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關燈
次日天還未亮, 淅瀝淅瀝的小雨敲打在高高的屋檐,清脆悅耳的的響聲入夢,驚醒了正在睡夢中的人。

葉嫵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輕輕打開了窗戶, 微風穿過窗欞, 裹卷著清涼的空氣, 又帶著雨水的潮濕飄了進來,一下子就將剩下的倦意吹走了。

睜開眼睛,發現白許許正站在窗邊, 雙手扒著窗框,不知道在看什麽。

少年人腰肢柔韌, 將雪白的尾巴甩的很高, 左右輕輕的搖晃著,一下子就吸引了她所有的視線。即使是從床上爬起來, 小狐貍的尾巴也是蓬松而又柔軟的, 像是毛茸茸的掃把似的,看起來十分好摸。

她翻身坐起, 恰好白許許回了頭, 嘴巴微微嘟了起來,不高興的道:“下雨了。”

原來是害怕她因為下雨不帶他出去玩了。

葉嫵站起身來:“撐把傘走?”

“嗯!”白許許使勁點了點頭,這才高興了起來, 快跑兩步趴到她的膝頭,調整了一個乖巧的姿勢:“我洗漱好了。”

“哦?張開嘴巴, 我看看。”

白許許順從的張了嘴。

葉嫵微傾身體, 光滑的指腹抵在他紅潤的下唇瓣, 一點一點的抿開了。白許許不明所以的看著她, 狹長的狐貍眼裏仿佛浸著水, 看起來很無辜, 又帶著一絲不自知的媚意。

葉嫵的嘴角輕輕勾了起來,手指動了兩下,幾滴冰涼的液體淌進了他的嘴巴裏。

“唔……”白許許受了驚,反射性的捂起嘴巴,呆呆的看著她。

葉嫵站起了身來,撇了一眼屋外仍舊灰蒙蒙的天色,在心裏嘆了口氣,回身捏了兩把他毛茸茸的耳朵:“等我一下,我去梳洗。”

白許許楞了好一會兒,皺了皺眉頭,不知道葉嫵是什麽意思。轉念一想,葉嫵總不會餵毒藥給他,立刻晃著尾巴站了起來,準備把這件無關重要的小事拋之腦後。

剛站起來,突然間一絲靈光從腦海劃過,腦袋裏轟的一下炸了。

白許許腳下一滑,一屁股蹲在了床上。

他想起來了,葉嫵她……

她剛才是不是……是不是在看昨天為了誣陷宋沐時自己偷偷咬的傷口?

白許許伸著的舌尖小心的舔了舔原本傷口的地方,果然光滑一片,冰涼的藥液將傷口抹平了。

白許許的臉騰地紅了一大片。

等葉嫵拿著傘站在門口喚他的時候,白許許正恢覆了狐貍的樣子,小小的身子整個塞進了被子裏,死活都不願出來了。

“你若不去,我便自己走了。”

葉嫵轉身欲走,就感覺身後風聲攢動,小家夥跟一道白影似的飛掠而來,一下子跳進了她的懷裏。

之所以變回原形,主要是狐貍臉上毛多,這樣葉嫵便看不出他的窘迫來。兩個人走了一路,小家夥都是格外的安靜,無論怎麽碰它,都是一聲不吭。

這倒是便宜了葉嫵。

從前小家夥讓摸是讓摸,但要求也多,經常嘴巴不停的指揮著她來。力度輕了重了都要拿尾巴掃她兩下,以示不滿。十分的難伺候。

如今她不說話,葉嫵便擼的十分隨意而自在,她面上不顯,心中確是愉悅的緊。

天色昏暗,周遭一片寂靜,唯有她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和雨滴擊打在傘面上的聲音。

