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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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城的冬天,一場大雪過後,天空放晴,公園裏的臘梅感受到這突如其來的暖意也開花了。向崎睿與於慕珊並排走在一條被一層冰霜覆蓋著的小路上,周圍開滿了臘梅。紅的、粉的。只見小小的花瓣上沾滿了冰霜,靠近鼻下,可以聞見一股淡淡的幽香。

這就是梅花,在這寒冷的冬天裏,當所有的花草都枯萎的時候,獨獨只有它還在這冰天雪地的天地間黯然綻放著。

於慕珊向來喜歡梅花,向崎睿知道她自從沒了孩子以後,心情一直郁郁寡歡,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她並不在乎那個流掉的孩子,但向崎睿聽一些下人們說,她背地裏沒少唉聲嘆氣。

兩人走到一個石墩下,於慕珊顯然是有些累了。跟在他們身後的下人,已經在石墩上鋪上了一層厚厚的毛毯。於慕珊與向崎睿並排坐下,擡頭一起觀賞著這片美麗的花海。

就在兩人在這梅花叢中,觀賞著這片冬日裏的獨景時,浩明忽然走到向崎睿身邊對他說道:“三爺,梁記洋行的老板要見您,已經在齊幫等著了。”向崎睿轉身見於慕珊仍舊沈浸在這冬日的美景中,她在笑著,笑得這那麽美,實在讓人不忍心去打擾她。

向崎睿走到於慕珊的身邊對她說道:“幫裏有事需要我去處理一下。”“要回去了嗎?”於慕珊雖然不會說什麽,她只是擡頭看著這片讓她有些戀戀不舍的梅林。向崎睿知道她在這裏還意猶未盡,便對她開口道:“我今天可能會晚一點回家,現在時間還早,你若是還想在這裏多留一會,那就隨你吧!我讓阿明在下面等你,不過天黑之前,你可一定要回去啊!”他總是在為自己考慮,她便笑著對他點頭道:“冬日裏天黑的快,我再呆一會也就回去了。”

向崎睿走後,於慕珊就繼續欣賞著這寒風中的美景。

她走在了一棵最大的梅花樹下,看著這又讓人感到嬌艷,又讓人感到心疼的花朵,忍不住伸出手去撫摸他們的花瓣。就在這時,她在這棵樹下的對面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只見一個高大的男子身穿一身青色的唐裝,頭戴一頂紳士帽,站在那裏,就站在她的對面。

只見他漸漸地向他靠近,等走到她身邊的時候。他摘下帽子,將它放在胸前,然後彎腰叫了一聲:“向夫人。”這些國外的禮儀,於慕珊在女校的時候也是學過的,只見她彎膝向葉朗行了個禮:“葉署長竟然有雅興在這裏賞梅,實在讓人感到意外。”葉朗笑了笑,道:“家母一向愛這些,今日我聽說梅園的臘梅開了,便有些觸景生情,故而到此處一來是想好好觀賞一番,二來是還念親人。”

“原來葉署長的母親也愛梅花呀?看來葉署長是繼承了令堂的愛好了。”只見於慕珊笑著說道。葉朗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夫人的母親不會也喜歡梅花吧?”於慕珊沒想到他們不僅是同鄉,就連他們各自母親的愛好也都一樣。於慕珊沖他微微一笑:“娘親生前喜愛臘梅,也愛做一些梅花的刺繡來打發時間。”葉朗聽了,忽然笑著說道:“太巧了,令堂也喜愛臘梅,也喜歡繡梅。”

面對葉朗的話,於慕珊以為他故意在和自己搭訕,只見她笑了笑說道:“她們都是一些深閨婦人,我想她們的愛好可能會有那麽一些些相像吧!”葉朗察覺出了於慕珊這是故意在和他保持距離,只能笑笑道:“她們除了相夫教子以外,估計也只剩下這些愛好了。”

於慕珊總覺得這個人似乎總是在有意無意地和他講話,她本身也是一個不怎麽愛和外人搭話的人。葉朗見她的話少,故而只能借口有事先走開了。

葉朗一走,於慕珊也察覺出天已經不早了,正打算回去的時候,忽然發現一棵梅花樹下有一個明光閃閃的東西,拿起一看,發現那是一條金鎖。應該是有人落在這裏的,但於慕珊剛才來這裏的時候,明明沒有看見這顆樹下有塊金鎖啊!她撿起那條金鎖,一開始的時候覺得有些眼熟,等她再一仔細觀看的時候發現——上面居然刻著一個小拇指的指甲蓋大小的“傑”字。

小傑?這明明就是養父在弟弟出生的時候戴在他身上的,小傑從未離身。於慕珊擡頭四處觀望著,見四周一個人都沒有。剛剛除了她和向崎睿在這裏以外,也只有葉郎來過這裏了——難道這東西是葉朗的?

