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只身救人(二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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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苡墨連夜趕路,大約五天。十一月末,她來到蘄城慕容山莊。

至此,距武林大會還有兩天。

慕容山莊的鑲金大門和以往沒什麽變化,依舊是大敞著,詮釋“來者是客、以禮相待”的意思。

正好方便方苡墨進去。

不遠處粉衣長袍的作庸正打裏頭出來,方苡墨一見他,那真是天雷地火一觸即發。

都是這個不男不女的作庸,若不是他畫了她的畫像,向封長極舉薦她,一字慧劍門就不會變成今日這樣,退一萬步說,封長極要對她做什麽她都能忍,若是傷害到一字慧劍門,她絕對忍不了!

腳底下好似冒了火,方苡墨沖過去攥著作庸的衣襟,將他拎起來,另只手上三根翼羽子銀光閃閃。

作庸大概有三四十歲的樣子,皺紋倒是不多,此刻已經滿臉通紅,瞳孔放大,手腳輕微的掙紮著,伴有抽搐。

想來是這衣裳太緊,勒的他不能呼吸,也好,省得她殺他臟了手。

方苡墨打算就這麽著殺掉作庸,然後將他的屍體掛在慕容山莊大門前,向封長極示威。

“仙都、逍遙大敗,已、已經危在旦夕……若、我猜的沒錯,風君皓、此、刻就在逍遙派。”作庸漲紅了臉,斷斷續續說到。

風君皓……

這個名字很沈重,只是念起來便累的想要退離。

“那作庸先生現在出門,是要加快逍遙派的消亡?”方苡墨收緊了手,道:“那本護法更要殺你了。”

作庸是個文人,真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那種,說起來他被封長極招來門下主要原因是這個人非常擅長尋找美麗的事物,有些稀世珍寶容易被人們忽視,他卻可一眼瞧出來。

江湖上都知道,封長極嗜美如命。

掐住作庸命脈的右手漸漸收緊,作庸已經翻白眼了,整個人就剩一口氣,彼時,封長極英雄救美,將我見猶憐的作庸從方苡墨的魔爪裏救出來。

“方護法,你這份見面禮封某不太受用。”封長極將作庸扶到小廝身上,命小廝帶他下去休息。

方苡墨沒工夫和他扯這些不相幹的,開門見山的問他:“你把段衡怎麽樣了?”

封長極理理衣袖,十分冷漠,冷漠中還有一絲得意:“挑釁我慕容山莊,還會有好果子吃嗎?段門主啊,自然是關在囚籠裏,每日施以鞭刑。”

額上青筋突突亂跳,方苡墨緊緊攥著拳頭。

封長極這是故意的,即使一字慧劍門頭上壓來挑釁這一宗罪,堂堂一門門主,說關就關?說打就打?這擺明著就是給方苡墨下馬威!

偏偏慕容山莊一向規矩繁多,挑釁這種事放在別門別派不至於,放在慕容山莊便是大事了,封長極就算這麽搞,也不是說不過去。

可惡!

方苡墨氣的牙根都在打顫:“封長極,你到底想怎樣?”

“我要得到世上最美的東西,無論是事物還是人,封某都要最美的。”

封長極這話也可以這麽說:我要娶你方苡墨

對於這個問題,方苡墨並沒有做出明確回答,她道:“我要見段衡。”

段衡滿身血汙,頭發披散,靜靜地靠坐在墻角,閉著眼運功。

方苡墨隨著封長極來到囚牢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一幕,她恨不能三根銀針釘死這個畜生!

“段衡!”方苡墨奔過去,段衡聽見她的聲音,壓下內力,睜眼便瞧見她推門跑過來。

“小墨?”段衡明亮的眸子熠熠生輝,頃刻之間便消亡了:“你怎麽來了?快走!誰叫你來的!”

“我若不來,眼睜睜瞧著一字慧劍門葬送在封長極手裏?大不了就是一死,我什麽都不怕!”方苡墨堅定的望著段衡,絲毫沒有退縮。

那廂,封長極獰笑,揮揮手,四個壯漢將身受重傷的段衡拖出來,按住他的四肢,輕易便制服了他。

方苡墨攔不住,反過來質問封長極:“慕容莊主,你這是什麽意思?”

