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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萱兒認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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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桌旁,面對大半桌的佳肴,卻再無食欲,想來可笑,原來沒心情吃的竟是自己。

想此刻若毒龍來找喝酒,必喝他個三百零一杯。

密室裏,南宮雪月、南宮蕾,正與無雙公主品嘗著南方的秋茶與點心。

經過一個上午,無雙公主的心情似已平靜許多,雖然殘餘的那點愁始終散不去,可也再掩不住那雙動人的秋水明眸。

無雙公主笑道「上次來,吃到南宮家的點心,父皇讚不絕口,回宮就命禦房照做,卻怎麽也做不出這味道,本還欲遣人來要秘方,為我所阻。」

南宮雪月「若天天都能吃到,就再無回味。」

無雙公主道「子母,倘他日父皇真的遣人來問,切不可翔實告之,…」

南宮雪月與南宮蕾相視一笑,公主未免心實口直。

她可以騙她的父皇,南宮世家卻豈能為了這點心,甘犯欺君之罪?

話鋒一轉,無雙公主問「那藍掌門武功如何,與劉寶兒是何關系?」

南宮雪月道「公主,回京路遙,公主可問當面問他。至於武功,公主可放心,此人的武功,尤其是劍法,當不在他之下。」

「是麽?」無雙公主甚是詫異「他的武功號稱天下第一,那藍掌門竟不在他之下?」

南宮雪月笑而不答,無雙公主也不追問。

記得三年前,她還是個小女孩,能見到神秘的子母,異常興奮,豪氣頓生,竟問子母可否與之成為朋友。

南宮雪月道「自然可以,但須約法三章。一平輩相交,互不行大禮。二坦誠相待,凡事可瞞不可欺,不追根探底。三君子之交淡如水。」

因有之前之約,所以南宮雪月不答的,她便不再問。而毒龍的事,她沒說的,南宮雪月也不追究。

「公主可想蔔卦?」南宮雪月問

「當然想,」無雙公主喜出望外道「只不過現在的心情與三年前迥異,如果當初就能知道結果多好?」

三年前無雙公主請子母蔔卦,子母未答應,沒想如今子母竟主動提及。雖有物是人非之感,可畢竟子母神卦,失之東隅收之桑隅也未可知。

可她萬萬不知,當初子母不願幫她蔔卦,是因為子母早就知道她與毒龍的結果。而那結果,要如何說與一個十二歲的女孩聽?

如今,南宮雪月主動提出,卻是想印證早上藍生卦爻裏的變卦。

在她看到藍生回憶中《姊姊》的面容後,便知道這姊姊正是昨夜與毒龍同來的無雙公主,更是與他騎鶴大戰共工的雙成仙子。

南宮雪月是真心喜歡這美麗善良的小公主,也願意破格與之結交。可畢竟,除卻南宮世家,這世上,在她心中最是重中之重的,還是藍生與詩妹。

南宮雪月並未前往天機室,也沒用那兩千年前的獸骨卦爻,她就在無雙公主所住之處,於南宮蕾的協助下,用了一副三十年前與阿桂同刻的檀木卦爻。

也不過兩刻光景,主卦、之卦便全部算出,然後開始解卦。

藍生等不到霜兒回來,一人獨自漫無目的的瞎走,五十年過去了,南宮世家換了新磚,砌了新墻,老子母走後,《花臺》也拆了…可除此外,山水依然、景物依舊,甚至一草一木都如此熟悉。

