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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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

未央宮宣室殿外, 李誡自從履職大司馬後, 反而沒以往忙碌了。如今呂筱聽了孟準的話,主推平晏的重商政策, 盡管群臣反對,呂筱也是一意孤行,誰知收效甚佳,這幾年,民間商貿繁華, 國強民富。

自王敘做了皇後之後,孟準勢力明降暗升,而大權在握的平氏一族也成為了皇後及皇太子的擁躉。幸而,這幾年皇太子依然“下落不明”,朝中勢力才算取得了某種平衡。

李誡站在廊下,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遠處烏雲滾滾,遮天蔽日,悶熱的天更是沈悶壓抑。

昨日皇後動了胎氣, 又小產了。

李誡心裏估摸著有事要發生,眉頭鎖得更深了一層。

他走進大隔間,黎旦迎上來,說光祿大夫高劍還在裏頭,讓他稍候。

李誡只能到大隔間側邊的耳室裏候旨,大概過了小半個時辰,內侍宦者才來宣的他。

呂筱坐在案後,微閉著眼, 一手輕輕捏著鼻梁,似是困倦。這幾年他這皇帝做得越來越得心應手了,李誡猶記得剛見到他的時候,他不過是一張簡單的白紙,趙合德雖然已經訓練他學習劉昭的儀態至少有小半年,但,那時候的呂筱對朝堂政治還是懵懂無知的。

之後,是他李誡和吳錦兩人,不分晝夜地辛苦訓練他,讓他一點一滴漸漸向劉昭的人生靠攏。

呂筱人極聰慧,幾乎過目不忘,還擅長舉一反三,很多事教一遍便會,所以後面他裝劉昭才會裝的如此之像。這是李誡料想不到的。

是呂筱的聰明堅韌和隱忍讓李誡最終選擇站在他這邊,他相信自己會輔助其成為一代明君。但是,被他寄予厚望的君主,卻被個女子給羈絆了,這一點讓他甚為……失望。

他猜不透呂筱的心思,在他們原本的計劃裏,利用王敘和孟準奪回大權之後,便是要一步一步削弱孟準兄妹的權勢,但如今卻變成了,王敘坐穩了中宮之位,而孟準在光祿勳的位置上,大有逐漸取代他大司馬職權之勢。

而孟準此人心思太深,交出衛尉的掌控權後,呂筱對其的戒備心也放下了。李誡曾幾次三番要拿他的短處,都被他化險為夷,呂筱又護著他,這讓李誡甚是為難。萬一孟準突然發動政變,與皇後裏應外合,控制住皇帝,挾天子以令諸侯,那他們也是毫無還手之力。

李誡如今唯一能阻止他們奪權的,便是阻撓太子回宮。

李誡行了禮。呂筱繼續掐著鼻梁,已道:“李侍中你坐過來。”李誡一直是身兼侍中之職,而呂筱為了表示親近,無論李誡是擔當丞相還是大司馬,都稱他為侍中。

李誡忙上前,在案側跪坐下來,問:“皇上今日召臣進宮……”

“李侍中,當年你欽監鄭楷行宮刑是不是作假了?”

原來是這件事,李誡解釋道:“當初元容華來求微臣幫忙,微臣看她瘋瘋癲癲的,生怕她到處去求人,亂說話惹事,便答應了幫她的忙,找了個跟他年齡身段相似的死囚替他行了宮刑,怎麽?”

“前幾日高劍在煙花柳巷看到鄭楷,據說他還包養了個歌妓,後來再一打聽,他府裏還養了幾個小妾,生了個女兒。這事很快就傳到皇後耳朵裏,昨日皇後為了此事動了胎氣……”呂筱嘆了口氣,小產的話並沒有說出口。

李誡道:“皇上,微臣當時也是迫不得已。”

“我知道,你是怕鄭河拿我的身世要挾你,但是皇後怎麽會懂你的迫不得已呢。”

“那……”

呂筱指著桌上堆著的奏章,道:“今日一早,朕就收到了好幾個大臣對你的彈劾。”

李誡知道這一定是孟準指使的,他這幾年在找孟準的短,孟準也在暗中找他的錯處,誰知還是讓對方先抓住了把柄,這包庇藏私,又導致了皇後小產,對方必不會輕易放過他。

李誡道:“臣願請辭大司馬之位。但這豈不是又助長了光祿勳孟準的權勢?”他仔細觀察著皇帝的神色,“還是說,皇上根本就不顧忌他?”