封長極可沒理她,朝著四個大漢擺擺手,只聽“哢吱”,段衡啞著嗓子仰頭嘶吼一聲,在安靜的囚牢中顯得異常滲人。

他們活活折斷了段衡的右臂!

方苡墨控制不住的抽出六根翼羽子,瞄準四個大漢就要釘過去,此時,封長極幽幽說到:“一字慧劍門方苡墨亂闖慕容山莊,六根翼羽子失手釘死段衡,這麽說的話,江湖上又要看大戲了。”

眼見著就要飛出去的翼羽子生生控制在手裏,方苡墨一口火在心頭烤著,二十多年,從來沒誰能將她氣到這個程度。

這一番話等於說威脅方苡墨,若是她敢動手,他封長極首先殺了段衡,然後往三界外傳的時候就是她方苡墨失手殺了自己的主子!

如他所料,方苡墨不敢動了。

封長極再次向四名大漢示意,壯漢一把將段衡軟趴趴的右手按到地上,舉起手上大刀。

段衡每根手指的第三節關節上都有一顆非常小的朱砂痣,小的時候,他練一字心法時說過,越是吃透一字心法,朱砂越小,這麽多年下來,他手上的朱砂痣已經小的幾乎可以忽略,若是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

那麽漂亮的手,那麽完美的男子,這一刀下去,就殘了毀了。

不!絕對不可以!

手起刀落,方苡墨徒手接住一把大刀,很快的,血液彌漫在她指尖,順著衣袖滴落。

“只要你肯嫁我,這一切都會不一樣。”封長極走到她面前,輕蔑的瞧一眼方苡墨滿手的猩紅:“否則,段衡、一字慧劍門,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得救。”

“呸!”段衡意識模糊,卻將封長極的話聽得清清楚楚,譏笑著:“你不過就是因為我不肯交出當年的書信才使出這些下三濫的手段,父親怎會與你這樣的人同盟,過河拆橋!不仁不義!你配不上慕容山莊這個高貴的地方!更不如前莊主風如是!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小人!”

到了如今,段衡已經什麽都不怕了,他對方苡墨道:“不能嫁他,小墨,你不想嫁我可以,絕不能嫁他!封長極不會給你幸福,小墨,就算你嫁他,他也不會放過一字慧劍門,小墨,你聽我的!”

三個大漢手上一使力氣,生生折斷段衡另一只手臂。

方苡墨急的眼淚溢出來,段衡是她最後的親人了,封長極這樣做簡直就是在她心頭山割肉,想要阻止這一切,腿一軟,便跪在地上,方苡墨胡亂抹了把眼淚,連連點頭,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恥辱的屈服是什麽味道:“好!我嫁你!承蒙封莊主擡愛!看得上我,我嫁,我方苡墨嫁你!你要怎樣就怎樣!只要你放過一字慧劍門,放過段衡。”

又兩日,時逢武林大會,也不知封長極是有意為之還是如何如何,他將自己夢寐以求的婚禮放在這一天舉行,故而武林大會他並沒有出席。

封長極雖是個粗鄙小人,但有些時候說的話還是挺有信用度的,他說只要方苡墨肯嫁他,她就放過一字慧劍門,果不其然,方苡墨那日一答應,他立刻就撤了對臨淄一字慧劍門的控制,也沒再派壯漢前去對段衡施以鞭刑。

方苡墨望著鸞鏡中的自己,艷麗的臉龐,這應該是她第一次穿這個顏色的衣裳,這衣裳真好看,鮮艷如血的顏色,上頭四只鳳凰叼著明珠皆由金絲線繡成,栩栩如生,巧奪天工,不知花了繡娘多少光陰。

一穿戴好,她就遣走了所有的人,獨自一人坐在床頭,靜靜等著錦繡艷陽升直中天,別人家的新娘子屋裏熱鬧鬧,父母揩淚,兄妹欣然,媒婆丫鬟聲聲道喜,到她這兒,冷冷清清,就像她命運的折射,十六歲之後,除了苦難與死亡,幾乎沒剩下什麽了。

外頭人聲鼎沸,方苡墨可以猜到封長極這樣好面子的人到底請了多少人來。

門外有小丫鬟怯怯的說:“方護法,吉時到了,該拜堂了。”