很快下了星落峰,便能禦劍而行了。因為洛城離著清瀾宗不遠,便飛的很低。

正走到半途,突然聽見砰的一聲巨響,一束耀眼的白光直沖雲霄。

葉嫵擡眸望去,如果她沒認錯的話,這是清瀾宗的求救信號。

白許許也不裝睡了,好奇探出了它的小腦袋。

葉嫵不是什麽熱心腸的人,本是不想淌任何渾水的,畢竟除了星落峰上的兩個,她在清瀾宗沒有其他的熟人。然而也就是這兩個人,迫使著她不得不過去看上一眼。

帶著白許許趕到的時候,戰鬥已經到了尾聲。這裏是清瀾宗的山腳下的一片樹林,十幾個清瀾宗的弟子橫七豎八的倒了一地,看著已經沒了氣息。

只是奇怪的是,這些人身上,竟然連一點傷口也沒有。

唯有兩個還站著的人,持著劍正在搖搖欲墜,看到葉嫵眼前頓時一喜。

“葉師叔,快救救我們。”

話音剛落,就見幾道銀光閃過,還沒看清楚是怎麽回事,兩個人便齊齊的捂住脖子,無聲的倒了下去。

葉嫵心裏頓時一沈,其實她並不認得說話的兩個人。只是當初肖衍之收徒,聲勢浩大,宗內弟子認得她,倒也並不奇怪。

他們倒下的地方,正放著一個不知道是什麽材質的棺材,黑黝黝的一層釉色,邊緣的地方看起來濕漉漉的,有一層水跡。

看來這群人就是為了守護這個棺材才出的事。

此刻,不遠處的地方正站著一個身穿黑衣的勁瘦男子,頭上蒙著同色的面紗,僅僅是一個站立的姿勢,就已經有了驚人的氣勢。

她有點後悔就這樣帶著小狐貍出現在這裏了,怪不得沒有見過那人是怎麽出手的,他的修為遠在這一群人之上,哪怕她自己,也根本沒有一戰之力。

那人一聲不吭的看向葉嫵,四目相對,彼此間都是一楞。

雖然只能透過面紗看到對方的眼睛,但葉嫵卻從其中捕捉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

只是沒等她來得及想到什麽,突然發現黑衣人做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動作。他遙遙的朝著葉嫵這邊甩了一道磅礴的靈力過來,這團閃耀的金光仿佛蘊藏著無窮的能量,一把將她眼前的棺木蓋子炸了個粉碎。

而就在這棺木爆炸的剎那間,那人一下就不見了。

跑了?

葉嫵目光微凝,心中升起疑惑,不明白如今是個什麽情況,畢竟在她看來,對方根本就沒有跑的必要。她不是對方的對手。

“咦?”

白許許按捺不住從她懷裏跳了出去,趴在那個棺木邊上,小心翼翼地往裏探著脖子。

“阿姐,是條……”

白許許剛要轉頭,忽然聽見棺木中傳來尖細而又充滿恐懼的聲音:“啊!!!狗狗走開!!”

白許許一個不註意,一個猛子紮進了棺材裏。

葉嫵趕緊走向前去查看。

沒想到這棺木裏面竟然蓄滿了清水,而在水中則泡著一個雌雄莫辯的鮫人。幾條鎖鏈從棺木的四個角落伸了出來,扣在這鮫人的四肢上。葉嫵看的清楚,這鎖鏈與當初在行天入境裏,沈意境用的大陣困住小狐貍的鎖鏈是一樣的。

是專門為了控制各種靈寵而設計的。

不知為何,葉嫵一看到它們 ,心頭莫名升起了一股戾氣。

她將摔在鮫人身上的小狐貍撈了出來,抱回懷裏。再看那鮫人,已經被狐貍嚇得上氣不接下氣,滿頭大汗,馬上要翻白眼昏過去了似的。

這副模樣,白白破壞了它身上的美感。

鮫人的模樣也與之前所見的那條大為不同,看著要更為稚嫩一些,年歲應該也不大。它頭發的顏色是極為罕見的絳紫色卷發,長至腰間,底下則是同色的一條掛著薄紗似的魚尾。

葉嫵註意到它的耳朵上帶著兩串紅色流蘇的耳墜,確定了她的性別,是個漂亮的女孩子。

見她嚇得不輕,葉嫵剛要解釋,就聽白許許在她懷裏兇神惡煞的吼了起來。

“什麽狗?你說誰是狗?你再給我說一遍試試!”

