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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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邊, 南宮穆端坐高臺以後，喧囂聲漸漸的平息，許多探尋或者疑惑的目光齊齊刷的投向到了他的身上。
南宮穆是個劍修, 但身上卻並沒有習劍之人常見的殺伐血腥之氣, 反而裏裏外外都透著幾分說不出來的儒雅, 像是凡世裏溫文有禮的讀書人。
來人中不少都是受過肖衍之恩惠的人，也知道收徒的規矩，按理說, 肖衍之收徒，該是他坐主位。
南宮穆來到後這番鳩占鵲巢的行為, 讓底下人的賓客疑惑不已。
下面有人率先提出質疑：“南宮宗主, 這肖長老的收徒大典，您怎麽上來了。莫非是來主持的不成？”
“是啊, 肖長老怎麽還沒出現？”
底下議論又起。
南宮穆溫和的笑了笑, 示意底下人稍安勿躁。他將目光狀似無意的投到了底下的葉嫵身上，深深地看她幾眼, 緊接著笑了起來：“諸位別急, 這大典，恐怕今日是無法舉行了。”
葉嫵冷冷的看著臺上的人，袖子中的手指已經一點點收緊了。
她想起陪顧歡下山那日見到沈意境時, 對方陰沈如水的眼神，果然這人如顧歡所說, 睚眥必報, 不會輕易放過她。
只是沒有想到, 那麽重的傷, 他在沒有醫修的情況下, 這麽快就好了。
只怕其中, 少不了這位“正氣凜然”的宗主的手筆。
葉嫵沒有說過，等著事情的繼續發展。
果然，底下眾人面面相覷：“這是為何？”
“南宮掌門這是什麽意思？”
南宮穆揮揮手，略帶歉意的回道：“實在對不起大家，讓你們白跑一趟了。清瀾宗不收陰險狡詐，無情無義之輩，之前肖長老受人蒙蔽，方做了收徒的決定。如今他遲遲未歸，恐怕心裏也是存了解除這次大典的意思。”
他這話一出口，全場頓時嘩然。
葉嫵將小狐貍從肩頭抱進了懷裏。
顧歡震驚的轉頭看向她，道：“他這是什麽意思？”
葉嫵的唇角抿成了一條直線，目光直直的盯著臺上的人，輕輕搖了搖頭。
顧歡這話亦是底下眾人的心聲，很快有人喊出了同樣的問題。
南宮穆對著身旁的沈意境使了個眼色，沈意境立刻點了點頭，從袖中掏出一個透明的大概有拳頭大小的石頭來。
顧歡認出了那石頭的名字，疑惑道：“留影石？”
留影石散發著悠悠的冷光，隨著一道靈力的輸入，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下，倏然綻放出強烈的光芒來，在蔚藍的天空上投射出一道光幕。
而屏幕裏的人，正是葉嫵。
葉嫵神色冷峻的看著光幕裏的畫面，此刻投放的正是她當初在行天入鏡時為了救小狐貍跟沈意境身邊的兩個門人打鬥時的場景。只是詭異的事，她分明記得當時的打鬥過程很短，她就跌進了求禁小狐貍的法陣之中，但光幕中卻並沒有這一幕。
而是打鬥了數招之後，她突然被掃出去，緊接著身形暴漲的小狐貍驟然出現，兇神惡煞的擋在她前面，將那兩位門人，給生生地虐殺了。
死了？！
葉嫵不由自主的皺起了眉頭。
在他懷裏的白許許身子也跟著一僵，正要開口，被葉嫵用手掌迅速的捂上了嘴巴。
“噓……”
若說一開始葉嫵還沒弄清楚他們的目的，但在看到那兩個門人淒慘的死狀的時候，目的已經昭然若揭——他們是想要栽贓在自己身上。
“葉嫵在秘境裏為了秘寶殘害同門，仗著妖狐肆意行兇，清瀾宗不僅不會收她，還要將她按照門規，就地處置。今日大家既然來了這裏，不如就剛好留下做個見證吧。”南宮穆三言兩語，解釋了這段留影的由來。
白許許氣的在她的懷裏發著抖，葉嫵將手指從他的嘴巴上拿開，冷靜的給它拍著脊背，又摸了摸它的腦袋。
“別急。”
不是她不想解釋，而是現在這樣的情景，掌門跟沈意境明顯就是有備而來的，她人微言輕，就算解釋又有什麽用。
況且，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現場很多人都已經信了南宮穆的說辭，甚至有許多人並不在意真相如何，只是高興今天今天能夠有熱鬧看了，一個個都變得興奮了起來？
周圍的人開始對她指指點點：“看，那就是葉嫵嗎？”
“她懷裏不是有只白狐？”
“咦，長的真兇，怪不得那麽殘暴。”
“你看清它是怎麽把人殺了以後，撕碎吃掉的嗎？太恐怖了。”
殘暴？誰殘暴？！
吃人？它什麽時候吃過人。
白許許腦袋裏一陣陣發暈，開始想象起它如那光幕中一樣，將人撕碎的情景。還沒想到動嘴呢，就忍不住一陣陣作嘔。
這群人類，居然拿這麽惡心的事情來誣陷它……
幾個清瀾宗的弟子已經在南宮穆的命令下走到了葉嫵面前，要將她帶上臺子去。
沒想到，顧歡突然擋在了葉嫵的面前，她一改往日的跳脫，氣勢洶洶的盯著幾個人：“我看今日誰敢動我師妹。”
顧歡在清瀾宗的輩分不低，平日裏仗著肖衍之的寵愛作威作福，即使犯了錯也是雷聲大雨點小的讓肖長老訓斥幾句就完了。
那幾個人不過宗門小輩，一時間哪敢動手，僵持在了原地。
“顧歡，肖長老還沒正式收下葉嫵，你不要搗亂。”南宮穆不悅的看著她。
“師尊月前曾說過，會收下葉嫵。況且，這是師尊的收徒大典，宗主雖說掌管整個宗門，也不該反客為主，攪亂了師尊的計劃。”
“肖長老遲遲未至，這大典已經沒有進行的必要了。”
“進行與否，也不該是宗主說了算。我是師尊的大弟子，這大典，我亦可替師尊主持。”顧歡絲毫不讓，據理力爭。
南宮穆沒想到顧歡會眾目睽睽之下駁他的面子，面子上頓時掛不住了，一甩衣袖，怒道：“顧歡，休要胡鬧！”
“還不趕緊將葉嫵捉上來。”
這樣僵持不下，他作為一宗之主，今後還要如何服眾。
白許許眼見情況不好，緊張的趴在葉嫵耳邊悄聲：“一會兒我拖住他們，你先跑。”
一股說不上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瞬間席卷上葉嫵的心口，小狐貍矜貴嬌氣，有多麽怕疼她是知道的。當初在秘境拋下了被記恨的不行，沒想到如今竟能從他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葉嫵的表情霎那間溫柔了許多，摸了摸他的脊背：“不會拋下你。”
其實她想的更多的是，如果這群人真的要讓她抵命的話，她是絕不可能屈從的。她一定會以命相博，可小狐貍，她不希望它在這裏丟了性命。
還有顧歡，沒想到她竟會這樣不管不顧的護著自己。
“師姐，你爭不過他們的。讓我上去吧，我倒要看看他們想做什麽。只是，你能不能幫我照看許許……”
白許許一聽，四只爪子緊緊的扒著葉嫵的衣服，連牙齒都用上了，叼著她的袖子不放。
大有一副你敢松開我，我就讓你衣衫盡碎，顏面掃地的架勢。
葉嫵不想讓小狐貍受傷，可她……她也要臉。
