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霧失樓臺

關燈
重階金頂下的福寧宮在五更的霧氣裏佇立, 檻窗悄悄打開半邊兒,有一雙眼睛向外探看著,下一刻卻又迅速閃開了。

明願心跪在寢殿裏的床榻邊, 纖薄的身子骨孱弱著,面色蒼白的像一個紙糊的美人。

煙景從門邊兒跑回來, 跪下扶住了明娘子,心疼地為她擦去唇邊的血跡,再悄聲哀戚著同她說,“……那賊梟去遠了, 您快些起來。”

明娘子聞言身子一軟, 歪倒在煙景的懷裏, 煙景將自家夫人摟在了懷裏, 聽著外頭的動靜, 接著連拉帶抱的, 扶著明娘子出了福寧宮。

“奴婢托人往宮外送了多少回信, 可大官人一點兒動靜都沒有。不求大官人進宮將您討回去, 總要想想辦法——在這裏不明不白地待了快兩個月了,還要被那賊梟折磨, 這等日子到底什麽時候是個頭!”

煙景同自家夫人從金陵府一路北上,彼此相依為命, 感情並非尋常主仆可比,此時扶著明娘子, 免不得抹淚抱怨。

明娘子昨夜被趙臨簡折磨半宿, 曉起時又因舊事得他暴怒, 換來了一頓毒打, 此時精疲力盡, 只靠在煙景懷裏, 默默垂淚。

“……亡國之君,能留一條性命已算僥幸,還能指望他什麽?”明願心捂著心口,只覺心痛,“倘或高祖還在世,我與官人,必不會至此境地。”

“且瞧著吧,這竊國賊必定不會有什麽好下場。”煙景咬牙切齒地低聲咒罵著,“這賊寇遍尋不到李娘子,就在您身上撒氣,奴婢在一旁瞧著,只為您不值。”

“那日李娘子分明得了奴婢的消息,卻未有搭救您的意思,也不知她將你被擄進宮的消息,有沒有傳遞給大官人,她這般無情無義,偏夫人您,還要為她百般遮掩。”

明願心哪裏不知道煙景話裏的用意,聞言只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你也說,只是去見了李娘子一面,她如何能知曉到底出了什麽事?再者,消息傳遞到了又能怎樣?官人是必定不會進宮救我的。至於李娘子,她是因我才會入那賊梟的眼,我又怎能不顧道義將她的來歷供出?我已身在地獄,又怎能再將那樣一個青春正好的小娘子拖下泥潭?”

她低低嘆著,“李娘子這一回也被算計進來,如今正是自身難保的時候。聽聞今早鄭王殿下要與王妃一同覲見聖人,那賊寇必定也會在,若是看到了鄭王妃正是他這些時日苦求不得的人,恐怕又是一場潑天的災禍。”

說話間,主仆二人已入了客居的寢殿,煙景侍候著明娘子更衣,語氣較之將才,稍稍平覆了些。

“鄭王殿下此番也被算計入局,焉能不氣?即便不敢公然拒絕同那賊梟,必定也會對李娘子橫生不滿……”

明願心如今已然到此境地,卻還在擔心著李合月,只低低嘆息著,“從前在蓮臺,想著要去春獵,去游園,去看每年的第一枝梅,就總嫌日子慢吞吞。如今在這裏,我卻盼著時日過的飛快,最好能快些到十年後,瞧瞧我自己是死是活——”

她低低的一番話,直叫煙景淚流滿面,默默無語。

“夫人,還疼嗎?”煙景為明娘子拭著眼淚,心疼地問道。

明娘子勉強牽出一點微笑,搖了搖頭,“那賊梟同高祖雖是一母同胞,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賊梟怕人瞧他不起,拼死練了一身腱子肉,皮肉下的骨子裏,卻還是個不中用的文弱書生——他還要親征北蠻?”

煙景看著明娘子眼睛裏的譏嘲,不免也笑了,“大官人也是文弱書生……”

“書生同書生也不一樣。”明娘子想著心事,語聲低下去,“大官人詩書上有作為,那賊梟卻是個文武都不全的蠢貨。”

主仆二人這一廂互相扶持慰藉著,那一廂文德殿中,趙臨簡坐在黃羅珠纓的金交椅上,在等候視朝的間隙裏,眼皮子難免有幾分重。

他的思緒飄飄蕩蕩的,腦海裏閃過明娘子微顫雪峰上的一點櫻紅,忽又覺得方才走的太倉促,合該要再幸她一回,才夠盡興。

可惜不知為何,總尋不到先前的韻味——兄長在世時,他還是一人之下的壽王,偷偷摸摸去明願心的窗紗外瞧,那股子酥麻心悸的滋味,如今竟然是一點兒也沒了。

為著這份酥麻心悸,兄長還拿金交椅狠狠地揍過他,說什麽萬莫淩□□,當心為後代招來災禍。

又能有什麽災禍報應?趙進簡冷笑著,低頭看一眼手臂下的金交椅搭腦,再擡眼去看空茫茫的江山,只覺人生春風得意,不外如此。

唯一談的上遺憾的,就是那個被他虎口掐著的小娘子。那一晚,那小娘子雙頰紅如鮮荔,櫻唇貝齒溫膩嬌嫩,還有那一雙烏亮亮的大眼睛,委實叫他放不下。

武德司那幫子蠢材,每日裏就守在那幾條巷子口,兩個月了竟連一個小娘子都找不到,簡直能把人活活急死。

趙臨簡欲壑難填,正想著如何交待武德司那幫蠢材,竇顯恩卻垂著手過來,謙卑道:“官家,今日寅正四刻,鄭王殿下要同新婦一起覲見聖人,以及宮裏的親眷,您看——”

趙臨簡的神色稍轉霽色,只問眼下什麽時辰了?

