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莉在下逐客令。她死抿雙唇, 側身對著阿瑟，神色充滿抗拒。但阿瑟只是定定望著芮莉, 面不改色。

「先生，我覺得你該走了。」馬修說, 對著阿瑟，忍耐縫合傷口的疼痛。

阿瑟看了眼馬修, 並未爭論, 自沙發上起身。「我會再來。」他說, 經過茶幾旁、被圈起的軟墊時，多看了寶寶一眼。

芮莉始終沒有正視阿瑟。直到幫馬修處理好傷口前, 她都不再開口。當她開始收拾垃圾，站在餐廳調節過的暖黃燈光下, 馬修起身。

「芮莉。」

芮莉閉上雙眼, 「不, 馬修, 我現在不想聽到任何事……」

「我知道。」馬修說, 緩緩靠近芮莉。他小心翼翼地, 將手放在芮莉肩上。

芮莉轉頭, 盯著馬修、和他放在她肩上的手，神色晦暗。

他們保持這樣動作有片刻，直到馬修開始用拇指輕輕摩挲芮莉的臉龐。

芮莉皺起眉。

馬修無法凝視芮莉。他永遠都畫不出芮莉的模樣, 永遠不會知道芮莉的眼睛藍得多美麗、她的短發顏色艷麗如熱帶島嶼的珊瑚。但他至少能用指尖記憶芮莉的五官輪廓，記憶她呼吸的節奏。

「我不會讓他傷害你。」馬修低聲道，指尖來到芮莉的唇, 「我保證。」

芮莉不發一語，冷漠而哀傷地盯著馬修。

「抱歉。」她說，溫柔地避開馬修的手，低下頭，「請暫時讓我一個人。」

史蒂夫在擔心芮莉。

她趕走阿瑟、趕走馬修，不理會他，徑自收拾屋內。沈默的陪他吃飯，沈默的帶他洗澡。他試著要逗她笑，在這方面、他本來就比較笨拙，理所當然不會有任何結果。

史蒂夫不知所措，同時更多的感受是沮喪；他受夠了，他對現況感到厭煩。他不想繼續受困在這附幼兒軀體內，眼睜睜看著自己鐘情的女性被其他男人靠近、觸碰、讚美、傷害、收到那些意圖不軌的甜言蜜語。他厭惡自己只能演戲、只能靠裝瘋賣傻博取註意，他對神盾局監視芮莉的行為以致芮莉困惑困擾感到喪氣，對自己不能正大光明站在芮莉身旁感到無力。

很抱歉要離開芮莉。

但他不能再等下去。

入夜，芮莉把他哄睡。史蒂夫一直醒著，到了半夜，他聽見芮莉起身。

史蒂夫馬上睜開雙眼，看見芮莉打開衣櫃，慢慢地翻箱倒櫃。

芮莉一定沒發現他醒著。她很專心地在衣櫃內翻找，把壓在下方的紙盒一一搬開。她放緩動作，打開最下方的紙盒，望著紙盒很久，才將其打開。

那是一些回憶；一些悔恨，一些無解，一些曾有的快樂。

芮莉跪坐在床下，翻出那些信件、禮物、舊照片，陷入過去。史蒂夫坐起來，遲疑片刻，決定靠過去。

他們的臥房是灰藍色，床在房間正中央，兩側分別是被他討厭的嬰兒床、衣櫃、落地鏡、跟窗。芮莉不喜歡拉窗簾，房內有一盞立燈、黑色、長得很像皮克斯動畫片頭會出現的那盞燈。窗臺上有一瓶擴香、一臺音波水氧機，和一些芮莉隨手擱在上頭的雜物。床頭上掛著一串當初芮莉為了兩歲的他買的小燈串，不知為何兩歲的他很喜歡那些小光點。大概是因為像星星。

史蒂夫輕手輕腳地靠近。他將暖呼呼的小手放在芮莉肩上，芮莉回神，驚訝地看著他。

「嘿，寶貝。」她輕喚，揚起嘴角，那是個勉強的微笑，「我吵醒你了？」

史蒂夫遙遙頭，爬下床，站在芮莉身旁，和她一起看著那些照片跟信件。

「那是誰？」他指著其中一張照片裏的年輕男人，有意開啟話題。

照片上，芮莉抱著棕發的孩子、站在一對夫婦間，他們背後是花園、被拍入的建築物一隅像是教堂。陽光下，長桌並排，鋪著素面桌巾，許多鐵盤盛滿食物、放在桌面上，有漂亮的白瓷器、銀刀叉、花束、和蠟燭。

芮莉拾起那張照片，笑了笑。「那是我父親，你應該喊他祖父。旁邊這是我母親……這應該是某年覆活節，我們教會辦活動。這是彼得，大概四歲。那時候他好黏我，喜歡站在樓梯上大喊我的名字。」