說著還要張牙舞爪的想去撓人家。

“許許。”葉嫵捏住他的爪子,安撫道:“安靜點。”

說著將發間的白釉抽出來,刷刷幾下將這棺木上的鎖鏈給斬斷了。

這鮫人得了自由,卻仍舊一動不動的躺在棺材裏,只拿了一雙葡萄似的黑色眸子緊張的看著他們:“你們究竟想做什麽?要帶我到哪裏去?”

葉嫵註意到,她的目光時不時的放到旁邊穿著清瀾宗衣服的屍體上面,考慮到自己如今的穿著,心下了然。

估計是將自己跟那些人當成一路的了。

然而她對這鮫人,還真是沒什麽興趣。一來她不缺靈寵,而來,也不需要借助鮫人的內丹替她換取任何的利益。

只是有些好奇,清瀾宗的人,為什麽要偷運一條鮫人上山。難道門派裏的人,也有豢養鮫人的風氣?

思及至此,心中煩躁更甚。她又想起了顧歡曾經跟她說過的,大部分人對待鮫人的下場。

而這邊白許許註意到葉嫵的視線一直放在這小鮫人身上,莫名的煩躁,小聲的嘟囔起來:“你就那麽喜歡魚麽。”

他自以為說話聲音很小,沒想到葉嫵挑了眉反問他:“嗯?不漂亮嗎?”

鮫人的外貌亦是得天獨厚,跟狐族有的一拼。葉嫵其實很喜歡漂亮的東西,尤其是人,若是相處起來,總是要稍微多一些耐心。

“胡說。醜死了。”白許許氣呼呼的翻了個白眼,拿著屁股對準了葉嫵,尾巴從她臉頰掃了過去。

同時用仇視的目光緊盯著那小鮫人。

“你是他們捉來的?還是買來的?”葉嫵對著鮫人淡淡的詢問,見她一副恐懼的模樣,補充道:“別怕,我不認識他們。”

才怪……白許許在心裏反駁,你跟這些人明明穿著一樣的衣服,這小醜魚怎麽可能相信。

小鮫人害怕的縮了縮身子,尾巴蜷了起來,緊緊的貼在一起:“我跟主人住在奇譚城,今日不過偷偷出了個門,醒來後就在這棺材裏了。我聽他們說,要把我送進一個叫禁地的地方……”

白許許驚詫不已:它居然真的信了……

禁地?葉嫵心裏微驚。

清瀾宗的後山就有一處禁地,據說裏面危險重重,周圍有許多陣法護著不讓任何人接近。上次小狐貍不過無意間靠近了邊緣的位置,就驚動了掌門。

當時南宮穆甚至起了殺心。

送這鮫人去禁地做什麽?

“你們能把我送回去嗎?我可以讓主人給你們很多寶物,不會讓你們白跑的。”小鮫人眼中含淚,吧嗒吧嗒的開始掉淚珠子。

眼淚滾到地上,瞬間變成了一粒粒緋紅色的珍珠。

小鮫人楞了楞,趕緊低頭又將它們撿了起來,這棺材空間狹小,倒是十分容易找到,可惜一邊哭一邊撿,怎麽都撿不完。

白許許的眼神變了,對小鮫人的仇視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從葉嫵懷裏跳出來,重新站到了棺材邊上,湊近她:“你有主人了?”

小鮫人看著眼前的小狐貍,一時間更害怕了,可是這棺材就這麽大,躲也沒有地方躲,只能硬著頭皮點頭:“嗯……”

“可你沒有結契的印記。”白許許懷疑的道。

“主人說我年紀太小,不能結契。”

白許許歪了歪腦袋,將她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下:“胡說,你明明就已經成年了。”

他這一兇,小鮫人又忍不住吧嗒吧嗒的掉起了珍珠。

“許許,你別嚇她。”小姑娘都快被他嚇暈了,葉嫵忍不住開口勸了一句。

可能是知道這小鮫人有主人了,白許許也不為葉嫵的態度生氣了,反而十分友好的點了點頭,而後興沖沖的問她:“奇譚城是什麽地方?”