一時間竟不知要怎麽辦才好。
顧歡恨不能將她的腦殼敲碎，一邊對幾個人對峙一邊壓低聲音急急的道：“你別傻了，掌門他們是明擺著想害你。我就知道，他表面上對師尊的畢恭畢敬都是假的，師尊不過是沒來得及趕回來，他就敢在星落峰上撒野。看師尊回來我不跟師尊告狀……”
顧歡一時激憤，忘了在場的眾人幾乎都是修士。即使她壓低聲量，大家也都能聽見。
南宮穆的表情頓時跟打翻了調色盤似的，十分的好看。
“還不把人帶上來。”
氣氛變得劍拔弩張了起來，圍在他們身邊的宗門弟子立刻劍指葉嫵，眼看著就要沖上去。
就在這時，遙遠的天際傳來一道清透而又縹緲的聲音，雪青色的身影由遠及近。
“南宮宗主，這是要對我的徒兒做什麽？”
是肖衍之。
“肖長老終於來了。”圍觀的人紛紛跟他打招呼。
當然其中最激動的當屬顧歡，當下蹦的老高，揮舞著手臂，生怕人看不見她似的：“師尊！師尊！”
肖衍之翩然落地。
他身形飄逸，如清風輕掠湖面，蕩開空氣中的漣漪，落地時竟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一件件雪青色輕紗法袍層層疊疊的，顏色由淺入深，包裹著修長的身體。看起來飄飄若仙，十分尊貴。
葉嫵從前見他，只覺此人如隱雲霧，看不清身形容貌。如今也只能看出他身量極高，腰背挺拔，容貌被一個玄色的面具遮蓋，只露出一雙攝人魂魄的桃花眼。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葉嫵對其施了禮，心中莫名的升起了一抹熟悉感。
肖衍之對她點點頭，施施然走到南宮穆的身邊。
“掌門您這是什麽意思？”
肖衍之看著眼前的混亂場面，恭敬的詢問。然而短短一句溫和的話，卻讓南宮穆心裏一沈。
他的眼神看起來很涼，幾乎沒有什麽溫度。
南宮穆心中震驚，肖衍之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前兩日有人傳來消息，說是在東旬的淺藏海域見過肖衍之跟一個大妖搏鬥，雙雙墜入海底，生死不明。
難道消息有假？
聽他如今說話中氣十足，哪裏有一點受傷的模樣。
南宮穆當著眾人的面，自然不願示弱，又不想直接的得罪他。畢竟他人已經回來了，一個頂尖的醫修是整個修仙界追捧的對象，走到哪裏都是座上賓的位置。他的本意只是想趁肖衍之不在，借機將葉嫵處置了而已。
葉嫵畢竟只是個沒有靈根的廢物，就算過後肖衍之回來，人已經沒了，難道還能為了個死人跟他鬧不成。
南宮穆趕緊示意沈意境，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的覆述了一遍。
“哦？那留影石何在？”
沈意境將留影石緩緩從袖口掏出，還沒等遞到肖衍之面前來，突然發現那留影石在他手心，寸寸皸裂，毫無預兆的碎成了一攤水晶石塊。
沈意境的表情也跟著裂開了。
怎麽回事？
肖衍之也跟著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似笑非笑的挑了眉：“嗯？怎麽碎了？”
這留影石堅硬如鐵，按理說保存百年亦不會損壞，沈意境倏然擡眸，正對上肖衍之嘲諷的眼神。
是他——分明是他使的詭計。
“剛才眾人都看過了，確實是葉嫵指使靈獸，殺了同門。”沈意境心裏明白，這肖衍之是擺明了要維護葉嫵。可想到他在行天入境時被人戲耍的屈辱，他不甘心。
“宗主的意思呢，您說這留影石這麽輕易就碎掉了，難不成是假的？”肖衍之根本就沒有把沈意境放在眼裏，他只想看看，南宮穆是否願意為了替自家女婿撐腰，直接打他的臉。
南宮穆自是不想跟他撕破臉皮。
但他又不想丟了宗主的架子，便將視線轉到了沈意境的身上，冷冷的道：“境兒，這留影石是誰給你的？你可是被人騙了。”
沈意境心下一沈，知道南宮穆是想將留影石的事一筆帶過了。畢竟以肖衍之的本事，探查出留影石的真假也不成問題。只是這樣，未免會傷害到宗門顏面，看來兩個人是達成了各退一步的默契。
沈意境只能諾諾的應了。“這留影石碎的蹊蹺，恐怕確實是假的。”
“哦？如此看來，這竟是個烏龍了。這第一次嘛，看在掌門的份上，我不計較。但今後……”
沈意境心有不甘，卻不得不低頭：“是……”
餘光裏正看到顧歡欣喜若狂的跟葉嫵咬耳朵，小狐貍在她懷裏撒起嬌來，一股戾氣油然而生。
沈意境突然又擡起頭：“只是，意境鬥膽想要請教太上長老，您在宗門地位尊崇，卻要收一個沒有靈根的人為徒，是否會對其它門眾不公呢。畢竟像葉嫵這樣的廢人，比比皆是。以後宣揚出去，豈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要來我們清瀾宗討個位置了。”
這話其實不僅是他，亦是在場幾乎所有人想要問的問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肖衍之。
“廢人？”他意味深長的笑了起來，對著葉嫵伸了伸手：“葉嫵，你上來。”
葉嫵其實已經猜到了她的目的，乖乖的走向高臺。
肖衍之屈指將一道靈光達到葉嫵身上，剎那間璀璨的光芒在葉嫵腳下亮了起來，升騰起一幅鳥語花香，林深樹茂的繁榮景象來。
沈意境頓時看楞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不可能。”
底下議論又起：“是木靈根。”
“一般的木靈根不是會呈現出花草樹木的景色來嗎？她這怎麽像是？”
“是叢林，難不成是極品的木靈根？”
肖衍之勾起了唇角：“師侄說，她是廢人？”
她若是廢人，那偷換過靈根的你，又算什麽。
沈意境聽懂了他的嘲諷，面目扭曲的閉上了眼睛，將頭轉到一邊去。
他不明白，葉嫵怎麽會是純粹的木靈根，難不成，是肖衍之給她換了靈根？
沈意境心下一跳，是了，他是太上長老，修為高深，又是醫修，換個靈根也不是什麽難事。
沈意境嘴唇蠕動了下，幾次想開口質疑，但又想到當初他換靈根的事被掌門三令五申的要求，不許門派中人提起，只能惱恨的閉上了嘴。
沒了沈意境的搗亂，收徒大典按照舊例，有條不紊的進行了下去。
很快的收了拜師禮，葉嫵終於成了清瀾宗太上長老肖衍之的小徒弟。
本來就是為參加收徒大典的眾人，次第送上禮物。葉嫵被圍在人群的中心，忙不暇接的跟人見禮。
好不容易，人少了些，顧歡跟小狐貍興奮的湊了上來。
顧歡看起來比她還要高興，翻來覆去的看肖衍之送葉嫵的那枚簪子。
那是一枚材質特殊的玉簪，稍微輸一點兒靈力進去，就可以迎風長成約十寸長的一柄雪白的長劍。劍身薄如蟬翼，色若玉雪，甚至仔細看去，微微帶著一點瑩潤的釉質。
肖衍之解釋說，這是用深海中一種極為特殊的貝類的殼做成的，堅硬無比，削鐵如泥。
“師尊偏心，送師妹這麽漂亮的法器，我卻沒有。”
