

回碧羅山去,世道艱險,別再回來了,小狐貍。

不知不覺間,白澤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慢慢的蹲下了身子。

他極為溫柔的勾了勾手指,一道緋紅色的絲線從葉嫵的心口飛了出來,纏繞在他的指間。

葉嫵的眼神變得空洞而又迷茫,眼睜睜的看著那截紅線,在他手指的碾壓下,變成了蘼粉。

意識遠離,包括對小狐貍的記憶,也在一點點的消失……

直到腦海裏,一片空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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