走著走著便來到西風拍岸的湖邊,中秋方過,曾經艷滿一湖的荷花,早沒了擎雨蓋,莖殘枝敗,觸目心悸。

繞過荷潭,碧波蕩漾處,乍見一葉扁舟泊於湖畔。

「藍掌門欲乘舟麽?」舟上一女子問

藍生楞了楞,這女子面容姣好,看來不過十六、七歲,笑容可掬的操著槳,穿著一襲黃紗,看來不是婢女。

「去哪呢?」藍生問

「藍掌門想去哪便去哪。」少女倩笑道,露出了兩個不深不淺的酒窩。

跨上船,藍生道「到得了日邊麽?」

少女笑道「日邊可夢,卻到不了。」說著已搖動船槳,離開了湄岸。

「天這樣熱,姑娘一直在岸邊等麽?」藍生問

「不怕,有蓬呢。」少女道

藍生沒說要去哪,也沒問少女姓甚名何。少女也沒再問藍生去哪,便依著她的意,於湖中漫游。

少女擺舟搖槳甚是熟稔,舟行漸快,雖離長風破浪之勢尚遠,可足以招來滿艙西風,盡滌暑氣。

「真涼爽」藍生道,這陣陣涼沁,直可與霜兒在天上相比。

想到霜兒,藍生心頭一陣絞痛,可卻始終鬧不清霜兒因何生著麽大的氣。

霜兒不告而別是有原因的,原因就在南宮雪月那句《解鈴還須系鈴人》。

那系鈴人固非霜兒與鳳姊,也不是無雙公主或雙成仙子。藍生與霜兒都知道,是一千年前訂下藍生與雙成仙子前世因緣的王母。

南宮雪月雖不知這背後最深層的因果,但她知道,這系於虎須之鈴無雙公主卻解得,且也只有她能解。

可霜兒與鳳姊是不會同意的,由她來解不就意謂著拱手把詩妹讓出?

有件事霜兒與鳳姊是不能明說的,霜兒只能告訴藍生怎麽做,卻不能告訴他為什麽。

那冥冥中與王母鬥法的,決不能說,鳳姊與霜兒知道,藍生的師父也知道,可藍生不能知道。他只能因自己的愛恨來做選擇,甚至不選擇。可絕不能因背後的勢力做選擇或妥協。

這便是天道,無理可說!

當初九天玄女化作三塊靈石,雖是自願,可心中是有怨氣的。

這怨氣在霜兒身上只有一部份,大多是在繼承她大部分魔力的鳳姐身上。

這就是為什麽,鳳姊當年見藍生選擇雙成而拒絕詩妹,寧願拼個魚死網破也不放棄的原因。

南宮雪月繼承了南宮一族子母兩千多年的智慧,這樣的事她不必完全知道前因,便知道該怎麽做會有善果。

可鳳姊與霜兒卻不會認同她的作法,即使知道她的做法可能是最好的。畢竟關於智慧這東西,並不是每個人都追求的,否則怎會說《當局者迷》?

霜兒知道南宮雪月想做什麽,她不會直接拒絕,她只能從藍生身上著手。這就是為什麽她今天會這麽生氣,當南宮雪月說出《解鈴還須系鈴人》,當南宮雪月請藍生送人回南京時,霜兒就知道她來了,只是不知來得這樣快。