“不。”呂筱深邃的雙眸,雖然疲倦,卻依然熠熠發光,他道:“明日起,李侍中先托病不參加朝會,讓他們放松警惕,我這邊也答應他們會對你進行處理,但我們都拖著。”

“這能拖延多久呢?”

“三個月。”

“三個月?皇上這是何意?”

“這三個月,你偷偷去查孟準,當年是不是他背叛了劉昭。”

“皇上的意思是,孟準這個兩面奸細對誰都不忠?”

呂筱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我當初已經落入劉昭手中,是孟準看管我,最終為何輕易讓趙合德的人把我給劫走呢?既然是趙合德把我劫走了,他作為一個忠君之士,不應該馬上稟報太子劉昭嗎?為何他瞞而不報?還有,當年劉昭是怎麽死的?”

李誡湊前來:“皇上你是懷疑,孟準是殺劉昭的真正兇手?”

呂筱為這事已經思慮多時,他食指輕輕瞧著幾案,道:“除了他這個兩面奸細,我真想不出還有誰能辦到這件事。因為當初我去大漠頂替劉昭的時候,劉昭是在軍營後面的小荒漠裏被殺了就地掩埋的。我到達那個小荒漠的時候,劉昭剛剛被殺,只有吳錦一人在現場,吳錦不是練武之人,他根本不可能殺得了劉昭,必定是有一個劉昭非常信任的人,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把劉昭殺了。”

李誡重重點頭:“這麽看來,孟準確實是最可疑的。”

“還有,我頂替劉昭的第二日,他們又把劉昭的貼身謀士孫置也偷偷處理了,能做到如此神不知鬼不覺的,除了他們都很信任的孟準,我還真想不到還有何人。”

李誡想了想,又道:“但是,如今時隔多年,臣該如何下手去查呢?”

“當年劫我的那批人,早已經被趙合德殺了。大漠殺劉昭唯一知道內情的吳錦也死了,實在不好再查。但是我清楚記得當天吳錦手上拿了把小短刀,他還念念有詞說什麽,‘就留著這把刀,抓你個把柄。’你去調查一下,高湛他們當初封吳錦房間的時候,那把刀還在不在。”

“好。臣去辦。”

呂筱又道:“還有,如今羽林中郎將梁匹是梁斌的堂弟,也就是說,他是孟準的親堂叔,當年梁匹在王莽手中做事,後來在‘圍莽之計’中做了內應。”

“難怪,圍莽之計中,這個梁匹可是立了大功的。”

“他應該知道不少孟準的事,你也可以從他身上下手。”

李誡點頭應著,心底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只要皇上下命令,他必要把孟準的勢力,連根拔起。

李誡道:“皇上,萬一期間牽扯到皇後,臣該如何處理?”

“凡涉皇後之事,你先來回稟,朕再決定。”

“諾。”

椒房殿內寢宮,王敘剛睡下了,姜長禦輕聲吩咐幾句,讓童墨等人好生看著,她才輕輕掩門出去。穿過大隔間,來到後殿的起坐間,眾位嬪妃姬妾都在此候著,她們一早來了等到現在,除了平月君,其他人也沒能進去伺候皇後,只能在此等候,又不敢離開。

平月君剛從裏間出來,又被馮媼請去看今年秋祭的禮單。張美人和其他四美人坐在一處,輕輕閑談,趙琳俊和鄭河各據一隅,彼此也都不說話,也沒人敢跟她們說話。

見姜長禦出來,眾人都站起身,姜長禦道:“皇後已經歇下了,各宮女君在此用過午膳再回去吧。”

因王敘沒有直接降罪,鄭河忐忑的心才稍微安靜下來。但是她弟弟這宮刑恐怕是躲不過了,她又焦慮地想馬上去見呂筱,讓呂筱幫忙想辦法。

眾人雖都想早點走,卻也不得不謝皇後賜膳,猶如困獸似的,又擠在一處用了午膳,才都回去了。

王敘睡醒後,坐起來在床上吃了些肉糜湯,燕行進來輕聲回說,尚夫人來了。王敘忙傳她進來。

與王敘依然清瘦的身形相比,尚青靈微微發福了,她如今也生了一子一女,為了照顧夫君和孩子,已是鮮少進宮來。

尚青靈見了她,還是以往習慣了的口氣,勸道:“怎能如此大意呢,為了這等事生氣小產,真是不應該。”

如今王敘地位顯赫,除了青靈和馮媼外,平常也沒人敢如此勸她。

王敘靠在身後的軟枕上,笑道:“天意,這接二連三的小產,可能都是天意。”她之前想依靠排卵期來避孕,結果呂筱每日來她宮裏寢宿,讓她避無可避,懷上了又小產,這除了是天意,還能是什麽?

