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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暗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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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第一道聖旨發出後不到半個時辰, 趙衡意便入慈寧殿,覲見太後。

在此之前,官家剛剛退了朝, 因冊封鄭王妃的旨意宣告天下、趙衡意已經無力回天的緣故,他十分的高興, 乃至往慈寧殿裏去的一路上,神情都很愉悅。

母子二人閑談間,封太後聞聽今日冊封鄭王妃的旨意如此潦草,臉色便不好了。

她在生氣之餘難免覺出了幾分怒意——自己這個兒子, 從前也是個精明人, 如今登臨了帝位, 行事作風怎麽就忽然糊塗了起來?

她賭上聲名, 為趙臨簡背書, 捏造出了一個“金臺之盟約”, 硬生生洗清了他身上的流言蜚語。

她已然能料到, 後世的野史傳奇該要怎麽胡亂書寫她, 可她仍盼著兒子能夠勵精圖治,做出一番成績來, 可她這個第二子趙臨簡,登基不過三年, 竟不知收斂二字如何寫就,後宮亂象頻生以外, 在打壓侄子這件事上, 反而愈發肆無忌憚了。

親兒子與親孫子, 自然是兒子親, 可這孫子當年也算是自己看大的——當年夫君、長子、次子在外謀生, 她與長媳在保州, 共同操持家業,孫子,可是在她膝下長大的!

人就是這樣,總是會下意識地偏向弱勢一方。次子占盡了便宜,孫子卻受盡了委屈,如今是連終身大事,也被算計了。

既然昨日二哥兒忍下了這口氣,趙臨簡卻還要在禮儀上苛待二哥兒,這像什麽話?

她掛了臉,趙臨簡何等機敏,一瞬便察覺了,只笑著問了封太後一句。

“大娘娘這是怎麽了?”

他不問倒好,既然問出來了,封太後也不遮掩了,只耐著性子說道:“泥人尚有三分火氣,更遑論二哥兒從前是個那樣的人。為娘勸你一句,莫把人逼急了。”

趙臨簡眼眸就冷下去了。

泥人還有三分火氣?他就是要把他這僅存的三分火氣給壓下去!

他從前什麽樣,趙臨簡比誰都清楚,七八歲就敢從保州一個人上東京城,叩開開封府府衙的大門。大哥做了皇帝之後,這小子好好的皇子不做,跑去軍中歷練,征淮南,打南蠻,這小子小小年紀,混了一身鐵筋骨。

所以在興元府千人圍堵,都沒能將這小子幹掉,如今倒成了趙臨簡的心腹大患。

“大娘娘何出此言?”到底是自己的親娘,又是用“金臺之盟”助他洗清流言的聖人太後,趙臨簡不好敷衍,只將糊塗裝到了底,“二哥兒對朕有意見?叫他直接來同朕說,朕就不信了,骨血管著的親叔侄,能生分到哪裏去。”

封太後聽自家二兒子這般說,那裏還不知道他在裝糊塗,直氣的上了臉,站起身由張內人攙扶著往內殿裏去。

“老身這就取你爹爹的家訓去!”

趙臨簡聞言,只恭敬稱了聲是,視線卻隨著張內人微彎的身影左右挪移,最終落在了張內人纖腰下,若隱若現的渾圓上。

他瞇著眼審視,神情流露出幾分猥瑣,手裏的茶喝了一口,只端在嘴邊兒不動,遐思著張內人完美的身姿,恰在這個時候,趙衡意這天殺的小子就來了。

他朗聲一句臣拜見陛下,嚇得趙臨簡手裏的茶盞險些跌落,連忙不動聲色地穩住了心神,方才換了親熱的面皮,居高臨下地喚了一聲二哥兒。

“可從禮儀院那裏知道了消息?你那王妃如何,可去見過了?”

趙臨簡瞇著眼笑,手擡起向下壓了壓,示意趙衡意坐下,“還記得那年在保州,朕代你爹爹回家來報平安,你那時候才兩歲多,上個臺階兒,都要扶著門框上半天,如今竟也是要娶妻的人了。”

趙衡意今日服紫,他身姿清瘦頎長,穿文臣的衣服很好看,他在座上聽官家說話,眼神平靜,像無風無波的深潭。

“有二叔關懷著,臣也有成家立業的這一日。”他說話的聲音也沒多大的起伏,還是秉持著一貫深穩的聲線,“臣還沒有去見過,只聞聽二叔頒下了聖旨,特來拜謝。”

經過封太後方才的一句不滿,再聽到這小子的一句聞聽聖旨,特來拜謝的話,趙臨簡的心,忽得就有些微發虛。

“左不過就是依例而行,倒是有幾分縮減——”他頓著口,執起了茶盞,抿了一口,“你是皇子裏最大的,若是封賞太過,下頭的弟弟有樣學樣,倒顯出你這應哥哥的不是了。”

趙臨簡說了一通之後,又覺得自己解釋的太多,反倒落了下乘——他是天子,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何至於要同他解釋。

他有些微後悔,再看座下的侄子,手中握了一盞青瓷茶碗,在他的話音落地後,嗯了一聲。

“所以僅僅只是黃金百兩?”