鳳姊與霜兒都相信,唯有藍生意志決絕,不心軟,才能阻擋她的逆襲,也才能撐過這幾年。必要時,她倆去求那人,相信能有機會要回詩妹的自由之身。

「公主剛過完十五歲,正值花樣年華,可人生的大悲大喜也將接踵而至。」南宮雪月道

無雙公主搖頭苦笑道「可不是已經來了一個?」

南宮雪月啞然一笑,隨即肅穆問「公主是否會擔心,經過此事,天下人對公主有何議論?」

無雙公主道「這我倒不擔心,既然我的心和身體都是清白的,又何可懼?」

見南宮雪月半天不答腔,無雙公主問「卦解完了麽?」

南宮雪月笑道「差不多了,很多事現在不能說的,相信公主也理解。」

無雙公主道「這我知道,既然如此,就挑個可以說的吧,一個就行。」

南宮雪月笑道「接踵而來的巨變,公主要相信,這世間除了皇上和我,還有個人妳可以相信並依賴就行了。」

無雙公主沈思了半晌道「肯定已不會是他了,難道會是他?」

南宮雪月沒有回答。

「我知道子母請他送我回去必有深意,從第一次見面,我就覺得與他似曾相識,可他卻似有意對我無禮,眼神裏充滿敵意…」

南宮雪月仍無語,她雖驚訝藍生之前竟與她見過面,可卻忍住沒問。

「他與那白衣女子甚是親昵…」其實無雙公主更好奇的反是霜兒。

誰說自古美人慕英雄的?其實美人,尤其是像無雙公主這般的美人,更仰慕的卻是美人~霜兒那樣的美人。

南宮雪月道「公主,我說的未必就是他,他也未必就是陪伴妳一生的人…,總之將來妳就知道了。」

「兩年以後,還有何困惑想知道的,可再來。」

「兩年?都十七歲了。」無雙低眉自顧

「十七歲還很年輕。」南宮雪月笑道,遙想當年,自己不也是十七歲遇到藍生的麽?

如今看著將發生在無雙公主身上的,那感覺,何嘗不若當年子母看著自己?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可夕陽西下又幾時回過頭?

少女的槳停在一島前,藍生記得這島,以前沒名的,可如今卻刻了偌大的幾個字《揭紗島》。

『好個揭紗島!』藍生恍然知道為何起這名…。

藍生在揭紗島走了半圈,心情越加沈重,越發思念詩妹。他願意為詩救妹付出任何代價,願意離無雙公主遠遠地,甚至這輩子再不見她,可他不願意傷害她,他欠她的太多,太多。

藍生堅信詩妹也會如此,他與詩妹都是那種,寧願犧牲自己也不願傷害別人的人。

這就是霜兒與鳳姊擔心的事,若真躲得過,藍生怎麽也難惹霜兒生氣,可眼看躲不過了。如果藍生狠不下心,結果如何,也不勞子母來算,鳳姊與霜兒都知道。

藍生想起那日大戰共工之後,臨別時雙成所言:既是一出三人的情愛劇,悲戚酸苦自是無法避免,可相較那碧海青天的艮古長夜,景色畢竟瀲灩淒美。

悲戚酸苦的滋味,藍生與詩妹已飽嘗。如今無雙公主也開始品味,可這出戲將伊於胡底?又如何結束?

藍生想回去了,心想霜兒或許已氣消,在赤雨軒等他也說不定。

可船呢,這一葉扁舟怎卻無聲無息的飄走了?

正發慌,卻見西岸處一小舟緩緩駛來。駕船搖槳的頭罩著黑面紗,藍生正猜想是不是阿桂,卻聽她開口唱道「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

這樣好聽的歌聲,不是阿桂是誰?

上了船,藍生問「桂姐為何罩著面紗?」

「怕曬黑啰。」阿桂答得幹脆,藍生懂,無論眼前是阿桂還是南宮雪月,她們要保持一樣的膚色。

藍生突然想到,之前他竟忘了問霜兒,是否能分辨出她倆人的不同,難道兩人身上的氣味都能完全相同?

「生弟今日見到那五鬼,覺得彼等道行如何?」阿桂問

「喔五鬼,」藍生幾乎都快忘了這件事

「道行似在一般妖魔之上,武功卻在一般高手之下,可五人心意相通,布出的陣勢非同小可。」

「是啊,」阿桂道「多虧了當年生弟與詩妹所授的劍法,我南宮家尚能與之周旋,否則若只用神針,虛實便被探了去。」

「那劍陣真是由《前因後果》演變而來?」藍生問

「是的,我南宮家數十年來最弱的就是劍法,如今能與五鬼大戰三番而不落敗,也不致被其他門派小覷了。」

藍生道「峨眉派劍法不是很犀利?雪姊姊現任掌門,當不會藏私…。」

「呵呵」阿桂笑道「就你還叫雪姊姊…,無雪掌門雖與南宮家有切不斷的血緣,但若將峨眉劍法傳予我南宮家,世人可要看笑話了。」

阿桂的話藍生懂得,兩派切磋武功,甚至指點一二,在江湖很常見。可若把絕學傾囊相授的卻絕無僅有。畢竟峨眉的劍法並非南宮雪雪所創,若私相授受,南宮雪雪將來如何面對恩師峨眉女俠?而南宮世家更是受之有辱,被世人恥笑。