於慕珊在回去的路上,心裏一直在想著:“我兩年前和阿睿去易承的時候,孤兒院的人說,小傑是突然之間就走掉了。而這個葉朗,他說他曾經也是孤兒,也是從易承的孤兒院裏出來的。而且他還說他也是安湖人——這個世界上絕對不會有這麽巧合的事情,不然他的身上為什麽會有小傑的金鎖,而且他身上的習慣和愛好,都和小傑太相像了。難道葉朗真的就是小傑?

於慕珊一回到家裏,就一直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為這件事情傷神。看見李玲蓉來她身邊給她面前茶幾上的時候,便開口問她:“蓉兒,你和我說過,你原來外出的時候曾經多次被葉署長救過,和他有過一些交道,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麽樣?”李玲蓉不知道於慕珊這個時候為什麽突然向他問起了葉郎,但她還是如實回答了於慕珊的話:“葉署長為人溫文爾雅,很有君子的風範。”

只聽於慕珊一邊端著手裏的茶,一邊說道:“我今天和葉署長剛好在梅園見面,他走的時候,落下了一塊金鎖,那個金鎖居然和小傑小時候帶著的那個金鎖一模一樣,而且上面也刻著一個‘傑’字。”李玲蓉一聽,手裏的茶壺,忽然晃了一下,水灑在外面了一些。於慕珊見了,便對她勸說道:“你小心一點嘛!”

李玲蓉覺得,自從自己和他相見以後,就覺得他的身上有一種讓她熟悉的感覺,就仿佛他們在什麽地方見過一樣。李玲蓉覺得,如果他真的是她的小傑哥哥的話,那該是一件多麽美好的事情啊!

這天,李玲蓉站在警察署的門口,一直在猶豫徘徊著。她想進去找葉朗,想問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她的小傑哥哥,但她又怕自己認錯了人,鬧出笑話來。

就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一輛黑色的汽車停在了警署的門口。李玲蓉見是葉朗,葉朗也擡起頭來,二人四目相對,葉朗看見她,不禁開口問道:“蓉兒姑娘,你怎麽會在這裏?”李玲蓉看著葉朗——只見他一身制服,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開口。她能直接問他,問他是不是小傑哥哥嗎?

兩人站在警察署的門口,各自看著對方,從前葉朗還會找一些話題來和她說話。但是現在——四目相對之下,兩人居然都楞在原地,誰都沒有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李玲蓉忽然走到葉朗面前,拉起他的一只手,放在他手心裏一個東西,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葉朗看著她放在自己手心裏的金鎖,一摸自己的胸口,居然發現自己隨身攜帶的金鎖不見了。他仿佛立刻明白了什麽似得。他突然跑到了李玲蓉的身邊,抓住她的一只胳膊,問她道:“告訴我,這玩意兒是怎麽到你手裏的?”李玲蓉擡頭,用驚訝的目光看著他。他說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他承認他就是曹正傑了嗎?

李玲蓉覺得她現在心裏好矛盾——她應該是高興她終於找到了小傑哥哥呢?還是該怪他,怪他明明已經來來了繁城這麽久,明明知道雪姐姐一直在找他,他為什麽遲遲不來與她相認呢?

葉朗這才覺得自己剛剛的舉動有些失態了,他扭過頭去,不在去看她。李玲蓉終於還是忍不住向他比劃地問一句:“你是不是小傑哥哥?”葉朗低下了頭,,一句話也不說,沈默了一會,說道:“你先回去吧!我過兩天會去找你的。”

他會去找她?李玲蓉並不明白他話裏的含義,用更加疑惑的目光看著他。不等李玲蓉再去問,葉朗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李玲蓉一直站在那裏,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他並沒有回答自己剛剛提出的那個問題。只是告訴她,自己會去找她,剛認識他的時候覺得他很神秘,後來又是對他有一些愛慕之情,現在雖然知道了他是小傑哥哥,但是這一刻,她又覺得他仍舊是有些讓人捉摸不透。

李玲蓉回到家裏,就立刻將今天她去找葉朗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訴了於慕珊。於慕珊聽了李玲蓉的話以後,好像還有一些後知後覺。於慕珊楞在那裏,輕聲地嘆了一句:“真的是他!”

李玲蓉見於慕珊一直沈默不語,立刻拍了拍她的手背,想問她接下來想怎麽辦?於慕珊知道最近向崎睿和葉朗他們兩人之間鬧得有些不愉快,如果她將這件事情告訴給向崎睿的話,他一定不會同意她去見葉朗的。她擡起頭來對李玲蓉說一句:“明天我去約見葉朗,不過這件事情還是不要讓任何人知道的好。畢竟葉朗現在和阿睿還有我爹鬧得很僵。”李玲蓉自然知道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以前就聽向崎睿隱隱約約地提到過,他說葉朗很有可能已經投靠日本人了——如果葉郎真的是小傑的話,那他會不會對阿睿做出什麽不利的事情呢?如果葉朗真的是日本人派來的間諜,那他又會不會去傷害爹爹和阿睿呢?當初父親使她和葉朗強行分離,葉朗的心中難免會有怨氣。