就連小狐貍都收到了一串同材質的小鈴鐺，好奇的撥弄了許久，掛到了其中的一條尾巴上。
鈴鐺隨著它尾巴的晃動，發出清脆的聲音。
肖衍之笑瞇瞇的彈了一下顧歡的額頭：“歡兒當真沒有良心，你進我那私庫，如入無人之地，任憑什麽樣的寶物不都是說拿就拿。若非如此，我也不至於沒有一樣能拿的出手的東西給你師妹。”
顧歡自然不是真的在吃醋，只是習慣性的跟肖衍之撒嬌。被拆穿後假裝不好意思的躲到了葉嫵身後。
“哎呀，我還給師妹送了禮呢。”
“你那禮，不也是拿了我的東西做順水人情。”肖衍之一點面子都沒給，直接拆穿了她。
顧歡調皮的跟他撅了撅嘴，假裝生氣的不再說話了。
葉嫵在身側輕輕的笑了起來。
“顧師姐……謝謝你。”
顧歡聽出葉嫵語氣裏的鄭重，一向活潑的她難得的有了幾分不好意思。其實任誰都能看出來，她一開始跟葉嫵交好，存了利用的目的。只是隨著後面越來越多的相處，她不是傻子，看得出來，葉嫵是真心待她。
於是也跟著不由自主的交托了一顆真心。
“哎呀，都是一家人了。說什麽謝。”顧歡扭扭捏捏的回了一句，心虛的看了一眼自家師尊。
肖衍之看穿了她的心理，頗為玩味對她挑了挑眉。
臭師尊……顧歡咬牙。
大典進行了兩日，很快的接近尾聲，賓客們陸陸續續的散去，到最後，只剩下了清瀾宗的一眾人還守在星落峰上，忙碌著剩下的雜七雜八的事。
葉嫵突然發現，至始至終，她竟然都沒有見到宋沐時的蹤影。
當初宋沐時跟小狐貍動了手，雙方都受了傷，本來她是答應過給宋沐時送藥的，只是後來發覺小狐貍的尾巴被劍劃破後，一時著急，竟把他給忘了。
他不來也好，省的見了面，彼此尷尬。
正想著這事，旁邊的顧歡恰巧提起了他：“唉，本來宋師兄也說要給你送禮物的，誰知家族那邊出了事，竟被急匆匆的叫走了。可惜了，他沒見到他師尊吃癟的表情。”
顧歡說的正開心，突然看到不遠處，沈意境鐵青著一張臉，快步走到葉嫵的近前。
“葉嫵，三年後的門派大比，你可願跟我賭一把。”
歡快的氣氛戛然而止，顧歡不滿的往前站了一步：“沈師侄何必咄咄逼人。你與我師妹相差兩個境界，你要與她比試，就不怕被人恥笑嗎？”
兩個人都沒有刻意的放輕聲音，一瞬間吸引了在場不少人的註意。就連遠處互相寒暄說話的清瀾宗的長老們也跟著看了過來。
葉嫵靜靜的看著沈意境。
沈意境眼裏的怨毒之色猶如附骨之蛆，緊緊的攀附在她身上，深不見底的瞳孔裏幾乎要溢出漆黑的墨汁。
他竟這般恨她。
葉嫵雖不明白為什麽，但她心裏清楚，這沈意境根本不打算就此放過她。於是冷冷的問道：“沈師侄要賭什麽？”
“門派大比之時，若你輸了，你便自費靈根，跟你的那只s狐貍滾出清瀾宗。”
“好，若你輸了，就跟葉嫵磕頭認錯，同樣滾出清瀾宗。”
肖衍之懷裏抱著閉著眼睛已經睡著了的小狐貍，邁步走了過來，接了沈意境的話頭。
顧歡不高興的迎了上去：“師尊，憑什麽答應他。他分明就是欺負人嘛。”
肖衍之沒有說話，只是目色極為冷凝的盯著沈意境：“你敢嗎？”
“我敢。”沈意境脖頸處的青筋暴起，咬著牙，一字一句的回道。
“那好。在場的眾位都是見證。小侄孫，三年後再見。不送。”
……
收徒大典的餘韻徹底的散去了，星落峰上又恢覆了一貫的冷清。如今師徒三人加上一只小狐貍此刻正站在肖衍之的大殿內，顧歡不滿的提起了宗門比試的事情。
肖衍之坐在一個高背梨木長椅上，悠哉悠哉的喝著茶水：“沈意境這種人，一旦被他盯上，不死死地給他一個教訓，他是不會放棄的。歡兒，為師自有為師的道理，此事你無需置喙。”
“倒是葉嫵……”他放下茶杯，輕飄飄的覷了她一眼：“你可怪為師替你接下了這個賭約。”
葉嫵正摸著小狐貍熱乎乎的身體微微走神，這小狐貍睡得也太熟了，之前沈意境那麽大的聲音都沒能將他吵醒。
聽到肖衍之問話，忙道：“但憑師尊做主。”
“憑我做主？”肖衍之笑了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你倒不必瞞我，其實你本也打算應下來吧。”
葉嫵輕輕的“嗯”了一聲。
顧歡疑惑的看了過去：“為何？”
“他們之間，並沒有相差兩個境界。你師妹，她已經築基了。”
“築基了？”顧歡一楞，瞬間狂喜：“你築基了？”
葉嫵點點頭，沒有否認，解釋道：“是那顆覆蘇果，我留了兩顆。”
那果子對顧歡和肖衍之都沒有用處，所以她只留下了兩顆。一顆自己用來築基，一顆給小狐貍當甜果子吃著玩了。
顧歡心有餘悸的拍著胸脯：“好啊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以為你傻的把整棵樹都交出去了。區區一條鮫人，哪裏有覆蘇果來的珍貴，我都後悔跟你說想要他了。”
“什麽鮫人？”肖衍之突然出聲，目光晦暗不明的看著顧歡：“既然不想要，不若送來給師尊解解悶？”
“啊？！”顧歡一時嘴快，這才想起那鮫人此刻還放在她師尊最喜歡的溫泉池裏呢。那池子平日裏別人就連靠都不能靠近，若讓他知道，裏面如今偷偷放了一條魚……
“扔……扔了。那鮫人脾氣大的很，又……蠢笨不堪。根本就沒有傳聞中那麽珍貴，便扔回海裏去了。”顧歡結結巴巴的道。
“哼……”肖衍之冷冷的瞥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追問。反而看向葉嫵懷裏的小狐貍，知道她從來到大殿就一直魂不守舍的不停的低頭摸著狐貍，溫和的開口。
“覆蘇果對靈寵也是大有裨益，它如今正在消化裏面的能量，會昏睡幾天。不必在意。”
葉嫵這才徹底的放下心來。
一連應酬了兩天，幾個人都有些累了。葉嫵見肖衍之眉目間浮現出掩飾不住的倦容，便識趣的帶著白許許告退了。
顧歡心裏記掛著那只鮫人，知道師尊入睡前都要去溫泉那裏洗漱，剛一張嘴，被肖衍之狠狠的瞪了一眼。
“……還不退下。”
“哦……”顧歡垂頭喪氣的出去了。
顧歡一出殿門，撒腿就往溫泉的方向跑去。溫泉池水氤氳著薄薄的煙氣，顧歡沿著池邊巡視了一圈，震驚的發現。
她的魚……
她價值連城的魚，不見了。
與此同時，星落峰最高處的大殿內，肖衍之收回了望向門口的目光，緩緩轉身，突然間呼吸一窒。
一股股腥甜的熱流持續不斷的湧上喉嚨，他忍不住吐了幾口鮮血出來，雙手費力的撐著桌案，隨著身體裏的力氣慢慢的消失——“砰……”
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
山中無歲月，日子如白駒過隙，過的飛快。
自收徒大典之後，肖衍之便閉門不出在寢殿呆了好幾日，然後才帶了一塊刻有劍譜的玉玨出來，正式教葉嫵開始修煉。
葉嫵雖已入築基，只是體內靈氣充沛，如何運用，卻還是一竅不通。
而小狐貍果然在睡了一覺後，修為也有了明顯的增長。
小狐貍是個憊懶的性子，在修煉上並不上心，而葉嫵也從來沒把它當做真正的戰鬥用的靈獸，因此對他的修為也沒什麽要求。