但藍生的情況則不同,正反兩儀劍法本就是藍生所獨創,且南宮世家也投桃報李,授予詩妹無影神針與易容術,若真算起帳來,詩妹似還要便宜。

兩人沈默,各自回憶著歷歷過往。

阿桂對眼前這個不起眼的男子,有著世人難以理解的溫存與情懷。

她與南宮雪月是雙胞胎,兩人自小便能心意想通,且也都能與子母契合。可按照兩千來的慣例,出現兩個子母(雙胞胎)候選人時,子母必須在十二歲之前殺掉一人,否則將來必禍起蕭墻。

可子母卻沒這麽做,而是選擇將阿桂隱藏在面紗之下,藏得連南宮家的人都不知道她真實的身分。

後來子母決定將其中一人嫁給藍生,以挽救南宮家的危機,可嫁誰呢?剛開始兩人對藍生都很失望,可後來卻都改變了。藍生與詩妹的事跡一件件傳到南宮世家,傳到她倆耳裏,傳進彼此的夢裏。

雖然明知藍生與詩妹情深義重,明知未必嫁得成,可在等待他來南宮世家的那段時光裏,兩人確實真心的期待過。

上一次,兩人都求子母殺掉自己,以成就對方。可這次,在成為未來子母與得到愛情的兩難中,她倆卻無相爭也無相讓,而是讓母來抉擇。

《皎皎白駒,食我場苗。縶之維之,以永今朝。》

子母本最少有五種方法,可以讓藍生留下來,並娶她倆其中一為妻,就如南宮止曾做過的一樣。

可當她看了詩妹的手相,接觸到詩妹的心靈後,她當機立斷,放棄了,她知道眼前這對愛侶絕非她能拆散。

如今,能拆散她倆的人來了,橫空出世了!

兩千多年的智慧積累,阿桂知道什麽是命運。

命運是一面鏡子,你總能看到身前,卻看不到身後。你總以為你可以掌握他,可終究,你能掌握的只是當下眼前所見的那一小部分。在鏡子面前你總能掌握笑容,卻不能控制哭泣。

阿桂看到霜兒負氣而走,她與南宮雪月都知道,她與鳳姐是不會向命運低頭的。

她倆唯一能做的,不是改變命運,而是避免悲劇一再的重演。

命運是很奇妙的東西,他像個任性不講理的孩子,你越是頑抗跟他過不去,越會失去的更多。可當你試著順從,卻不改初衷,假以時日,等到他順著你玩時,你便有機會能要回失去的一切。

藍生想的全是詩妹,除了這短暫與霜兒相處的幾天,藍生的回憶裏就只有詩妹,除卻巫山不是雲,沒了詩妹藍生也沒了魂,連巫山也沒了。

至於命運,該來的總躲不掉,能躲掉的便不是命運。藍生還是堅信霜兒與鳳姊十年後能救出詩妹,可要如何才熬得過這十年?.

當初他與詩妹遠避塵囂,可大限來時,莫說十年了,就是十天詩妹也撐不住。

船已到岸,藍生下船,阿桂仍在船上,似無打算與之同行。

「還是謝謝你了,生弟。」阿桂道

藍生知道說的是救毒龍的事,一笑置之。

藍生往赤雨軒走去,身後的阿桂搖著槳,將船駛向湖心。不久,那句「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從湖心傳來,頓時將所有愁緒化作圈圈漣漪,隨風四散。