“你啊,還是身子骨太弱了,生二皇子的時候,月子沒做好,底子差了才會如此。你看我如今都發福了,你還是這般清瘦。皇後還是少操點心,多養養身體要緊。”

王敘笑了笑,她這剛小產,血色並不好,她也覺得這兩年自己身體差了,道:“保阿也在念叨我……”

馮媼剛好進來,聽到了王敘說的話,忙道:“能不念叨麽,平日給燉的補湯也不好好喝。我聽人說啊,上次月子沒做好的,那就只能再生一個,好好再把下一次的月子理好,這身子骨才能好起來。”

“下次懷上了,可真要好好註意著了。我已經把高劍說了一頓,那事本可以容後再說的,他卻急著來表功,這高劍還是太不成熟了。”尚青靈如今跟高府關系還很好,依然把程夫人當作婆母,把高劍當小叔子對待。

“你也別說他,我還要下旨謝他呢。皇上剛才派人來說了,鄭楷的宮刑最遲下個月就會辦,而包庇他的李誡也會停職查辦。”

尚青靈道:“皇上還不是心疼你啊,見你又小產,該心疼壞了。”

尚青靈是羨慕王敘的,她知道劉昭身世有假,卻並不知眼下皇帝是他人,她以為對王敘從始至終一心一意的,還是那個劉昭。

馮媼也接過話道:“皇上這恩寵是沒得說的,有時候比我們這些做奴婢的還要細心。前一陣,皇後有幾聲咳嗽,我們都還沒發現呢,皇上已吩咐日常要準備好潤喉的甜湯,讓我們多提醒皇後飲用。”

王敘也笑了,道:“難道我四哥不細心麽?”

“你四哥是個粗人,他哪裏會關心這些。他跟梁匹成日不知忙什麽,隔幾日便要細細密談。”

“隔幾日就細細密談?”

“他們若是在書房裏談事,連我都不能進去打擾的。”

梁匹是他們老梁家的人,但是每隔幾日就細細密談,這倒讓馮媼疑惑起來:“梁匹還不是都聽他的麽,同在光祿勳,有什麽事不能在官中談?”

“我也不清楚。”尚青靈吸了吸鼻子,道:“這屋裏的果香味,怎麽跟以往不一樣了”

“不一樣麽?我天天聞著,倒沒聞出來。”王敘說著,忙警惕起來。

尚青靈道:“我前幾日鼻塞,可能是我聞差了。”

又聊了會兒,待尚青靈走後,王敘和馮媼倒都心有靈犀地吩咐姜長禦把墻角堆放著的鮮果和果脯香包都撤了出去,細細檢查。

姜長禦請了太醫署的人來,也沒查出個所以然。

恰巧這個時候,宮人來稟報說元容華去了新都侯府,求王夫人放她弟弟一馬,又是下跪又是哭鬧的,弄得人盡皆知,仿佛錯在新都侯府,是王氏目中無人,不饒過她弟弟。

馮媼一聽,氣不打一處來,氣過之後,卻有了別的心思,她趁著王敘跟前沒人的時候,輕聲道:“那個元容華她不敢到你面前來鬧,卻跑到新都侯府去跟夫人鬧,之前她三番五次偷偷在皇上面前說你的不是,她不就是仗著自己是皇上舊時師妹,才會如此有恃無恐麽。連李誡如此謹慎的人,為了幫她,都栽了那麽大的跟頭,不就是因為她的話在皇上面前有效用?”

“我倒是有心要放她,也不知道她為何那麽恨我,如果有機會給她下手,她肯定會一刀把我捅了。”

“我們何不趁此機會把她除了。”

王敘靜了下來,這確實是個好機會,她對鄭河是厭惡至極,一則是因為她袒護自家弟弟的事,二則是因為王敘討厭鄭河在呂筱面前自認為熟稔的模樣,以前對班息她都沒有這樣討厭過。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是女人的妒忌之心。

有了王敘的默許,馮媼馬上行動起來,沒過多久,太醫便說在皇後房內的果香籃裏放著的果脯香囊被人參雜了麝香,一時之間,謠言四起,似乎所有人都把目光盯向了元容華鄭河,畢竟她懂醫術,而宮中果脯供應又是她弟弟鄖陽侯管的差事。

入夜,呂筱前來看王敘,王敘斜靠在軟枕上,呂筱問她:“可吃過晚膳了?”