於是小狐貍便整日裏無事可做，一開始它還能安靜的蹲在一旁看著葉嫵練劍，後來日覆一日，時間久了，它畢竟是孩子心性，看的無聊，便蹲不住了。
先是趴在地上看，後來四腳朝天的躺著，再後來便無聊的打起滾來。從看葉嫵練劍，到追蝴蝶，爬樹，再到後面去靈田偷吃果子。最後，小狐貍不知為何竟然還跟顧歡勾搭到了一起，去肖衍之的酒窖裏偷酒喝。
小狐貍酒量很淺，幾乎一沾就醉。好幾次都是葉嫵孤零零的被肖衍之叫去，劈頭蓋臉的一通臭罵，然後從酒壇裏提出一只濕漉漉滿身酒氣的小狐貍，心虛的抱回去。
按照慣例，酒壇旁邊大概還有一個抱著壇子，喝的醉醺醺的顧歡。這個時候，葉嫵便只能讓她自求多福了。
“我的魚……嗚嗚嗚……師尊，我的魚不見了。你知道它值多少錢嗎？”
葉嫵走出酒窖的時候，隱隱聽到顧歡的醉話。沒想到都一年的光景了，師姐還對她莫名失蹤的魚念念不忘。
“葉嫵阿姐……”
小狐貍醉了酒，一般都是乖乖的躺在床上睡覺，很少像顧歡一樣，喜歡纏著別人耍酒瘋。誰知這次，事情卻好像有些意外。
葉嫵給小狐貍洗了澡，它卻始終未睡，一開始趴在原本屬於自己的角落裏，後來又晃晃悠悠的，爬到了葉嫵的身上。
葉嫵躺在床上，潔白的腳爪跟雪團子似的，踩在她的小腹上。
突然，小狐貍的腳爪往下一滑，整只狐貍啪嘰摔在了她的胸口上。
“阿姐……”
一般情況下，它叫阿姐，不是撒嬌，就是有求於人。
小狐貍歪了歪腦袋，試著掙紮著站起來。跟小烏龜游泳似的拼命的扒拉著四條小短腿，也沒能成功。葉嫵只好托高它的身體，將它放在身側。
小狐貍一站定，又往她懷裏鉆。葉嫵正要抓住它的後頸防止它搗亂，忽然聽小狐貍委屈巴巴的說了一句。
“他今日又來找你了。”
他——指的是宋沐時。
當初宋沐時從家族那邊回來之後，借由顧歡的手送給葉嫵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劍穗。
劍穗底下掛著一束不知道什麽動物的長毛，雪白雪白的，看起來跟狐貍尾巴上的毛有點像，但沒有狐貍的那麽柔軟，也要更細長一些。
葉嫵一向喜歡類似的毛茸茸的東西，小狐貍在她練劍的時候，總是不耐煩陪在旁邊，這劍穗跟狐尾這般相像，手癢的的時候正好摸來玩。
不過小狐貍占有欲強，這劍穗自然是不能讓他瞧見的。否則非給她撕爛了不可。
只是後來葉嫵才知道，那劍穗並非顧歡所贈，也並非什麽普通的劍穗，而是神獸白澤的長尾上的毛做成，有逢兇化吉的作用。
這次見他，不過是為了物歸原主。誰料恰巧就被小狐貍撞見了。
就為這，也值當的它氣呼呼的跑走？這是要借酒澆愁麽？
“你若不喜歡，我今後盡量不見他好不好？”跟一只醉狐貍說話，葉嫵直接放棄了講道理和解釋的想法。
“騙人。”小狐貍氣呼呼的撅起了尾巴。
葉嫵正在納罕它怎麽突然做了這個動作，就見它搖著尾巴，紅著眼眶，兇巴巴的朝著她露出了尖利的牙。
“你居然剪我尾巴上的毛，做成禮物送給他。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葉嫵頓時懵了。
“你看，我尾巴都禿了！”幾條尾巴張牙舞爪的在她的眼前揮舞著，條條完整漂亮，光滑柔順，哪裏有一點兒禿的模樣。
“那並不是你的，是白澤神獸的……”
“白澤？你喜歡白澤？”小狐貍晃了晃腦袋，努力睜大眼睛看葉嫵的反應。
還沒等看清，又喃喃自語的道：“它有我漂亮嗎？有我尾巴多麽？爹爹說了，白澤這種神獸，渾身上下都是心眼子，靠近不得的！”
感情你們狐族還搞拉踩這一套呢。葉嫵哭笑不得，只得繼續哄他：“我見都未見過，談何喜歡。”
話音剛落，心裏卻突然突的一下，關於白澤的相貌一下子浮現在了她的腦海裏。
白澤長相肖似麒麟，羊臉鹿角，通身雪白。化成人形的時候應當是個溫柔的小少年，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坐在窗前，安靜的看書。
葉嫵心裏一跳，不知為何，她想象中的白澤竟與宋沐時與幾分相似。
這難道是，屬於她之前的記憶嗎？
她竟真的有幸見過神獸？
傳說白澤捧書而出，唯聖賢之人方可窺伺真身。以她的經歷來說，怎麽也不該是個能遇見神獸的主啊。
葉嫵有一瞬間的迷茫，然而還沒等她想出點什麽，懷裏的觸感卻又變了。
皮膚光滑白嫩的小少年委屈的摟著她的細腰，尾巴不停的往她的身上纏去，嘴裏還時不時的念念有詞。
“阿姐是我的……不許你看別人。”
它的意思，應該是別的靈獸吧。
“白許許，不是說好了，不可以在睡覺的時候變成人形？變回去，不然今晚不抱你睡。”
人形哪裏有毛茸茸抱起來舒服。
況且他尾巴這麽多，又纏的這般緊，葉嫵都快喘不上氣來了。
“變成狐貍抱不住你，我就要這樣。”白許許語氣前所未有的強硬，一邊說話，一邊將她摟的更緊了。
葉嫵呼吸艱難，勉強掙紮了兩下喘了幾口粗氣，正要堅定的將他推開，發現懷裏人突然沒了一點兒聲息。
竟然一聲不吭的睡著了。
葉嫵按了按腫脹的額頭，認命的閉上了眼睛。
睡到半夜的時候，白許許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睛，他醉意沒消，腦袋裏還渾渾噩噩的，環視了一下四周，以為自己又陷在了一個昏暗的睡夢裏。
他夢到了在交易所的那天發生的事情。
在睡夢裏，葉嫵臉上的表情溫柔的無以覆加，刻意軟了嗓音，用寵溺的語氣跟他說話，無論他說什麽，她都會聽。
他想起夢裏，葉嫵的手指細長，一根根跟青蔥似的，好看極了。她手掌有一點微微的涼，表面紋理細滑，掌心裏一點繭子都沒有。
他知道尾巴很喜歡摸他的尾巴，每次葉嫵摸上去的時候，他也感覺很愜意，很舒服。
但那日裏，是完全不一樣的體驗。
舒服是舒服，就是……好像舒服過頭了，整個身體都不受他控制了，所以他才會哭，才會害怕。
但其實，白許許想，他是不討厭那種感覺的。
如果說……他能自己掌控局面的話。
白許許迷迷糊糊的想，反正他現在在做夢，夢裏他最大，他當然能控制。
白許許偷偷在被子底下，拉過了葉嫵的手。
大概半個多時辰後，白許許終於把自己折騰的再次睡了過去。
而他旁邊的葉嫵，則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手臂有些發酸，後背上的衣服也已經濕透了。輕手輕腳的下了床後，葉嫵去院子裏看了半夜的月亮。
第二天直接導致，白許許精神抖擻，葉嫵眼下一片青紫的去了練武場。當然如往常一樣，白許許呆了沒一會兒，便悄悄的跑走了。
而葉嫵在傍晚練完劍法之後，被肖衍之留了下來。