回到赤雨軒,意外的,霜兒回來了,端坐於桌前喝茶。

藍生知道霜兒從不喝茶的,問了句「茶好喝麽?」

「既澀又苦,還帶點麻。」就一句話,一切便煙消雲散。

藍生伸出手,向霜兒要她的,霜兒將手給他。

藍生將霜兒的手緩緩移向自己胸膛,讓霜兒傾聽自己的心跳。

霜兒的手聽了一會,笑問道「哥哥幾日沒洗澡了?」

藍生忙將霜兒的手推開,一付窘狀,想霜兒果然聽出自己最擔心的事。

霜兒收了笑容轉而嚴肅道「哥哥的心霜兒豈能不知?」

「剛才,霜兒去見鳳姊了。」

「鳳姊在附近?」藍生驚問

「她也想早點知道子母蔔的卦。」

「喔,她說什麽?」

霜兒搖頭,半笑著,捉起藍生的手,緩緩往自己胸膛移去。

藍生忙得將手奪回,滿臉驚疑。

霜兒噱笑後,幽然道「鳳姊對子母的卦並不意外,要霜兒看好哥哥,還怪霜兒沒照顧好哥哥。」

「怎會,霜兒對哥哥可好了,連最後二十文都留著給哥哥吃面。」

霜兒慘然一笑,心想若真睡土地廟,鳳姊不知怎麽說她呢。

※※※※※※※※※※※

其時方才霜兒去後山見鳳姊,只需將金絲帶拉給鳳姊,鳳姊握在手裏便什麽都知道了。

「我還以為妳動心了。」鳳姊說

「怎會呢?鳳姊也說過我的心在兩千年前就死透了,既已死透,如何還活得回來?何況我的眼睛又沒教芝麻糊了。」

鳳姊慘然笑道「那妳多費心,也得讓這多情種子的心徹底死透才行。」

「鳳姊」霜兒憂心道「那十年的事,妳要我騙他,我總覺不妥,他遲早要發現。」

鳳姊道「出此下策也是不得已,能瞞一天是一天吧。一讓他從傷痛中走出,莫再做傻事。其次,有了希望,便能防她趁虛而入。」

「之後呢?」霜兒問「妳既不要她來解鈴,可有何良策?」

「目前沒有」鳳姊道「若真等到那一天,我倆只能去西海求她了。」

「她會救詩妹麽?」霜兒搖頭道「若她願對抗王母,豈會眼睜爭地看詩妹的魂魄被魔鏡吞噬?又豈會叫我倆空等五十年?」

「我也實在不知她怎麽想的,」鳳姊愁眉道「七十年前她既然讓我與詩妹轉世,可之後為何卻又袖手旁觀?」

「總之」鳳姊語氣堅決道「要讓他的心死透,不能讓她趁虛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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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心要如何才死得透?霜兒念此,腦海掠過那兩千年前的悲慘往事,心緒載沈載浮,再也平靜不下來。

藍生見霜兒臉色驟變,眸光凝滯,甚是驚詫。他從未見過霜兒情緒這般失控,總以為霜兒與鳳姊早能控制自己的七情六欲。

「霜兒怎麽了?」藍生急問

霜兒搖頭,回到現實,又拾起藍生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藍生沒再避諱,只覺得霜兒心跳急促,卻什麽也聽不出來。

霜兒輕呼著氣,把手還給藍生道「你的心尚有人聽得,我的呢?」

三千年前,九天玄女夾在王母與女媧娘娘之間,不但屢屢有功不賞還動則得咎,萬念俱灰之下,將自身化作三塊靈石,托付給女媧娘娘。一為鳳石,一為狐石,另一塊便是欲嘗一世刻骨銘心情愛的普通女子,詩妹的原石。

後來惡神轉世的紂王帝辛,竟於女媧娘娘神廟裏對其神像其不敬,女媧娘娘一怒之下,決定懲罰他。

適逢闡教眾仙群出助姜子牙擁周抗商,但卻始終無以撼動帝辛與截教之威勢,戰爭持續了數年,造成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女媧娘娘欲盡速結束這場征戰,不得已,使蘇族公主妲己在夢中吞下狐石,再令蘇護將之獻予帝辛,因為女媧娘娘知道,只有九尾狐的陰媚之術才能逐漸消耗帝辛之元神…

果然,帝辛寵愛妲己,與之酒池肉林夜夜笙歌。

而妲己也是愛帝辛的,只是她身不由己,女媧娘娘之命豈能違抗?