方苡墨望著窗外明朗的天,苦澀的笑出來。

風君皓,你的三座金礦、八擡大轎,還有那些七七八八,我消受不起,咱們就此別了吧,你報你的仇,我嫁我的人,他日你若真能殺了封長極,也算救我脫離苦海。

拉開雕花木門,外頭的陽光一股腦都鉆進來,灑在地面和方苡墨血色嫁衣的群袂上。

也許她命中註定要嫁給封長極,幾個月前跑了,跑了也沒用,還是乖乖自投羅網,回到這裏。

緩緩走進內堂,賓客入席兩旁,慕容山莊比往日更加奢華,夜裏進來連燈都不需點,耀眼的黃金刺得你睜不開眼。

“一拜天地!”

方苡墨轉身,對著外頭拜下去,兩旁掌上起來。

“二拜高堂!”

方苡墨猶豫著,還是拜了。

父親,你別怪女兒,人生在世,有些事情生不由己,也無可奈何。

“夫妻對拜——”

“拜什麽拜!封長極,你搶本少主的家產住處,名譽地位,如今連娘子也敢搶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個文本來到這裏是個轉折點,方苡墨嫁給封長極,變成風君皓的仇家,等於與他為敵,歸來的風君皓無法接受這一切,變得暴戾瘋狂(我將‘暴力’這一屬性加到男主身上就是為了這個劇情線),殺掉封長極控制一字慧劍門囚禁段衡,然後非常糾結矛盾的一邊折磨方苡墨一邊偷偷喜歡她,而原定的麒麟宮其實是最後的大反派(文裏最厲害的化骨煉心宮給了他們結果沒用上o(╥﹏╥)o),故事結尾二人攜手打敗麒麟宮,HE。

然,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決定把這部分砍掉,方苡墨已經很慘了,這個故事已經很憋屈了,就不要和大家互相折磨了(*?▽?*)放過男女主吧,讓這個天雷滾滾的故事溫暖一些,於是就有了現在這個版本,希望大家喜歡。

☆、大結局

聽見這個聲音方苡墨的心咯噔一聲。

一行人浩浩蕩蕩從金碧輝煌的大門進來,領頭的便是素衣重疊、九重宮紗的白面小生風君皓。

封長極臉色微微一變,偏過身瞄了一眼左邊席間的幾個人,皆是天狼堡舊部以及點蒼派眾人,這些都是他的心腹,幾日前口口聲聲稱風君皓已經九死一生,連武林大會都不能參加,他這才放心將婚事安排在今日,心想就算風君皓這渾小子還有命,也必然會去參加武林大會,怎可能再抽身前來攪黃他的婚禮?

且武林大會那頭他都安排好了,陌離這兩日在閉關,蓮花宗他是請不動了,又沒了仙都逍遙派的支持,風君皓屁大點浪都掀不起來,其餘的他都打點好了,江湖上絕沒有門派敢幫他。

這招他和作庸商量過,早就開始著手辦理了,怎的風君皓還是沖來了?

封長極按兵不動:“風公子,方護法昨日以前是段門主的未婚娘子,今日起是我封某的娘子,何時成了你這小小門客的人了?”

風君皓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徐徐走到高堂之上,翩翩坐下來,身子靠著椅背,右手搭在扶手上,翹個二郎腿,整個身子都放松下來:“撇開一切不談,封先生占著我家的地界成親,就有些於理不合了吧。”

“信口雌黃!”封長極大怒。

本來高堂的位置就是主人才能坐的,如今他成親,這個位置就是已故的父母坐的,風君皓故意照這個位置坐,要麽就是喧賓奪主,表明自己才是慕容山莊的主人,要麽就是變相的罵他封長極,好像再說:我是你爸爸。

敵人看起來越是暴跳如雷,你讓別人看起來越該吊兒郎當。

風君皓從廣袖中取出玉杯,給自己斟茶,呷一口,不急不慢道:“十五年前,封先生還在我家門前乞討的時候,是我姐姐救你,是我父親收留你,奧對了,你還煉了一種劇毒,叫鹿角七脈,當時還拿在下做第一個試驗品,這些,封先生都忘記了?”