“葉嫵，從今天開始，剩下兩年，你去星落峰的小天地裏閉關修煉，任何人不許接近。”肖衍之一臉不悅的盯著她眼底的深色，想起昨晚顧歡趁著酒醉在他寢殿裏胡作非為的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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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穆是個劍修, 但身上卻並沒有習劍之人常見的殺伐血腥之氣, 反而裏裏外外都透著幾分說不出來的儒雅, 像是凡世裏溫文有禮的讀書人。
來人中不少都是受過肖衍之恩惠的人，也知道收徒的規矩，按理說, 肖衍之收徒，該是他坐主位。
南宮穆來到後這番鳩占鵲巢的行為, 讓底下人的賓客疑惑不已。
下面有人率先提出質疑：“南宮宗主, 這肖長老的收徒大典，您怎麽上來了。莫非是來主持的不成？”
“是啊, 肖長老怎麽還沒出現？”
底下議論又起。
南宮穆溫和的笑了笑, 示意底下人稍安勿躁。他將目光狀似無意的投到了底下的葉嫵身上，深深地看她幾眼, 緊接著笑了起來：“諸位別急, 這大典，恐怕今日是無法舉行了。”
葉嫵冷冷的看著臺上的人，袖子中的手指已經一點點收緊了。
她想起陪顧歡下山那日見到沈意境時, 對方陰沈如水的眼神，果然這人如顧歡所說, 睚眥必報, 不會輕易放過她。
只是沒有想到, 那麽重的傷, 他在沒有醫修的情況下, 這麽快就好了。
只怕其中, 少不了這位“正氣凜然”的宗主的手筆。
葉嫵沒有說過，等著事情的繼續發展。
果然，底下眾人面面相覷：“這是為何？”
“南宮掌門這是什麽意思？”
南宮穆揮揮手，略帶歉意的回道：“實在對不起大家，讓你們白跑一趟了。清瀾宗不收陰險狡詐，無情無義之輩，之前肖長老受人蒙蔽，方做了收徒的決定。如今他遲遲未歸，恐怕心裏也是存了解除這次大典的意思。”
他這話一出口，全場頓時嘩然。
葉嫵將小狐貍從肩頭抱進了懷裏。
顧歡震驚的轉頭看向她，道：“他這是什麽意思？”
葉嫵的唇角抿成了一條直線，目光直直的盯著臺上的人，輕輕搖了搖頭。
顧歡這話亦是底下眾人的心聲，很快有人喊出了同樣的問題。
南宮穆對著身旁的沈意境使了個眼色，沈意境立刻點了點頭，從袖中掏出一個透明的大概有拳頭大小的石頭來。
顧歡認出了那石頭的名字，疑惑道：“留影石？”
留影石散發著悠悠的冷光，隨著一道靈力的輸入，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下，倏然綻放出強烈的光芒來，在蔚藍的天空上投射出一道光幕。
而屏幕裏的人，正是葉嫵。
葉嫵神色冷峻的看著光幕裏的畫面，此刻投放的正是她當初在行天入鏡時為了救小狐貍跟沈意境身邊的兩個門人打鬥時的場景。只是詭異的事，她分明記得當時的打鬥過程很短，她就跌進了求禁小狐貍的法陣之中，但光幕中卻並沒有這一幕。
而是打鬥了數招之後，她突然被掃出去，緊接著身形暴漲的小狐貍驟然出現，兇神惡煞的擋在她前面，將那兩位門人，給生生地虐殺了。
死了？！
葉嫵不由自主的皺起了眉頭。
在他懷裏的白許許身子也跟著一僵，正要開口，被葉嫵用手掌迅速的捂上了嘴巴。
“噓……”
若說一開始葉嫵還沒弄清楚他們的目的，但在看到那兩個門人淒慘的死狀的時候，目的已經昭然若揭——他們是想要栽贓在自己身上。
“葉嫵在秘境裏為了秘寶殘害同門，仗著妖狐肆意行兇，清瀾宗不僅不會收她，還要將她按照門規，就地處置。今日大家既然來了這裏，不如就剛好留下做個見證吧。”南宮穆三言兩語，解釋了這段留影的由來。
白許許氣的在她的懷裏發著抖，葉嫵將手指從他的嘴巴上拿開，冷靜的給它拍著脊背，又摸了摸它的腦袋。
“別急。”
不是她不想解釋，而是現在這樣的情景，掌門跟沈意境明顯就是有備而來的，她人微言輕，就算解釋又有什麽用。
況且，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現場很多人都已經信了南宮穆的說辭，甚至有許多人並不在意真相如何，只是高興今天今天能夠有熱鬧看了，一個個都變得興奮了起來？
周圍的人開始對她指指點點：“看，那就是葉嫵嗎？”
“她懷裏不是有只白狐？”
“咦，長的真兇，怪不得那麽殘暴。”
“你看清它是怎麽把人殺了以後，撕碎吃掉的嗎？太恐怖了。”
殘暴？誰殘暴？！
吃人？它什麽時候吃過人。
白許許腦袋裏一陣陣發暈，開始想象起它如那光幕中一樣，將人撕碎的情景。還沒想到動嘴呢，就忍不住一陣陣作嘔。
這群人類，居然拿這麽惡心的事情來誣陷它……
幾個清瀾宗的弟子已經在南宮穆的命令下走到了葉嫵面前，要將她帶上臺子去。
沒想到，顧歡突然擋在了葉嫵的面前，她一改往日的跳脫，氣勢洶洶的盯著幾個人：“我看今日誰敢動我師妹。”
顧歡在清瀾宗的輩分不低，平日裏仗著肖衍之的寵愛作威作福，即使犯了錯也是雷聲大雨點小的讓肖長老訓斥幾句就完了。
那幾個人不過宗門小輩，一時間哪敢動手，僵持在了原地。
“顧歡，肖長老還沒正式收下葉嫵，你不要搗亂。”南宮穆不悅的看著她。
“師尊月前曾說過，會收下葉嫵。況且，這是師尊的收徒大典，宗主雖說掌管整個宗門，也不該反客為主，攪亂了師尊的計劃。”
“肖長老遲遲未至，這大典已經沒有進行的必要了。”
“進行與否，也不該是宗主說了算。我是師尊的大弟子，這大典，我亦可替師尊主持。”顧歡絲毫不讓，據理力爭。
南宮穆沒想到顧歡會眾目睽睽之下駁他的面子，面子上頓時掛不住了，一甩衣袖，怒道：“顧歡，休要胡鬧！”
“還不趕緊將葉嫵捉上來。”
這樣僵持不下，他作為一宗之主，今後還要如何服眾。
白許許眼見情況不好，緊張的趴在葉嫵耳邊悄聲：“一會兒我拖住他們，你先跑。”
一股說不上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瞬間席卷上葉嫵的心口，小狐貍矜貴嬌氣，有多麽怕疼她是知道的。當初在秘境拋下了被記恨的不行，沒想到如今竟能從他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葉嫵的表情霎那間溫柔了許多，摸了摸他的脊背：“不會拋下你。”
其實她想的更多的是，如果這群人真的要讓她抵命的話，她是絕不可能屈從的。她一定會以命相博，可小狐貍，她不希望它在這裏丟了性命。
還有顧歡，沒想到她竟會這樣不管不顧的護著自己。
“師姐，你爭不過他們的。讓我上去吧，我倒要看看他們想做什麽。只是，你能不能幫我照看許許……”
白許許一聽，四只爪子緊緊的扒著葉嫵的衣服，連牙齒都用上了，叼著她的袖子不放。
大有一副你敢松開我，我就讓你衣衫盡碎，顏面掃地的架勢。
葉嫵不想讓小狐貍受傷，可她……她也要臉。
一時間竟不知要怎麽辦才好。
顧歡恨不能將她的腦殼敲碎，一邊對幾個人對峙一邊壓低聲音急急的道：“你別傻了，掌門他們是明擺著想害你。我就知道，他表面上對師尊的畢恭畢敬都是假的，師尊不過是沒來得及趕回來，他就敢在星落峰上撒野。看師尊回來我不跟師尊告狀……”