在她的媚術下,商不但國力日衰,帝辛自身魔力也持續驟減,

再加上妲己從中挑撥帝辛與他師父聞仲,終於導截教法力第一的雷神聞仲失勢,最後朝歌才被武王與姜子牙一舉攻破。

妲己立了大功,可竟被闡教眾仙當作導致這場戰爭的元兇禍水,不但不感謝她,反將帝辛所有的罪惡都歸咎於受了她的妖惑…眾仙一致決定要將妲己處死,即便女媧娘娘出來說情也難以改變。

最後,女媧娘娘答應妲己,讓她與帝辛所生之女能萬世繁衍,並永久居住在以蚩尤屍身轉化的青丘聖地,以報她舍身覆商之功。

妲己死後又化作狐石,直到兩千五百年後,才又因九尾一族內亂,被族人吞下後轉世成霜兒…。

霜兒的心早已死透,她對仙佛沒有好感,對人也不言情義,除了鳳姊與她的族人,她也只操心詩妹與藍生的這段情愛。

只是她弄不懂,好端端的情愛不挑,為何九天玄女竟要一段刻骨銘心的?這《刻骨銘心》四字,不知折磨著多少人!

要不,鳳姊當年也不會糊了眼選擇橫刀奪愛…

算來,藍生與詩妹一人殉情兩次,雙成仙子也好不到哪去。

唉!

晚,南宮雪月本欲單獨宴請藍生,但為霜兒拒絕,藍生也只好婉拒。

南宮雪月、南宮蕾與藍生、霜兒四人共進著《簡單》的晚餐,便算餞行。

藍生知道南宮雪月有話要對他說,卻始終沒機會,霜兒果然依鳳姊之意,沒少費心。

第二天一早,告別了南宮世家,三人共乘著一輛馬車,往南京出發。

車夫自然是南宮家的人喬裝的,馬車像是一般百姓乘用的,外表絕不富麗,更不堂皇。

車裏,無雙公主單獨坐於一側,藍生與霜兒緊偎於對側,貌甚繾綣。

無雙公主看在眼裏,初時還蹙眉錯愕,車行一段路後,便也不在意了。

昨日聽子母所言,還以為眼前之人便是那有緣人,如今見兩人如此繾綣,才知純屬誤會,難怪昨日子母也說,未必就是他。

其實此刻無雙公主的心情是平靜的,可以說她壓根就不在乎眼前的男子是否就是那有緣人。

當初答應漢王比武招親,明顯是入了他的局,各有各的盤算,漢王一心想逮住毒龍,而無雙公主卻想利用此機會赦免他的罪名。

比武招親雖沒有結局,可是漢王卻算準了毒龍會去宮裏看她,利用無味無色的天竺芙蓉香,將毒龍擒住。

總之,既然不能和毒龍在一起,想想自己才十五歲,何必急著嫁人?

藍生與霜兒自顧著玩耍嬉鬧,旁落無人,無雙公主拿出向南宮雪月借的奇書,看看書看看窗外風景,也不嫌寂寞。

馬車裏備足了幹糧,水果,中午並未停車稍憩,直到近戌時,才駛進一家客棧。

客棧自是南宮家開的,昨夜起就報客滿,二樓不再讓住店。

一樓照樣招呼來人吃飯、喝酒,可整個二樓晚上只有她們三個客人,一人一間上房。

三房比鄰,無雙公主於東側、霜兒居中,藍生在西側。

三人避開大廳,從偏梯上了二樓,掌櫃的親自招呼三人飲食,本想三人一同晚餐,但霜兒說要與藍生一道。

掌櫃便準備兩套餐,藍生吃素面,兩個窩窩頭,炒了兩道素菜,要了一壺龍井。無雙公主獨自吃飯,炒了一葷一素兩個菜,點了一盞陽羨雪芽。霜兒什麽也沒點,只說不餓,吃點心就好。