東西兩座皆是一片嘩然。

“風公子,你父親是做了什麽才被江湖眾派剿殺的你們風家自己清楚!”封長極袖子一甩,冷哼一聲,對著前來的眾人道:“若不是我封某人,麒麟宮的麒麟令早就易主了!”

此話一出,底下竊竊私語的眾人開始放肆的討論,整個大殿亂七八糟。

“呵。”風君皓抵著唇冷不丁一笑,滿滿的諷刺和恣睢,他道:“元徽大夫,麻煩證明一下在下的清白。”

元徽?

方苡墨驚異的望著人群中緩緩走出來的人。

矮矮小小的一個男子,鶴發童顏,四五十歲的模樣,十分慈善,他背著小小的藥箱,從人群中穿梭而來,身後跟著一名精壯的大漢,身著粉衣,虎背熊腰,嘴角一顆黑痣,望著非常孔武有力。

小大夫笑呵呵向眾人作揖,壯漢在他身後紋絲不動。

東西賓客裏不知誰先忍不住,指著壯漢驚呼:“這不是《三界風雲錄》世君子篇第三,麒麟宮大掌事媚骨嗎!”

“唉喲我滴兒!你酒吃顛的啦!麒麟宮媚骨耿直性是和陌離宗主一樣的絕世美人!這個老頭子哪塊來滴啊!”(南京話)

“大妹子,話可不能瞎說,俺們那旮沓天天賣媚骨先生的畫像,那肖像,男人見了都要酥嘞——”(東北話)

“木得錯,就是媚骨,騙你我是禿子!”(本人的口頭禪)

這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確認了媚骨的身份,眾人雖然一萬個不能接受,卻也只能接受,一旦接受了媚骨,眾人就要開始思考,這個個子小的跟侏儒人一樣的大夫又是何方神聖了。

元徽向眾人道:“叨擾各位,我麒麟宮本不打算出席慕容山莊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奈何,聽說此事牽扯到本宮主的摯友方苡墨方護法,我睚眥隱匿江湖許多年,就這麽一個朋友,思來想去,還是來一趟吧。”

麒麟宮主睚眥!

元徽這話是什麽意思?

方苡墨一把掀了蓋頭,扶著元徽蹲下來,十分焦急:“元徽你別鬧,快回臨淄去,妙手回春堂的屋頂還等著你修理呢,你跑來這兒來湊什麽熱鬧!你知道這裏多危險嗎?”

“那可不行,我求了半日風公子才讓我跟來的。”元徽繞過方苡墨走到大廳中間,向眾人道:“我麒麟宮掌管可號令三界的麒麟令,千百年來,多少人覬覦,十五年前,江湖傳慕容山莊風如是、李鳶歌二人已兵至門外,意欲奪取麒麟令,可等到我們一開門,外頭只有幾個慕容山莊的小廝,進來說了一頓吉祥話,便離去了,風如是夫婦根本沒有出面,可沒幾日,就聽聞慕容山莊門客封先生大義滅親。”

元徽依舊掛著和藹的笑:“誰都能看出來,這是個幌子。如今已過十五年,我睚眥今日將此事說出來有兩個原因,其一,十五年前麒麟宮根本不知慕容山莊的恩恩怨怨,不了解就不多嘴,其二,慕容山莊一百七十三口亡靈徘徊在忘川湖畔,仙界地府都命麒麟宮解決此事,既然我們知道一些,那就今日說明白,是非黑白,大家看清楚。”

元徽又想起一茬來,道:“對了,有個鍋我們麒麟宮不背,當初蘄城南邊的小村落變成個那個樣子,全是因為封先生為了尋找慕容山莊藏匿的金礦,從而到處開采,村民門莊家都沒了,奮起反抗,你趕盡殺絕,給他們下屍毒,這是你們慕容山莊幹的事,請不要用麒麟宮的名義,謝謝。”