一整晚,於慕珊都徹夜未眠,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一直想著葉朗的事情——如今,她在心中盼望的卻是:希望葉朗不是小傑,因為她在害怕,她害怕看的自己的親弟弟和丈夫之間互相殘殺,她不想夾雜在兩者之間左右為難。

一個沒留神,自己已經被一雙寬大的臂膀摟入懷中,背後傳來的溫度仿佛一瞬間走遍全身。“怎麽還沒睡呢?”今天一回家,向崎睿就發現於慕珊的話格外的少,平時向崎睿一回家要麽就見她坐在書房裏看書、刺繡,要麽就是在藥房裏加班,但是她今天卻一直坐在臥室的窗臺前發呆,就連吃飯的時候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在想什麽呢?”她的這些小心思永遠逃不過他的眼睛。於慕珊猶豫了一下,問他道:“問你一下,如果我找到小傑了,能把他帶到家裏嗎?”她知道自己問這話有些多餘——如果小傑真的找到了,別說把他帶回來了,就算是讓向崎睿花錢養他一輩子,估計向崎睿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但於慕珊要問的仿佛不只是這些。“又想你弟弟了?天天想一些傻事情,”只見向崎睿一邊躺在那裏半瞇著眼睛,一邊在她的耳邊說道:“我跟你說過,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弟弟就是我弟弟,以後若是找到了他,他想要什麽,我就可以給他什麽。”

於慕珊很高興,她知道無論她這輩子想要去哪裏?想要做什麽?向崎睿都可以許給她她想要的一切。本來於慕珊還想要問,如果這個人是葉朗的話,你會怎麽做?但是於慕珊又怕向崎睿以後做事會因此為難,心裏想著萬一葉朗根本就不是小傑的話,那自己豈不是在多此一舉,讓她和阿睿徒增煩惱嗎?想想還是算了,等她把這件事情查清楚以後再和他說吧!

次日的一大早,葉朗就收到了從青園寄來的一個信封,起先他還有些奇怪,但他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小傑

中午,姐姐想要和你一起到梅園山腰上的酒館裏吃月餅。

不見不散

葉朗見上面居然沒有標註名字,仿佛有些若有所思——這是他最後一根生命稻草了。他知道,自己現在四面楚歌,如今也只有自己的這個姐姐能保護得了自己的這條命了。

於慕珊早早地坐在約好的地方等待著葉朗的到來——信裏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於慕珊今天約見的是小傑。如果葉郎他能看得懂這封信的話,於慕珊覺得他一定會來這裏找她的~~~~~~~~~

於慕珊一邊坐在緊按著櫥窗的位置上,看著櫥窗外開滿群山遍野的臘梅和被皚皚白雪覆蓋著的大地;心裏一邊想著——我們都應該像這些梅花一樣,無論在多麽惡劣的環境下,都要屹立在那裏,愀然開放著,不軟弱,也不動搖。

透過櫥窗,於慕珊可以看見遠處的一輛車子停在了山腳下。隱隱約約地看見葉郎從後車座上走下來以後,往她這邊走來。滿山遍地的臘梅已經將他那高大的身影給覆蓋住了。

腳步聲慢慢靠近,於慕珊回頭,見葉朗依舊像從前一樣,一桿筆直的木樁一樣,屹立在自己面前。看著眼前的葉朗,這一回卻讓於慕珊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從前的小傑。

只見葉朗走到自己面前,文質彬彬地向自己鞠了一躬:“讓夫人久等了。”

夫人——於慕珊苦笑:“沒想到葉署長這個時候,還在稱呼我夫人。”葉朗先是一楞,然後再看一眼於慕珊已經有些濕潤的雙眸,頓時恍然大悟——原來那日,自己的金鎖真的是被於慕珊給拿去了,是她讓李玲蓉去找自己的,也是她讓李玲蓉去試探他的。

只見於慕珊抓起葉朗的左手,看著他手背上的那塊紅色的胎記,說道:“小傑的手背上有一塊紅色的胎記,很小,像顆西瓜子。如果說人我可能認錯,但是胎記,我是絕對不會認錯的。”

七年了,這七年來,她無時不刻不在思念著他——她擔心他孤身一人在易承會不會害怕;擔心他會不會在外面受人欺負;記掛他每天都吃什麽、喝什麽、住在哪裏?夜裏會不會找著涼。

看著眼前如同母親看著多年未見的孩兒一般的於慕珊,葉朗頓時覺得自己的鼻頭一酸,不禁哭出了聲來。只見他“噗通”一聲跪在了於慕珊的面前,一邊哭,一邊終於開口叫出了一聲:“姐姐!”

一聲姐姐令於慕珊流下了淚水,這一聲姐姐,足足讓她等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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