竇顯恩近來因在鄭王選妃這一宗事上,得了趙臨簡的歡心,此時服侍官家愈發盡心,聞言恭敬作答:“回官家,已是五更一刻。”

趙臨簡站起身,往大殿裏去,順便撂了一句話下來:“傳朕的旨意,視朝後擺駕慈寧殿。”

竇顯恩自去傳旨,他是宮裏的老人兒了,先回值房飲了一盞茶,吃了些煎角子,捱到了五更三點,才慢慢悠悠地往慈寧殿裏去。

身邊兒的小內侍呂崇躬著身道:“……慈寧殿今日著實熱鬧,幾位長公主、王爺、國公郡公都早早進了宮,就等著瞧這位鄭王妃呢。”

竇顯恩聞言就瞇瞇笑。

當日他叫杜大娘子想法子,往玉婆娑裏隨便取了一個來,原就是不保準,搞不好他都要觸怒龍顏,不曾想天都不佑鄭王,竟叫他竇顯恩辦成了此事。

後來他又派人去打聽這李合月得來歷,聽聞是個寄人籬下的孤女,唯一的血親還僅僅只是個七品武官,這樣的家世背景,足以羞辱鄭王了。

竇顯恩是個什麽便宜都要占的墻頭草,這一頭他慢慢往慈寧殿裏去,慈寧殿裏卻圍了一屋子的親眷,俱是來瞧新娘子的。

聖人坐在寶椅上,望著殿下一屋子喜氣洋洋的兒女,眼眉在笑,心裏卻煩著。

張雪升侍立在聖人身側,躬身附耳輕聲說著:“昨兒夜裏倒好,殿下吃酒至二更天,回去後也沒什麽動靜,聖人萬莫為他憂心。”

封太後覺得心裏不是滋味,低聲說著,“老身怎麽能不憂心,今早那條棉帕一呈進來,老身的心就揪起來了——二哥兒到底是對這宗婚事不稱心如意啊。”

她望著殿外青亮亮的一片天光,眉頭深蹙著,沒得多了幾分老相,“老身想著那小娘子即便出身低微些,可生了一身的絕代姿容,再冷漠的男兒家瞧她一眼,也能軟下心腸來。眼下看,倒不是這麽一回事了。”

張雪升知曉其中的細節,面子上仍還要陪著做戲,只微微一笑,應和道:“不管怎麽說,總是成了夫妻。兒孫自有兒孫福,尋常百姓人家的老祖宗都在安享天倫,您也少操份心。”

封太後聞言舒了一口氣,視線落在正閑話著的親眷身上。

這其中有同她平輩的叔伯嫂子,也有喚她大娘娘的兒女侄甥,可貼心的卻沒幾個。自己親生的兩個兒子,只剩了一個,再有就這沒了爹的長子長孫趙衡意,她心底最深處,隱隱約約存著對他的虧欠,才會一直牽掛在心,始終沒辦法忽視。

正熱鬧著,便聽有宦者在殿外高聲唱道:“鄭王殿下、王妃覲見。”

聽見這一聲,殿裏的親眷們都停下了交談,視線都往殿門前聚匯,一時間安靜下來。

有一道身影在殿門前出現,像是清寒一柄劍,劈開了晨霧的迷蒙,在這道清寒長劍的身側,有眉眼驚艷的小娘子與他比肩而站,安靜地像是牽著劍身的一抹“劍韁”。①

殿中一時間安靜的有如深井。

親眷們都知道這一出天定王妃的好戲,雖人人都對陛下同鄭王之間的暗流湧動心知肚明,然而事不關己,只瞧熱鬧,都等著瞧鄭王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哪知這新娘子竟生就了這樣的仙姿玉骨。

落在身上的視線好些道,讓李合月的眼睛裏浮上一些無措。

應該怎麽好呢?又該如何稱呼這些親長,李合月一概不清晰,難免懊惱自己為何要在來時的路上,長長地睡了一覺。

一直睡到了宮門前,擡眼才知曉腦袋下枕著的,是趙衡意的肩窩。

她正極力維持著面上的笑意,忽而身後有一只手虛虛地托著她的腰際,接著輕輕帶著她走,路過瞧熱鬧的親眷,徑自引著她站在了聖人的眼前,看她一眼。

他看她的時候,眼波平靜安寧,有著撫慰的意味,小娘子的心於是就安定下來了,唇邊微笑不減,只隨著他的動作下拜,恭恭敬敬地向聖人問安。

封太後瞧著座下一雙新婚的小兒女,心頭方才的郁塞一掃而空,忙叫人去扶。

“二哥兒啊,新婚夜一切可好?”她笑瞇瞇地望著容色奕奕的孫兒,不待他回答,卻又把頭轉向了李合月,拉住了她的手,笑著問起,“你說,你來說說。”

人人都愛聽這新婚夜的熱鬧,眾親眷就都把耳朵豎起來了。

李合月的手乖巧地窩在聖人的手裏,難免緊張,擡眼看向趙衡意。

他是不論在任何慌亂場面裏,都井然有序波瀾不驚的一人,只接住了她的視線,微微頷首。

李合月安下了心,認認真真地回著封太後的話:“殿下待我很好,我很喜歡他。”

作者有話說:

(1)劍韁:防止劍脫手的腕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