封長極瞧瞧向歸來的作庸打手勢,命他召集舊部,兩旁賓客也有封長極的人,皆已蠢蠢欲動。

封長極很清楚現下自己是什麽處境,風君皓竟然能這個時候趕來,武林大會必然已經被他攪得一團亂麻,這些個跟著他來的都是各門各派的義士,他必須提前做準備。

“風公子,幾日前逍遙派大敗,今日你教唆這些人闖入我慕容山莊,犯這些陳年舊賬,到底要做甚?”封長極已經做好開展的準備了。

首先,麒麟宮最多只能幫他到這兒,若是動起手來,他們絕不會參與。

再來,這些義士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真正有能力的沒有幾個,他的舊部光人數就能壓死他們,到時候頂不住,全部囚禁起來,以‘挑釁’的名義,再將睚眥說的話稍稍篡改一下,總有漏洞,江湖上老一輩的人早就歸隱了,小一輩的皆是人雲亦雲的愚鈍之人,想來也沒人鎮的住他。

“本少主的來意有兩個。”風君皓起身,負手睥睨著眾人:“第一,我家,只能我住,其餘的,滾蛋。”隨後他一把將方苡墨攬在懷裏,繼續道:“我的娘子,只能我上,其餘的,也滾蛋。”

方苡墨掙紮著,不曉得怎麽搞的,今日風君皓這廝力氣大的駭人,她怎麽掙也掙脫不開。

“另外,鬼谷的鬼王援助本少主,現下你的囚牢已經空了,以及,你被包圍了。”風君皓這話剛說完,屆時,身著奇裝異服的白胡子老頭便神奇的從裏屋走出來,出來第一句便感嘆:“唉,你們這些小年輕,成個親花這麽多錢,本王有點嫉妒,來來來,都幹他!”

此後,小兵從屋裏頭一順溜鉆出來,長長的游龍一般,人數之多不可估量。兩方廝殺,無辜的賓客跑的跑叫的叫,一時間,好好一場婚禮被攪得亂七八糟。

封長極踹飛一個沖上來的大漢,轉頭對眾人道:“說什麽自己無辜,到了最後還是動手!一個麒麟宮胡編亂造些當年的事情,便全信了他?有本事拿出證據來!”

鬼王擺手,示意眾人停下。

風君皓冷笑一聲,從袖中掏出書信:“這就是你要的證據!”

言罷將信件往他身上種種砸去:“你還有什麽好說的!每日裏住在這個你親手殺過不知多少人的地方,你心不慌嗎?!”

封長極眉頭狠狠蹙起,皺成川字。

怎麽可能?信件怎麽可能在風君皓手上?

當年的信件分成兩份,一半在他手上,一半在一字慧劍門……難怪!難怪段衡怎麽也不肯交出信件!難怪當初他發信說方苡墨病危時段衡沒有來,他說怎麽那麽順利,這樣的事不像是段衡做出來的,信件一定是那個時候丟的!

封長極哆哆嗦嗦的胡亂拆開幾十封暗黃的信件,面上的表情從原先的不可置信到慌亂不已,再變成如今的怔然,倏而,他仰天大笑,指著手上的信件說道:“假的!這是些都是假的!裏頭什麽都沒有!我就知道,一字慧劍門老門主不可能將信件留下來,留下來是個禍端,都是假的哈哈哈哈——”

眾人面面相覷。

風君皓也沒料到,上前拾起來一看,一片空白,每一封都是如此。

這怎麽可能……

方苡墨也不能相信,若信件是假的,為什麽老門主和父親要設那樣的暗格?極力保護這些假的信件意義何在?

彼時,封長極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輕輕翻開,裏頭金色的丹藥閃爍著暈黃的光澤,他向風君皓招招手,往日端著的禮儀早不知去了哪裏,獰笑著道:“這是段小門主親自送來的掣魂丹,風君皓,你中的鹿角七脈根本沒有解藥!只能靠藥物續命,這毒是我煉的,我說你活不過三十歲你就活不過三十歲,不信咱們走著瞧——而這顆掣魂丹,是這世上唯一能救你的東西,你沒有信件,回了慕容山莊也是遭人詬病!沒有這顆藥,你早晚也是一死!值了!”

言罷,封長極拎起丹往嘴裏一扔,直接吞下去,隨後瘋癲般的大笑。

方苡墨哪管得了這些,她只聽見風君皓活不過三十歲,要掣魂丹救名!

一把扯下鳳冠霞帔,三根銀針在手,便要釘住封長極,叫他把丹藥吐出來!