史蒂夫仰頭，看見芮莉露出懷念的笑容。他瞥了眼其他照片，挑出另一張。

「那是誰？」

「這是我的朋友，這應該是我大二時候拍的……柯布、伊姆斯、阿德裏安跟阿瑟。我們去一場派對，他們準備要──」

芮莉說到這，噤聲，垂眸。

「準備要？」

「不是什麽好事。我們看別的東西吧。」

芮莉草草收起照片。史蒂夫覺得這是很爛的轉移話題，但他決定這次先順著芮莉。

攤在地毯上的照片中，夾雜許多信件。史蒂夫發現那些信，有大半居然都沒有郵戳，剩下一些是透過軍方轉交，蓋著標明是給家屬信件的戳章。

「或許你長大也會成為那樣的男人。」芮莉突然這麽說，「強壯、英俊、美好得讓每個女孩都想接近，你會喜歡她們其中的幾個，就像喜歡玩具。你會讓很多女孩傷心，會在我面前摔門，會說出不自量力的承諾，以為可以保護某個人。」

史蒂夫皺起眉，轉頭。

芮莉自嘲地笑了。「你聽不懂我在說什麽。我見多了。男孩都是這樣的。」她收起那些信件，摟著史蒂夫、在他臉上親一口。

「不，我不會。」史蒂夫不悅地反駁，直視芮莉。

芮莉笑了起來。「你怎麽知道你不會？你又還沒長大。」她說，像是覺得史蒂夫好天真，「寶貝你真可愛。我們回去睡覺了，嗯？」

那一刻，史蒂夫真的很想說出所有事、來證明跟駁斥；轉念一想，跟芮莉爭論又有何意義？她不會因此相信。

所以他沈默，在芮莉要將他抱回床上時，委婉地推開芮莉的手。

「我會證明這件事。」他說，嚴肅地、直視芮莉的雙眼。

芮莉驚訝地看著史蒂夫自己爬上床，一瞬間，對剛才史蒂夫的態度產生錯亂、困惑的假設。

史蒂夫爬回床上，關掉燈，只留他們床頭的小燈串。他坐著，朝芮莉張開雙臂。

「我們休息吧。」他說。心知芮莉此時已對他起疑。

芮莉擰眉，不可思議地望著史蒂夫，緩緩躺回床上。

「真可怕。現在的小朋友都這麽成熟嗎？」芮莉自言自語，有點被嚇到了，「為什麽我會覺得……」

「睡吧。」史蒂夫用他現在小小、軟軟的手，拍了下芮莉的頭。

芮莉想。她很嚴肅地想；為什麽，有時候，她會覺得，史蒂夫不是一個寶寶？！

這種假設真可怕，簡直就是網文看太多。芮莉不是個會看網文的人，但她身旁的護士們會，不知不覺也被灌輸了許多離奇吊詭的想法。瞧，這不，癥狀出現了。

那天晚上芮莉睡不著，爬起來，想找當年阿瑟寫給她的信。她認識阿瑟的那年才十七歲，某天阿瑟出現在教會，YSL的、鐵灰色的三件套，自稱是銀行行員。不知道為什麽，教堂裏、那麽多年輕女孩中，他就看上了她，不管她未成年，用成年男性強勢、老練的手段，進入她的生活。

她居然真的相信他的鬼話連篇。

他們交往了三年，到第二年、她才發現，什麽銀行行員，這家夥根本從事不法職業。為什麽他會有一堆錢？為什麽他能開好車帶她去玩？為什麽他總是知道說什麽話討她身邊的人喜歡？因為他在扮演一個角色，藉此接近他們教會裏的某個日籍商人，獲取情報，那是他的任務目標。

阿瑟真正的職業，是跟著他的團隊，進入某人的夢境，透過潛意識，獲取情報、甚至改變對方的思想。

芮莉覺得，這很可怕。

盡管如此，芮莉還是繼續跟阿瑟交往，因為她愛阿瑟，也相信阿瑟是真的愛她。為了讓自己融入阿瑟的生活，她試著加入阿瑟的團隊，替他們調配進入夢境的藥劑，改良配方、讓配方更安全更好用。

直白來說，就是她當年傻。

或許阿瑟是真的愛她，否則不會在分手後、寫給她一百封信，那些信被她放在紙盒內、收在衣櫃、壓在下層。有些東西早該丟了。

後來他們觀念越差越大，沖突越來越多。某天阿瑟突然消失，她問了隊長科布才知道，她的男朋友跟著團隊內另外一個男人、去了一趟她不讚同的任務。

更正，是前男友了。

但當時芮莉還沒意識到，她看男人的眼光是真的不太好，以為阿瑟這只是一次性案例。結果不是。後頭還有康斯坦丁等著她呢……

多年後她跟瑞雯聊起這事，對方意味深長地告訴她，根據統計、詐欺受害者中，學歷越高上當程度越嚴重，沒想到是真的。

芮莉無言以對。

作者有話要說： 連續上整天班太多天，每天12小時我有點被炸幹所以今天很晚發OTZZ

希望明天可以好一點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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