“是妖界跟人界的交匯處,我家主人是奇譚城的城主。”小鮫人一說完,好像又想到了什麽傷心的地方,嗚嗚的哭了起來:“這幾日是城中盛會,都怪我貪玩,不聽主人的話……”

“盛會?好玩嗎?”白許許瞪大了眼睛。

“啊?”小鮫人想了想,抽了兩下鼻子:“當然好玩。每次盛會都有許多人族跟妖族過來參加,熱鬧極了。”

白許許一聽來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葉嫵:“阿姐,我們送他回去!”

……

祭起飛劍,寸長的白釉延伸了約數尺,小鮫人跟白許許坐在另一側已經興致勃勃的聊起了天。

果然都是小孩子,小狐貍刻意的哄了她兩句之後,這小鮫人便忘記了之前的恐懼,還分了幾顆珍珠給他。

“那你叫你家主人什麽?”

“我叫阿姐。或者叫她葉嫵。”

“可以這樣?那我……那我回去也要叫她阿姐。”

“你家主人會抱你睡覺嗎?我阿姐都是抱著我睡的。”

“沒有……我回去也要她抱我。”

葉嫵迎風而立,微風將他們的對話一字不漏的送進了耳朵裏。她無聲的嘆氣,有點想制止小狐貍,但是這兩個人都刻意壓低了聲量,葉嫵又不想讓他們覺得自己在偷聽。

小狐貍得意洋洋的顯擺了一路,感覺心裏異常的滿足。

他決定給小鮫人來上致命一擊,於是悄悄貼近他的耳朵:“那你主人,會摸你的小尾巴嗎?”

小鮫人眨了眨眼睛,餘光裏看了看自己盤在飛劍劍柄上的尾巴尖,終於開心的笑了起來。

“會!主人每天都會摸。”

小狐貍臉上的笑僵住了:“每天?”

“嗯。”小鮫人點頭:“主人是從來不會拒絕我任何事情的。”

小狐貍臉上的笑容垮了下來。

葉嫵輸了!

除了在交易所那次,葉嫵再也沒有主動給他摸過,而且昨天晚上,他都央求了好久了,她也沒有同意。

身下的飛劍沒有征兆的晃了兩晃,葉嫵視線直直的放在天上的祥雲上面,面上沒有一絲的波瀾,耳尖一點點的紅了起來。

幸而那小鮫人沒有聽懂他的意思,否則這奇譚城她也沒臉去了。

這個話題沒能讓小狐貍得到成就感,小狐貍不高興的晃著尾巴,撅著嘴從劍上爬了起來,飛身跳進了葉嫵的懷裏。

葉嫵下意識的撫摸著他的背脊。

小鮫人羨慕的看著他們,突然間眼淚汪汪的撇過臉去。

他想主人了。

主人的身體不好,知道他丟了,還不知道該怎麽傷心。

飛劍穿梭在祥雲之間,很快就到了奇譚城的外圍。入了周圍的地界,便只能下劍步行了,白許許見這鮫人走的慢,難得好心的化成人形,湊了上去。

“要不要我抱你走?”白許許心下著急,他想趕緊去見識一下奇譚城的熱鬧景象。

葉嫵聞言將目光瞥了過去,看到少男少女並排而立,突然間心裏一動。

她家小狐貍竟然這般主動,莫非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不成?

“不用了。”即使小狐貍變成人的模樣,這鮫人還是有點害怕他。他可沒忘剛才聊天的時候,這小狐貍一直在不停的咽著口水。

就算他不是大狗,但狐貍也是愛吃魚的……萬一走著走著,再咬他一口。

小鮫人急忙拒絕。

葉嫵的長眉微挑:可惜,被拒絕了。

就這樣磨磨蹭蹭,終於到了奇譚城外。奇譚城獨立一界,是一個十分神奇的存在。這裏人妖魔共存,偶爾還有會修仙之人涉足。這城外有一個巨大的法陣,一旦進入到城中,便不能使用任何的法術。

而一旦有人試圖在奇譚城挑起事端,也很快就會被巡城的人扔出城外。於是這裏也成為了一些三界容不下的罪人避難的場所。

而神奇的是,這奇譚城的城主,代代都是普通的凡人。尤其是傳到這一代,據說是個纏綿病榻的女人。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