顧歡一時激憤，忘了在場的眾人幾乎都是修士。即使她壓低聲量，大家也都能聽見。
南宮穆的表情頓時跟打翻了調色盤似的，十分的好看。
“還不把人帶上來。”
氣氛變得劍拔弩張了起來，圍在他們身邊的宗門弟子立刻劍指葉嫵，眼看著就要沖上去。
就在這時，遙遠的天際傳來一道清透而又縹緲的聲音，雪青色的身影由遠及近。
“南宮宗主，這是要對我的徒兒做什麽？”
是肖衍之。
“肖長老終於來了。”圍觀的人紛紛跟他打招呼。
當然其中最激動的當屬顧歡，當下蹦的老高，揮舞著手臂，生怕人看不見她似的：“師尊！師尊！”
肖衍之翩然落地。
他身形飄逸，如清風輕掠湖面，蕩開空氣中的漣漪，落地時竟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一件件雪青色輕紗法袍層層疊疊的，顏色由淺入深，包裹著修長的身體。看起來飄飄若仙，十分尊貴。
葉嫵從前見他，只覺此人如隱雲霧，看不清身形容貌。如今也只能看出他身量極高，腰背挺拔，容貌被一個玄色的面具遮蓋，只露出一雙攝人魂魄的桃花眼。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葉嫵對其施了禮，心中莫名的升起了一抹熟悉感。
肖衍之對她點點頭，施施然走到南宮穆的身邊。
“掌門您這是什麽意思？”
肖衍之看著眼前的混亂場面，恭敬的詢問。然而短短一句溫和的話，卻讓南宮穆心裏一沈。
他的眼神看起來很涼，幾乎沒有什麽溫度。
南宮穆心中震驚，肖衍之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前兩日有人傳來消息，說是在東旬的淺藏海域見過肖衍之跟一個大妖搏鬥，雙雙墜入海底，生死不明。
難道消息有假？
聽他如今說話中氣十足，哪裏有一點受傷的模樣。
南宮穆當著眾人的面，自然不願示弱，又不想直接的得罪他。畢竟他人已經回來了，一個頂尖的醫修是整個修仙界追捧的對象，走到哪裏都是座上賓的位置。他的本意只是想趁肖衍之不在，借機將葉嫵處置了而已。
葉嫵畢竟只是個沒有靈根的廢物，就算過後肖衍之回來，人已經沒了，難道還能為了個死人跟他鬧不成。
南宮穆趕緊示意沈意境，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的覆述了一遍。
“哦？那留影石何在？”
沈意境將留影石緩緩從袖口掏出，還沒等遞到肖衍之面前來，突然發現那留影石在他手心，寸寸皸裂，毫無預兆的碎成了一攤水晶石塊。
沈意境的表情也跟著裂開了。
怎麽回事？
肖衍之也跟著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似笑非笑的挑了眉：“嗯？怎麽碎了？”
這留影石堅硬如鐵，按理說保存百年亦不會損壞，沈意境倏然擡眸，正對上肖衍之嘲諷的眼神。
是他——分明是他使的詭計。
“剛才眾人都看過了，確實是葉嫵指使靈獸，殺了同門。”沈意境心裏明白，這肖衍之是擺明了要維護葉嫵。可想到他在行天入境時被人戲耍的屈辱，他不甘心。
“宗主的意思呢，您說這留影石這麽輕易就碎掉了，難不成是假的？”肖衍之根本就沒有把沈意境放在眼裏，他只想看看，南宮穆是否願意為了替自家女婿撐腰，直接打他的臉。
南宮穆自是不想跟他撕破臉皮。
但他又不想丟了宗主的架子，便將視線轉到了沈意境的身上，冷冷的道：“境兒，這留影石是誰給你的？你可是被人騙了。”
沈意境心下一沈，知道南宮穆是想將留影石的事一筆帶過了。畢竟以肖衍之的本事，探查出留影石的真假也不成問題。只是這樣，未免會傷害到宗門顏面，看來兩個人是達成了各退一步的默契。
沈意境只能諾諾的應了。“這留影石碎的蹊蹺，恐怕確實是假的。”
“哦？如此看來，這竟是個烏龍了。這第一次嘛，看在掌門的份上，我不計較。但今後……”
沈意境心有不甘，卻不得不低頭：“是……”
餘光裏正看到顧歡欣喜若狂的跟葉嫵咬耳朵，小狐貍在她懷裏撒起嬌來，一股戾氣油然而生。
沈意境突然又擡起頭：“只是，意境鬥膽想要請教太上長老，您在宗門地位尊崇，卻要收一個沒有靈根的人為徒，是否會對其它門眾不公呢。畢竟像葉嫵這樣的廢人，比比皆是。以後宣揚出去，豈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要來我們清瀾宗討個位置了。”
這話其實不僅是他，亦是在場幾乎所有人想要問的問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肖衍之。
“廢人？”他意味深長的笑了起來，對著葉嫵伸了伸手：“葉嫵，你上來。”
葉嫵其實已經猜到了她的目的，乖乖的走向高臺。
肖衍之屈指將一道靈光達到葉嫵身上，剎那間璀璨的光芒在葉嫵腳下亮了起來，升騰起一幅鳥語花香，林深樹茂的繁榮景象來。
沈意境頓時看楞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不可能。”
底下議論又起：“是木靈根。”
“一般的木靈根不是會呈現出花草樹木的景色來嗎？她這怎麽像是？”
“是叢林，難不成是極品的木靈根？”
肖衍之勾起了唇角：“師侄說，她是廢人？”
她若是廢人，那偷換過靈根的你，又算什麽。
沈意境聽懂了他的嘲諷，面目扭曲的閉上了眼睛，將頭轉到一邊去。
他不明白，葉嫵怎麽會是純粹的木靈根，難不成，是肖衍之給她換了靈根？
沈意境心下一跳，是了，他是太上長老，修為高深，又是醫修，換個靈根也不是什麽難事。
沈意境嘴唇蠕動了下，幾次想開口質疑，但又想到當初他換靈根的事被掌門三令五申的要求，不許門派中人提起，只能惱恨的閉上了嘴。
沒了沈意境的搗亂，收徒大典按照舊例，有條不紊的進行了下去。
很快的收了拜師禮，葉嫵終於成了清瀾宗太上長老肖衍之的小徒弟。
本來就是為參加收徒大典的眾人，次第送上禮物。葉嫵被圍在人群的中心，忙不暇接的跟人見禮。
好不容易，人少了些，顧歡跟小狐貍興奮的湊了上來。
顧歡看起來比她還要高興，翻來覆去的看肖衍之送葉嫵的那枚簪子。
那是一枚材質特殊的玉簪，稍微輸一點兒靈力進去，就可以迎風長成約十寸長的一柄雪白的長劍。劍身薄如蟬翼，色若玉雪，甚至仔細看去，微微帶著一點瑩潤的釉質。
肖衍之解釋說，這是用深海中一種極為特殊的貝類的殼做成的，堅硬無比，削鐵如泥。
“師尊偏心，送師妹這麽漂亮的法器，我卻沒有。”
就連小狐貍都收到了一串同材質的小鈴鐺，好奇的撥弄了許久，掛到了其中的一條尾巴上。
鈴鐺隨著它尾巴的晃動，發出清脆的聲音。