吃完飯,藍生沏茶,霜兒仍不喝。

「哥哥的龍井沒她的雪芽好喝」霜兒道

「霜兒想喝茶何不與掌櫃說?」藍生問

「霜兒不喝茶」

「不喝茶怎知誰的好喝?」藍生問

霜兒道「掌櫃的問哥哥喝什麽茶,哥哥就知道說龍井,她卻問了三種,最後掌櫃的建議她喝店裏的陽羨雪芽。這雪芽可是貢茶,人都說《天子未嘗陽羨茶,百草不敢先開花…》,可見此茶好喝。」

「霜兒怎知道那麽多?」藍生問

霜兒笑道「偷聽她說的」

藍生竊笑無語,他發現自從上車起,霜兒的心思便全在她身上。

「可惜霜兒不是男子,否則霜兒娶了她,不就什麽問題都解決了?」

霜兒靈機一動,道「莫說,霜兒還真可娶她。」

「怎麽可能?」

霜兒道「那擂臺賽突然失蹤的蒙面劍客,始終蒙著面,沒人見過他真面目。有人說因他生得醜陋,也有傳言說他本就是漢王安排欲對付毒龍的高手。總之雖他未打最後一場,可對手卻暴斃,若依規則,只要他出現宣稱自己勝利,到時公主嫁不嫁還真難說?」

「當然不嫁了」藍生道「事情都過去了,況且誰又能證明自己就是那蒙面人?」

霜兒瞅著藍生道「要證明是那蒙面人霜兒與鳳姊倒有辦法,而她那重信諾的死心眼,確和姊姊很像!」

聽了霜兒的話,藍生心頭一驚,這事看來不是臨時起意,霜兒明顯和鳳姊商量過,難道她倆在進行麽陰謀?想起昨天霜兒曾說,路上要她嘗嘗自己的手段,看來霜兒不是隨便說說,必會有所舉措。

藍生不得不暗自擔心無雙公主的處境;厲害的妖魔從蜘蛛精到西羅煞,小角色如楊某、周旺,霜兒一出手,哪個不是手到擒來,不被弄得服服貼貼?要對付無雙公主這樣的弱女子,豈不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藍生想什麽霜兒豈能不知?但霜兒不會再來憤而離席,負氣出走這套了。她決定自己單幹,甚至不讓藍生知道,反正所結之果,無雙公主會算到藍生頭上。

兩人在屋裏閑敘著,雖也嘻笑鬥鬧,雖也心曠神飛,但卻各懷心事。

二更天,藍生要回房練功了,霜兒目送,藍生走至房門,突轉身道「霜兒,有些事大丈夫所不為…。」

「霜兒非丈夫」霜兒道

藍生知道她會這麽應,續道「哥哥是。」

霜兒道「哥哥當然是,所以有些事就讓霜兒去做,哥哥放心,盡管練功、睡覺,霜兒自恃有些手段,下流的事是不會做的。」

霜兒的話叫藍生憂喜參半,憂的是她真的要有所行動了,喜的是至少出手當會有分寸。

「不如今晚我倆同房?」藍生是想做最後努力

「好啊」霜兒道「等霜兒辦完事,去找哥哥。」

藍生怔了,搖頭輕籲道「還是明早見吧。」

藍生回房,門半掩,練完功,沒有立即就寢,仍盤膝靜坐,閉目凝聽著霜兒的動靜。

藍生聽到無雙公主房裏打水之聲,想是在簡單洗沐,準備就寢了。

果然沒多久,一聲微弱的吹燈聲傳進籃耳裏。緊接著,霜兒也熄燈,並走回床邊。

藍生覺得霜兒的腳步聲沈了些,也弄不清是否故意教自己聽清。

一刻過去,藍生完全聽不到無雙公主的鼻息聲,雖門未關,但畢竟隔了一間房。可他卻相信霜兒當能聽到,霜兒甚至用聞的就知道人睡著沒。所以藍生相信霜兒也一定知道自己沒上床…藍生幹脆依樣畫葫蘆,大步邁回床邊。

