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一犁春雨

關燈
聖人說完了緊要的事, 便開始拉拉雜雜地說起了後宮的家務,暫攝後宮的德妃娘子眼睛看著、耳朵聽著,神情是放松下來了, 可一顆心還是提在了嗓子眼,始終沈不下去。

誰都沒想到, 一場準備無比充分的禦駕親征,不過一個多月的功夫,卻能讓江山易了主,改了天又換了地。

太上官家潛邸時, 德妃娘子便已是親王側妃, 為他誕育了一兒一女, 算是有功之人。四年前入主後宮, 因後位空缺的緣故, 德妃娘子更是獨攬起後宮大權, 往水門、內務采買、二十四司裏塞進去許多親戚, 四年來撈了巨額的財富。

新帝今日登基的同時, 與皇後共坐寶殿,接受群臣萬民的朝拜, 眼下日頭移上中天,那位皇後娘子就要往後宮來了。

新後入主後宮, 哪裏還有她的活路?更何況,她與新後, 還有著過節。

德妃娘子陷入了沈默裏, 直到聽到齊齊的告退聲, 方才醒過神來。

退出慈寧殿後, 貴儀娘子翟薈蕓同德妃娘子一道走, 免不得說起搬遷南宮的事來。

“南宮破敗, 聽聞入夜時還有冤魂游蕩。挪宮的消息一出來,妾嚇得魂不守舍、夜不能寐——那一方斷壁殘垣的,如何能住下咱們浩浩蕩蕩這麽多人?”

“住是住得下。”德妃娘子不置可否,嘴角掛了幾分涼薄,“就看怎麽住了。”

貴儀娘子被這一句不軟不硬的話給噎回去了,臉上就有些訕訕。

南宮雖小而偏,到底還是有大大小小三十餘間,太上官家自然住最大最開闊的那一間殿宇,德妃娘子身為後宮之主,次之的殿宇便是她的。

剩下那些個破敗的殿宇,便是她們這些個嬪妃娘子的了。

貴儀娘子無聲地嘆了口氣。

太上官家的後宮裏,有名有份的妃嬪有五十幾個,另外還有沒來得及封位份的娘子。

這麽多人,小小的南宮怎麽擠?

怪只怪,太上官家自作孽。

包括貴儀娘子在內的妃嬪,並不奇怪這場奪位的結果——畢竟趙臨簡竊國奪位,天下皆知,移宮或是被廢,不過是早晚的事。

“……妾聽聞,那一位才娶了親,後宮空無一人,聖人既開口說了叫咱們暫居,那一位年輕面子薄,必不會開口攆人。只是不知道這位皇後娘娘,是個什麽性子。倘或是個性子軟乎的,倒還有個商量的餘地……”

德妃聽著貴儀娘子的話,不由地嗤之以鼻:“她從前不過是個捏泥偶的待召娘子,哪裏又壓得住母儀天下的身份?聖人開了金口,她敢不遵從?”

貴儀娘子從德妃的話音裏,聽出了幾分嫉恨,賠著笑說是,“眼下既落到了這份田地,也不想別的,只求住的舒坦些就是。”

德妃心裏煩躁得緊,只推說要去照看幼子,這便往自家殿宇慢慢去,身邊的宮娥蒔花悄悄兒地湊上了娘子的耳朵。

“娘子,聽聞聖人今日召見了禮儀院的大臣,怕是將您的良策聽進了心。”

德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新帝滿打滿算才二十二歲,相貌氣度更是令人見之忘俗,縱然命運使然,娶了市井出身的娘子,可說到底如今也禦極天下,後宮是不是可以充盈起來了?

憑著聖人對她們的庇護,在這紫微城裏繼續混著,年月久了就紮根了。

屆時再想碾人,就碾不出去了。

德妃娘子算盤打的精,一頭想著在紫微城裏賴下去,一頭想著攛掇著聖人為新帝廣納後妃,給新後添堵,然而卻沒想到那一廂,被擡進來的太上官家趙臨簡,是決計不會一個人遷宮的。

趙臨簡的馬車在日落時分進入了皇城大街,車馬並未駛向紫微城福寧宮,而是一路往南宮去了。

聖人如今已成了太皇太後,地位愈加尊崇,在聽聞次子的車馬去了南宮之後,眉宇間難免湧上了怒意。

“……到底是嫡親的叔父,怎能先將他送往南宮?二哥兒這事辦的不講究。”她沈吟了許久,到底心裏心疼,又問起了次子的傷勢,“老身聽聞太上官家腿上受了傷,可有什麽大礙?精神可還好?”

來傳信兒的小黃門,是等著太上官家安置好才來的,故而知道的詳細些,此時便一五一十地奏稟起來。

“小底仔細聽了,太上官家的腿傷不大好,恐怕一條腿是不得用了。除此之外,太上官家中了風邪,好在禦醫紮針用藥,身體沒有什麽大礙,只是口鼻眼睛從此歪了——”

到底是自己十月懷胎的孩子,封太後聽著聽著便落了淚,心裏絞著痛。

“太上官家打小愛漂亮,武藝不精還願意去練一身腱子肉,如今腿瘸了、口鼻也歪了,他可怎麽活?”