肖衍之笑瞇瞇的彈了一下顧歡的額頭：“歡兒當真沒有良心，你進我那私庫，如入無人之地，任憑什麽樣的寶物不都是說拿就拿。若非如此，我也不至於沒有一樣能拿的出手的東西給你師妹。”
顧歡自然不是真的在吃醋，只是習慣性的跟肖衍之撒嬌。被拆穿後假裝不好意思的躲到了葉嫵身後。
“哎呀，我還給師妹送了禮呢。”
“你那禮，不也是拿了我的東西做順水人情。”肖衍之一點面子都沒給，直接拆穿了她。
顧歡調皮的跟他撅了撅嘴，假裝生氣的不再說話了。
葉嫵在身側輕輕的笑了起來。
“顧師姐……謝謝你。”
顧歡聽出葉嫵語氣裏的鄭重，一向活潑的她難得的有了幾分不好意思。其實任誰都能看出來，她一開始跟葉嫵交好，存了利用的目的。只是隨著後面越來越多的相處，她不是傻子，看得出來，葉嫵是真心待她。
於是也跟著不由自主的交托了一顆真心。
“哎呀，都是一家人了。說什麽謝。”顧歡扭扭捏捏的回了一句，心虛的看了一眼自家師尊。
肖衍之看穿了她的心理，頗為玩味對她挑了挑眉。
臭師尊……顧歡咬牙。
大典進行了兩日，很快的接近尾聲，賓客們陸陸續續的散去，到最後，只剩下了清瀾宗的一眾人還守在星落峰上，忙碌著剩下的雜七雜八的事。
葉嫵突然發現，至始至終，她竟然都沒有見到宋沐時的蹤影。
當初宋沐時跟小狐貍動了手，雙方都受了傷，本來她是答應過給宋沐時送藥的，只是後來發覺小狐貍的尾巴被劍劃破後，一時著急，竟把他給忘了。
他不來也好，省的見了面，彼此尷尬。
正想著這事，旁邊的顧歡恰巧提起了他：“唉，本來宋師兄也說要給你送禮物的，誰知家族那邊出了事，竟被急匆匆的叫走了。可惜了，他沒見到他師尊吃癟的表情。”
顧歡說的正開心，突然看到不遠處，沈意境鐵青著一張臉，快步走到葉嫵的近前。
“葉嫵，三年後的門派大比，你可願跟我賭一把。”
歡快的氣氛戛然而止，顧歡不滿的往前站了一步：“沈師侄何必咄咄逼人。你與我師妹相差兩個境界，你要與她比試，就不怕被人恥笑嗎？”
兩個人都沒有刻意的放輕聲音，一瞬間吸引了在場不少人的註意。就連遠處互相寒暄說話的清瀾宗的長老們也跟著看了過來。
葉嫵靜靜的看著沈意境。
沈意境眼裏的怨毒之色猶如附骨之蛆，緊緊的攀附在她身上，深不見底的瞳孔裏幾乎要溢出漆黑的墨汁。
他竟這般恨她。
葉嫵雖不明白為什麽，但她心裏清楚，這沈意境根本不打算就此放過她。於是冷冷的問道：“沈師侄要賭什麽？”
“門派大比之時，若你輸了，你便自費靈根，跟你的那只s狐貍滾出清瀾宗。”
“好，若你輸了，就跟葉嫵磕頭認錯，同樣滾出清瀾宗。”
肖衍之懷裏抱著閉著眼睛已經睡著了的小狐貍，邁步走了過來，接了沈意境的話頭。
顧歡不高興的迎了上去：“師尊，憑什麽答應他。他分明就是欺負人嘛。”
肖衍之沒有說話，只是目色極為冷凝的盯著沈意境：“你敢嗎？”
“我敢。”沈意境脖頸處的青筋暴起，咬著牙，一字一句的回道。
“那好。在場的眾位都是見證。小侄孫，三年後再見。不送。”
……
收徒大典的餘韻徹底的散去了，星落峰上又恢覆了一貫的冷清。如今師徒三人加上一只小狐貍此刻正站在肖衍之的大殿內，顧歡不滿的提起了宗門比試的事情。
肖衍之坐在一個高背梨木長椅上，悠哉悠哉的喝著茶水：“沈意境這種人，一旦被他盯上，不死死地給他一個教訓，他是不會放棄的。歡兒，為師自有為師的道理，此事你無需置喙。”
“倒是葉嫵……”他放下茶杯，輕飄飄的覷了她一眼：“你可怪為師替你接下了這個賭約。”
葉嫵正摸著小狐貍熱乎乎的身體微微走神，這小狐貍睡得也太熟了，之前沈意境那麽大的聲音都沒能將他吵醒。
聽到肖衍之問話，忙道：“但憑師尊做主。”
“憑我做主？”肖衍之笑了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你倒不必瞞我，其實你本也打算應下來吧。”
葉嫵輕輕的“嗯”了一聲。
顧歡疑惑的看了過去：“為何？”
“他們之間，並沒有相差兩個境界。你師妹，她已經築基了。”
“築基了？”顧歡一楞，瞬間狂喜：“你築基了？”
葉嫵點點頭，沒有否認，解釋道：“是那顆覆蘇果，我留了兩顆。”
那果子對顧歡和肖衍之都沒有用處，所以她只留下了兩顆。一顆自己用來築基，一顆給小狐貍當甜果子吃著玩了。
顧歡心有餘悸的拍著胸脯：“好啊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以為你傻的把整棵樹都交出去了。區區一條鮫人，哪裏有覆蘇果來的珍貴，我都後悔跟你說想要他了。”
“什麽鮫人？”肖衍之突然出聲，目光晦暗不明的看著顧歡：“既然不想要，不若送來給師尊解解悶？”
“啊？！”顧歡一時嘴快，這才想起那鮫人此刻還放在她師尊最喜歡的溫泉池裏呢。那池子平日裏別人就連靠都不能靠近，若讓他知道，裏面如今偷偷放了一條魚……
“扔……扔了。那鮫人脾氣大的很，又……蠢笨不堪。根本就沒有傳聞中那麽珍貴，便扔回海裏去了。”顧歡結結巴巴的道。
“哼……”肖衍之冷冷的瞥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追問。反而看向葉嫵懷裏的小狐貍，知道她從來到大殿就一直魂不守舍的不停的低頭摸著狐貍，溫和的開口。
“覆蘇果對靈寵也是大有裨益，它如今正在消化裏面的能量，會昏睡幾天。不必在意。”
葉嫵這才徹底的放下心來。
一連應酬了兩天，幾個人都有些累了。葉嫵見肖衍之眉目間浮現出掩飾不住的倦容，便識趣的帶著白許許告退了。
顧歡心裏記掛著那只鮫人，知道師尊入睡前都要去溫泉那裏洗漱，剛一張嘴，被肖衍之狠狠的瞪了一眼。
“……還不退下。”
“哦……”顧歡垂頭喪氣的出去了。
顧歡一出殿門，撒腿就往溫泉的方向跑去。溫泉池水氤氳著薄薄的煙氣，顧歡沿著池邊巡視了一圈，震驚的發現。
她的魚……
她價值連城的魚，不見了。
與此同時，星落峰最高處的大殿內，肖衍之收回了望向門口的目光，緩緩轉身，突然間呼吸一窒。
一股股腥甜的熱流持續不斷的湧上喉嚨，他忍不住吐了幾口鮮血出來，雙手費力的撐著桌案，隨著身體裏的力氣慢慢的消失——“砰……”
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
山中無歲月，日子如白駒過隙，過的飛快。
自收徒大典之後，肖衍之便閉門不出在寢殿呆了好幾日，然後才帶了一塊刻有劍譜的玉玨出來，正式教葉嫵開始修煉。
葉嫵雖已入築基，只是體內靈氣充沛，如何運用，卻還是一竅不通。
而小狐貍果然在睡了一覺後，修為也有了明顯的增長。
小狐貍是個憊懶的性子，在修煉上並不上心，而葉嫵也從來沒把它當做真正的戰鬥用的靈獸，因此對他的修為也沒什麽要求。
於是小狐貍便整日裏無事可做，一開始它還能安靜的蹲在一旁看著葉嫵練劍，後來日覆一日，時間久了，它畢竟是孩子心性，看的無聊，便蹲不住了。