“吃過了。”

童墨悄聲道:“皇後只喝了點白粥,大長秋方才來回事,皇後氣得哪裏還吃得下。”

呂筱知道大長秋所說是何事,只道:“身體要緊,你之前月子沒做好,現在小月子更不能馬虎。童墨,你去庖廚讓人燉點鹿肉羹來。”

童墨忙應聲去了。

呂筱又道:“此事若查實跟鄭河有關,她就算對朕有再大的恩惠,朕也絕不姑息。”

王敘道:“這三年來,臣妾對她可是諸般忍讓的,她殿前無禮,我都不跟她計較,誰讓她說,她父親曾救過皇上一命呢。把她當作恩人對待,誰知卻養成仇敵了。”

呂筱是知道鄭河做事喜歡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她也沒少在自己面前搬弄王敘的是非,早前還偷偷來說王敘跟孟準常常暗自來往,怕有男女不軌之事。呂筱也不便告訴她,孟準王敘是兄妹,只得將她怒斥一番,讓其謹小慎微莫再胡言,才算了事。誰知,如今又是這麽一出。他也難再包庇她了。

王敘又道:“臣妾身體如何,自己也心中有數,若不是被巫蠱被陷害,就算再差也不至於如此連番小產……”王敘說著,已經流下淚來,呂筱看了又是心疼不已,忙寬慰她必追究到底。

沒過多久,童墨端著鹿肉湯進來了,呂筱端過湯碗,拿湯匙攪拌著,吹涼了些,才親餵王敘吃下。起初王敘還不願意吃,被呂筱逼著哄著才算吃了小半碗。

童墨看王敘被逼著吃下鹿肉湯的無奈樣子,都忍不住和一旁伺候的燕行相視而笑。誰讓她家皇後專寵,皇上是個寵妻狂魔呢。

這邊呂筱正待離開,馮媼進來說,元容華身邊的家人子楊篙親口招認,是元容華吩咐她弟弟在果脯裏摻了麝香和離子香,他們做此事已經有兩年多了。

呂筱聞言,憤怒離開。

外面一陣忙亂,屋裏還是一片祥和安靜,王敘讓伺候的人都出去了,才輕聲問馮媼:“怎麽說服的楊篙?”

“她是明白人,她們一家都是新都侯府的奴婢,早前新都侯府敗了,人也就散了。如今恢覆了爵位和封地,按照奴籍,他們一家人也都回來了,夫人待他們不薄,她也想落個安穩的去處不是?她若敢不答應,他們一家還如何在新都侯府立足?”

這樣的事,還真得由馮媼來做,沒有馮媼她可真是無從下手,王敘笑道:“保阿,沒有你,我哪能辦得成這些事,我更舍不得你離開我了。”

王敘答應馮媼,等太子回來,她便出宮去生活,讓皇上封她一座府邸。

馮媼道:“老奴遲早是要出去的,葵君這人,你覺得如何?”

“挺好的,也是個足智多謀的人,可惜她跟了王瓊……她如今在新都侯府裏伺候母親,也算是個好的去處。”

“葵君還年輕,等我出去了,讓她來伺候你。倒是不錯。”

王敘點點頭,這以後再說吧。

童墨又悄聲進來了,道:“剛才皇上在外殿吩咐大長秋,今晚就攆元容華出宮,還要把她弟弟的爵位也廢除。”

馮媼滿意地笑了,總算沒白費功夫。

呂筱回到宣室殿,讓人傳李誡,李誡連夜進宮來,呂筱才吩咐他,讓他照顧好鄭河姐弟。

李誡疑惑道:“若此事已經做了兩三年,為何現在才發現?皇上不覺得奇怪麽?”

“鄭河懂醫術,懂藥理,懂得如何癖味。這並不奇怪。不然皇後怎會接連小產呢?”

“要不,先緩一緩,讓廷尉來審理查清呢?”

“這事,不宜讓廷尉插手,廷尉插手,那就是公事,到時候鄭河熬不住刑罰,抖出些不該說的事來,就自惹麻煩了。”

李誡明白了,是呂筱也想讓鄭河走,根本不想讓她留下來,才會如此決絕果斷。

“那臣安排他們到豫州去吧。”

呂筱站在廊下,看著天上的一輪明月,道:“給他們安排好點,置個宅子,置辦些田地奴仆,要讓他們生活無憂。宮外的生活更適合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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