還有一樣,皇位也丟了。

封太後拭著淚,心裏為次子哀戚著,“南宮地偏,冬日裏尤其寒涼,叫內造處抓緊著去修繕,莫叫老身的孩子受罪。”

封太後身邊的老嬤嬤在一旁有些意動,俯下身低聲道:“可要擺駕南宮,去瞧瞧太上官家。”

封太後抹著淚搖頭道:“一時葛大醫還要來給老身染發,改日再去瞧他——南宮那裏也用不上老身,娘兩個見了面直哭,叫人看了不好。”

嬤嬤附和著說是,“先頭您憐惜官家,眼下一顆心又牽動著太上官家,您啊,就是個慈心兩難的人兒。”

“誰說不是呢?”封太後抹著淚,起身往寢殿裏去,“叔侄兩個若是能和和美美的再好不過,可偏偏不是他就是他,總要鬥個你死我活的。”

封太後往寢殿裏去,簾幕一拉,暮色被隔絕在殿宇之外。

清而深的暮色籠罩著紫微城,文德殿前的樹生的蒼勁,褐色的枝幹上有透亮的雨珠,在清寒的冬日裏懸而不落著,倒映著重階金頂。

小娘子從熱鬧熙攘的宴席間跑出來,站在樹下同自家姐妹青玉、棠玉說話,細軟的聲音像是春日枝椏上、新發的幼芽。

“……說起來,當年憑一柄長/槍把我從耀州城救出來,就該想到舅舅有幾把刷子,這一回我算是見著了。”

青玉在紫微城裏動作拘謹了不少,可言語還是頗為大膽,她搶在靜玉前頭說話,依舊是機靈可愛的樣子。

“爹爹從邊境回來就是這副樣子,成日裏醉醺醺的,回回我和大姐姐,都恨不得把他推到汴河裏醒醒酒。”

棠玉掩口笑,“如今可不能這麽說了。爹爹這回可是憑著軍功掙了個世襲罔替的爵位,娘也封了誥命夫人,往後日子好過著呢!”

李合月聽著姊妹兩個說話,眉眼舒展開來。

今天一整日,她都在繁瑣而覆雜的典禮儀式中度過,雖有趙衡意支撐著她,可到底還是困乏,這會兒打了個小呵欠,活動了下腰身。

“你們是從鄭王府過來的,內務府搬家的那些人手腳可仔細?”

“那可不!”青玉斬釘截鐵地,“旁的不說,臥房裏的物件兒,我娘可是一樣一樣地親自過手——”

說到這兒,她忽然想到了什麽,眨眨眼,不懷好意地笑出聲來。

“元元,我收拾了一樣物什,好生奇怪……”

李合月一時間摸不著頭腦,倒是棠玉打斷了青玉,笑著說道:“如今可不好直呼乳名——”她托住了李合月的手臂,也眨眨眼睛,“皇後娘娘,那一方白瓷枕頭胚上寫的字兒,是怎麽一回事?”

李合月一下子醍醐灌頂,想起來了,面頰上頓時起了一陣兒紅暈。

“舅母可瞧見了?”

“瞧見了呀!”青玉坐在樹下,笑的狡黠,“她看了一眼就放開了,嘀咕著說什麽,小娘子可真是一板一眼啊——”

李合月羞紅了臉,好在是自家親姐妹,一會兒就厚著臉皮認下了。

“待我將這枕頭燒出來,給你們瞧瞧。”

青玉卻不關心這個,湊到她身邊悄聲兒打聽,“又是去耀州,又是去邊境的,這上頭的進程耽誤了吧?”

小娘子看看棠玉,又看看青玉,幹凈溫柔的眼睛彎了彎,下一瞬雙手捂住了臉,把自己趴在了樹幹上。

“說出來別不信,一樣都沒耽誤……”

青玉和棠玉聽完楞了楞,旋即笑著叫起來,叫出聲的那一刻卻又克制住了自己,一左一右摟住了李合月,鬧起她來。

小娘子哪裏耐得住癢,也不顧皇後娘娘的儀態了,提著裙子回身便跑,哪知道下一刻就撞進了一個幹凈清冽的懷抱,彎彎笑眼向上看,一張過分清透白凈的臉,一雙愛意昭然的眼,正笑著看她。

方才笑鬧的勁兒還不曾過去,她看著他笑,撲進了他的懷裏蹭一蹭。

“你吃酒了?”她聞見清冽的酒氣,同他幹凈的氣息混合在一起,相處愉快,“想不想我?”

眼前人望著她笑,也許是因為兩位姨姐在的緣故,他的笑容帶著些微的不自然,可回應她的點頭卻很堅定。

小娘子膩在他懷裏撒嬌的樣子委實羞煞人,青玉和靜玉鎮定著行禮告退,將這一方院裏的旖旎留給了有情人。

她膩在他的胸前,沒了骨頭似的,仰頭索吻的時候,夜天忽然落了一粒雨在她的面頰上。

“下雨了。”她仰著臉,視線從他的唇往向青藍色的夜天,“分明入冬了,卻下雨了……”

趙衡意垂著的眼睫一寸一寸向下,觸碰到她眼睫的那一刻,吻去了她面頰上的那一滴雨珠。

“你的花兒,今夜可要收好。”

他的聲音在李合月的耳畔輕響著,清潤好聽,仔細聽來,卻帶了幾分戲謔的意味。

小娘子的臉一霎兒就紅了,忽然就回想起昨夜的雨,他叫她不要操心窗下的花兒。

因為她比花兒先濕。

想到這兒,小娘子被他攬住的纖腰發起燙來,她害羞極了,一扭身跑進了檐下,藏在廊柱後探頭看他。

“快來躲雨。”小娘子的眼神軟軟的,像是盛了一整個春日的水,“或者坐在一起看看雨。”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