先是趴在地上看，後來四腳朝天的躺著，再後來便無聊的打起滾來。從看葉嫵練劍，到追蝴蝶，爬樹，再到後面去靈田偷吃果子。最後，小狐貍不知為何竟然還跟顧歡勾搭到了一起，去肖衍之的酒窖裏偷酒喝。
小狐貍酒量很淺，幾乎一沾就醉。好幾次都是葉嫵孤零零的被肖衍之叫去，劈頭蓋臉的一通臭罵，然後從酒壇裏提出一只濕漉漉滿身酒氣的小狐貍，心虛的抱回去。
按照慣例，酒壇旁邊大概還有一個抱著壇子，喝的醉醺醺的顧歡。這個時候，葉嫵便只能讓她自求多福了。
“我的魚……嗚嗚嗚……師尊，我的魚不見了。你知道它值多少錢嗎？”
葉嫵走出酒窖的時候，隱隱聽到顧歡的醉話。沒想到都一年的光景了，師姐還對她莫名失蹤的魚念念不忘。
“葉嫵阿姐……”
小狐貍醉了酒，一般都是乖乖的躺在床上睡覺，很少像顧歡一樣，喜歡纏著別人耍酒瘋。誰知這次，事情卻好像有些意外。
葉嫵給小狐貍洗了澡，它卻始終未睡，一開始趴在原本屬於自己的角落裏，後來又晃晃悠悠的，爬到了葉嫵的身上。
葉嫵躺在床上，潔白的腳爪跟雪團子似的，踩在她的小腹上。
突然，小狐貍的腳爪往下一滑，整只狐貍啪嘰摔在了她的胸口上。
“阿姐……”
一般情況下，它叫阿姐，不是撒嬌，就是有求於人。
小狐貍歪了歪腦袋，試著掙紮著站起來。跟小烏龜游泳似的拼命的扒拉著四條小短腿，也沒能成功。葉嫵只好托高它的身體，將它放在身側。
小狐貍一站定，又往她懷裏鉆。葉嫵正要抓住它的後頸防止它搗亂，忽然聽小狐貍委屈巴巴的說了一句。
“他今日又來找你了。”
他——指的是宋沐時。
當初宋沐時從家族那邊回來之後，借由顧歡的手送給葉嫵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劍穗。
劍穗底下掛著一束不知道什麽動物的長毛，雪白雪白的，看起來跟狐貍尾巴上的毛有點像，但沒有狐貍的那麽柔軟，也要更細長一些。
葉嫵一向喜歡類似的毛茸茸的東西，小狐貍在她練劍的時候，總是不耐煩陪在旁邊，這劍穗跟狐尾這般相像，手癢的的時候正好摸來玩。
不過小狐貍占有欲強，這劍穗自然是不能讓他瞧見的。否則非給她撕爛了不可。
只是後來葉嫵才知道，那劍穗並非顧歡所贈，也並非什麽普通的劍穗，而是神獸白澤的長尾上的毛做成，有逢兇化吉的作用。
這次見他，不過是為了物歸原主。誰料恰巧就被小狐貍撞見了。
就為這，也值當的它氣呼呼的跑走？這是要借酒澆愁麽？
“你若不喜歡，我今後盡量不見他好不好？”跟一只醉狐貍說話，葉嫵直接放棄了講道理和解釋的想法。
“騙人。”小狐貍氣呼呼的撅起了尾巴。
葉嫵正在納罕它怎麽突然做了這個動作，就見它搖著尾巴，紅著眼眶，兇巴巴的朝著她露出了尖利的牙。
“你居然剪我尾巴上的毛，做成禮物送給他。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葉嫵頓時懵了。
“你看，我尾巴都禿了！”幾條尾巴張牙舞爪的在她的眼前揮舞著，條條完整漂亮，光滑柔順，哪裏有一點兒禿的模樣。
“那並不是你的，是白澤神獸的……”
“白澤？你喜歡白澤？”小狐貍晃了晃腦袋，努力睜大眼睛看葉嫵的反應。
還沒等看清，又喃喃自語的道：“它有我漂亮嗎？有我尾巴多麽？爹爹說了，白澤這種神獸，渾身上下都是心眼子，靠近不得的！”
感情你們狐族還搞拉踩這一套呢。葉嫵哭笑不得，只得繼續哄他：“我見都未見過，談何喜歡。”
話音剛落，心裏卻突然突的一下，關於白澤的相貌一下子浮現在了她的腦海裏。
白澤長相肖似麒麟，羊臉鹿角，通身雪白。化成人形的時候應當是個溫柔的小少年，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坐在窗前，安靜的看書。
葉嫵心裏一跳，不知為何，她想象中的白澤竟與宋沐時與幾分相似。
這難道是，屬於她之前的記憶嗎？
她竟真的有幸見過神獸？
傳說白澤捧書而出，唯聖賢之人方可窺伺真身。以她的經歷來說，怎麽也不該是個能遇見神獸的主啊。
葉嫵有一瞬間的迷茫，然而還沒等她想出點什麽，懷裏的觸感卻又變了。
皮膚光滑白嫩的小少年委屈的摟著她的細腰，尾巴不停的往她的身上纏去，嘴裏還時不時的念念有詞。
“阿姐是我的……不許你看別人。”
它的意思，應該是別的靈獸吧。
“白許許，不是說好了，不可以在睡覺的時候變成人形？變回去，不然今晚不抱你睡。”
人形哪裏有毛茸茸抱起來舒服。
況且他尾巴這麽多，又纏的這般緊，葉嫵都快喘不上氣來了。
“變成狐貍抱不住你，我就要這樣。”白許許語氣前所未有的強硬，一邊說話，一邊將她摟的更緊了。
葉嫵呼吸艱難，勉強掙紮了兩下喘了幾口粗氣，正要堅定的將他推開，發現懷裏人突然沒了一點兒聲息。
竟然一聲不吭的睡著了。
葉嫵按了按腫脹的額頭，認命的閉上了眼睛。
睡到半夜的時候，白許許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睛，他醉意沒消，腦袋裏還渾渾噩噩的，環視了一下四周，以為自己又陷在了一個昏暗的睡夢裏。
他夢到了在交易所的那天發生的事情。
在睡夢裏，葉嫵臉上的表情溫柔的無以覆加，刻意軟了嗓音，用寵溺的語氣跟他說話，無論他說什麽，她都會聽。
他想起夢裏，葉嫵的手指細長，一根根跟青蔥似的，好看極了。她手掌有一點微微的涼，表面紋理細滑，掌心裏一點繭子都沒有。
他知道尾巴很喜歡摸他的尾巴，每次葉嫵摸上去的時候，他也感覺很愜意，很舒服。
但那日裏，是完全不一樣的體驗。
舒服是舒服，就是……好像舒服過頭了，整個身體都不受他控制了，所以他才會哭，才會害怕。
但其實，白許許想，他是不討厭那種感覺的。
如果說……他能自己掌控局面的話。
白許許迷迷糊糊的想，反正他現在在做夢，夢裏他最大，他當然能控制。
白許許偷偷在被子底下，拉過了葉嫵的手。
大概半個多時辰後，白許許終於把自己折騰的再次睡了過去。
而他旁邊的葉嫵，則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手臂有些發酸，後背上的衣服也已經濕透了。輕手輕腳的下了床後，葉嫵去院子裏看了半夜的月亮。
第二天直接導致，白許許精神抖擻，葉嫵眼下一片青紫的去了練武場。當然如往常一樣，白許許呆了沒一會兒，便悄悄的跑走了。
而葉嫵在傍晚練完劍法之後，被肖衍之留了下來。
“葉嫵，從今天開始，剩下兩年，你去星落峰的小天地裏閉關修煉，任何人不許接近。”肖衍之一臉不悅的盯著她眼底的深色，想起昨晚顧歡趁著酒醉在他寢殿裏胡作非為的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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