他這一句沒有頭尾敬稱的話,委實有些僭越了。趙臨簡瞇著眼睛,審視著座下的侄子。

“你是在指摘朕?”

趙衡意說臣不敢,“皇子正妃,賜一等衣冠,恩賞其父母親長。臣今日若沒有這些,他日五哥兒、六哥兒成婚,是不是也是如此?”

這小子說話時,有一種泰山壓頂也不疾不徐的從容感,倒顯出趙臨簡的急躁來。

趙臨簡不曾料到他竟會這般挑禮,一時間面皮漲紅了幾分,看他的眼神也狠戾起來。

五哥兒是誰,六哥兒又是誰?都是他的嫡親兒子,豈是他趙衡意能比?

只是這話說不出口,趙臨簡看著自家這個侄兒,冷笑了一聲。

“方才朕還在同聖人說起,二哥兒要是對朕有什麽不滿與怨言,同朕直說就是。朕是你嫡親的叔叔,還能不給你分說的機會?”

“二叔為臣賜下的婚事極好,臣日後同王妃該當和和美美,方才對得起二叔的一番苦心。”趙衡意意有所指,只將手中的茶盞重重落在案上,“臣鬥膽想要回昨日的六只盒子,好在在家中珍藏——畢竟是臣與王妃天作之合的起始。”

也許是茶盞落在桌案上的聲響太大,驚動了封太後,她從內殿裏急慌慌地走出來,打著圓場。

“稚兒!怎麽同你二叔說話呢?”她上前握住了趙衡意的手,意圖將這場暗湧解釋成小孩子不懂事,“官家,叫人再傳一道聖旨,賜李氏一品青羅繡褕翟、九翚四鳳的一品冠飾——”

她殷切地看著趙臨簡,良久趙臨簡揮了揮手,示意可行,那廂便有宦者領了旨意去了。

“臣並非稚兒,不過是心有不甘。”趙衡意的手被封太後握在手心裏,臉上的神情就顯出幾分少年氣來,“臣就是想看看,除了王妃的這個盒子,其他幾個,究竟裝的是什麽人。”

歸根結底,這孩子到底還是不服,封太後心下哪裏不知道實情,擡眼看向趙臨簡。

提起那盲選的盒子,即便是至高無上的聖人與官家,都有各自的心虛,趙臨簡只知結果,不知具體過程,眼下哪裏知道這些盒子去哪兒了。

“趙衡意,朕道你是個爽利的男兒,今日一看,可真叫朕失望。盒子你選的,你開的,你在群臣面前應承下來的,願賭服輸也是你小子說的,如何今日卻在朕的面前,鬧起了小孩兒脾氣?”

封太後見自家這個孫兒,平生第一次地流露出少年氣的一面,不由地用了哄孩子的口吻,寬慰著他。

“好孩子,如今聖旨發出去了,也昭告了天下。你二叔是天子,一言九鼎,你總不好叫你二叔為難吧?從前咱們還在保州城的時候,你二叔每回回來,都讓你騎尿脖,扛著你出去打棗子打榆錢,咱們家同旁的皇家不一樣,親!”

封太後說著這話,連自己都信了,她又去勸神情緩和下來的趙臨簡,嘮嘮叨叨的。

“不成家就還是孩子,你還能和孩子一般見識?左不過就是個賞賜,你應他一聲二叔,就不該疼疼孩子?”

趙臨簡這會兒已然平靜下來了。

原來這小子到底還是個沈不住氣的,昨日吃了個悶虧,心有不甘,今日過來討賞來了。這般淺薄,看來也成不了什麽氣候。

果不其然,這小子隨在聖人的話音後,理所當然地把話說開了。

“的確是臣選的,臣開的,臣自然心甘情願。臣只是希望,親王王妃該有的,臣的妻子一樣都不能少。”

最希望此事終結的,就是封太後,她知道孫兒既然能開誠布公地提要求了,那相較於昨天的生吞硬咽,眼下是真正接受了,這便看了趙臨簡一眼。

“有有有,怎麽能沒有?你且等著吧,老身的封賞還在後頭呢!”

趙臨簡斜睨了一眼侄子,只覺得從前高深莫測的趙衡意,今日終於有了那麽一點人間煙火氣,顯得更好拿捏了。

“傳朕的旨意,追封鄭王妃的父親為同官縣開國子爵,母親為二等郡夫人……”

他的話音落地,趙衡意便起身謝恩,依舊是不疾不徐的姿儀,依舊是清潤的聲線,看向聖人與官家得眼神坦然自若,像是方才不曾同官家發生過任何爭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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