叵料,卻聽霜兒噗嗤一笑…,藍生又楞了,心想誰惹到她,準是上輩子造了孽。

再想,從他認識霜兒那天起,凡是霜兒想做的事,想整的人,還真未曾失過手,這點連詩妹都望塵莫及!霜兒沒詩妹聰明,不若詩妹能過目不忘,明察秋毫且步步機心,可卻鬼靈精怪,總能如天外飛仙般,出人意表。

無雙公主前夜徹夜未眠,加上車馬顛簸,上床後便睡著了。

霜兒沒有立即動手,她在等,等藍生。

半個時辰過去了,藍生倦意直撲,他一向早睡,聽得三更鑼響便撐不住了。

藍生忘了關門,鼻息聲漸重。

霜兒詭譎一笑後,放出了一條絲帶,穿過未緊闔的窗縫,緩緩向無雙公主欺近。

絲帶上餵著迷藥,霜兒自是要先將她迷倒,然後再至她房間,依之前與鳳姐所議行事。

可當絲帶鉆進羅幃的那一剎那,無雙公主竟醒了,而且坐了起來。

霜兒忙將絲帶收回,她從未遇過這樣的事,她的絲帶絕不會發出任何聲響,人即便是醒的也難察覺,何況對方確已沈睡。

也不知無雙公主是否見到她的絲帶?

無雙公主起身,在窗前遙望著半個殘月,然後將窗牖合緊。霜兒懷疑她發現了絲帶,雖已過中秋,江南的子夜暑氣猶盛,敞開戶牖都嫌難消,好端端地怎會反將窗牖合緊?

霜兒立於窗前,顧盼半輪秋月,人就像打了樁,動也不動,她始終弄不清,不知為何會失手。

那天盜劉宅時,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霜兒便用絲帶迷倒了八人,怎會失手?

最讓她吃驚的還是無雙公主的鎮定,她既已發現有異,為何竟未出聲?還好整以暇的關上窗牖!

還有,她為了救毒龍寧願賭上自己的聲譽,甚至是清白。如今顯然是遭遇了情傷,若是一般少女,必是要死要活的如喪考妣般哀戚潑淚。可怎才一天工夫,她似便已從愁城中走了出來?

月已西移,也甭想了,還是回去後再找鳳姐商議吧。本想得手後去房裏鬧鬧藍生,當下也沒興致了。

『今夜倒便宜了他倆!』

卯時,天方亮,三人便上了馬車,霜兒與藍生不再嘻鬧,也極少交談,畢竟他倆的事,大都不宜在無雙公主面前談論。

無雙公主仍看著書,表情隨著書中內容微微起伏,偶爾會揪著心,放下書,或低眉輕呼,或望著窗外風光,然後再將書捧起,遮著她半張美麗的臉龐。

霜兒觀察了大半天,始終看不出她有任何異狀,昨夜的事竟像沒發生過一般。

『難道只是巧合?』霜兒不禁懷疑,難道是她剛巧醒來,什麽也沒發現?

『不可能』霜兒下了結論,因為無雙公主起身關窗的舉動太不尋常,可她未何卻要裝著什麽事都沒發生?

霜兒束手無策了,萬沒想到眼前這小女子竟如此莫測高深。

傍晚時分已進了南京城,馬車停在一處私營的驛站,藍生的任務算是完成了。

接下來的事南宮雪月早計劃妥當:藍生與霜兒下車走人,換個驛站的馬夫,直接將車駛往禁城,無雙公主回宮後,便說人始終在南京,趁毒龍身受重傷,自己逃了出來。

南宮雪月早安排好一處十幾年前受方孝儒案株連,至今仍無人居住的廢宅。屋角有毒龍在天牢所穿衣物,血跡斑斑,可衣服上的編號仍清晰可辨。

臨別,無雙公主向藍生道「感謝藍掌門一路護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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