“我爹的藥輪不到你這不仁不義的畜生吃!”飛出的銀針突然調轉一個頭,釘到墻上,封長極卻在這一刻止住笑,面容僵硬起來,捂著腹部,身子前傾,噴出一口血。

他自己也難以置信,望著滿地鮮血怔然。

蒼老而渾厚的聲音自門外傳來:“傻叉,暗格裏的信件是假的,暗格裏的掣魂丹就是真的了?”

方苡墨倒抽一口涼氣,這陰陽怪氣的語氣,這喪心病狂的措辭方式,這聲音……

“爹!”

衣裳還如多少年前那般,縫縫補補,穿戴隨意,頭上蓑笠遮住半個臉,抱臂靠在門邊,手中一把長劍。

江湖義士方止川!

“高人!”風君皓回憶起當年他能逃出生天,便是這位戴著鬥笠的男子為他殺出一條血路,他激動的走過去,要行大禮。

方止川擺擺手沒理他,嘴裏十分不高興的嘀咕:“當年我救你可不是讓你回來泡我女兒。”

風君皓絞絞袖子,乖乖退到一旁。

“你說麒麟宮是胡說八道,風君皓的信件是假的,他們奈何不住你,那我來會會你。”方止川從腰間掏出一沓信件,道:“真正的信件在這兒,當年慕容山莊一案,我和老門主是當事人,我的話總沒人瞎比比了吧?”

元徽道:“您請說。”

方止川將風君皓趕到一邊兒去,坐在正中的位置,翹著二郎腿,端起風君皓禦用的玉盞便喝,還不忘瞟風君皓一眼,眼神會說話:你小子玩的挺高級嘛

風君皓笑著頷首,心裏一萬匹草泥馬奔過。

這是岳父,想拐他女兒就不能得罪,得罪不起,千萬不能得罪,忍忍忍……

方止川放下玉盞:“當年是不是你找上的我們?是你拿段衡和小墨威脅我和老門主,那一字慧劍門威脅老門主,我們才不得已幫了你們,與其說是幫,不如說是假意幫,否則你以為踏雪淩雲棍怎麽會在麒麟宮?你知道為什麽你傾盡一生也沒能找到慕容山莊的金礦所在嗎?傻叉?”

封長極又嘔出一口血。

“老夥計,不是我說你,你瞅你這個傻缺樣,還非要最漂亮的,天涯何處無芳草,非想不開要娶風半月?我當年怎麽跟你說的?我是不是告訴你什麽女人都能娶,就不能娶一個心有所屬的女人?你說你這麽多年還是沒有悟到我的境界,當年你要娶風半月,人家喜歡陌離,如今你要娶我女兒,我女兒看上誰了你心裏不清楚啊傻叉?”

“哈哈哈……”封長極一口氣上不來,已經到了生命的盡頭,他傾盡力氣,才說出這番話:“我只是想找到這世上最美好的東西,想守著最美好的,看著最美好的,這樣,我就能忘記當年皚皚白雪中沿路乞討的少年,可惜啊,這麽些年了,什麽武林第一美人,什麽慕容山莊的金礦,什麽權力地位,都美不過那年冬天,李鳶歌、風半月救下我時的眼神,像初生的曦日,璀璨奪目,裏頭三千繁華,可媲美這世間萬物。”

他頹然倒在地上,喃喃:“我就是個傻叉。”

這世上美麗的東西太多太多了,可如果非要說一樣最美麗的,我覺得是善良。

慕容山莊易主的事情傳的整個三界都知道了,十五年前風家的冤案重翻,眾門派無不唏噓,甚至於將風君皓編進書裏,拿他的事跡媲美臥薪嘗膽。

方苡墨想了許久,本打算求一求鬼王,帶著她進鬼谷,她對隆凡說過,若有一日看盡紅塵,便去鬼谷尋她,結果半道裏被他爹攔下來。

“我已經和風君皓商量好了,下個月你就嫁過去吧。”方止川這樣告訴方苡墨。

方苡墨氣急:“我不嫁!我要去鬼谷。”

方止川可不吃她這套,直接關上門,道:“鬼谷?你跑哪鳥不拉屎的地方幹啥去?怎麽著,這才幾天,你又瞧上鬼谷的誰了?”

她道:“你不知道風君皓他到底做過什麽!他利用我!他根本就不喜歡我他是個騙子!”

“你怎麽知道他喜不喜歡你呢?”方止川斜著眼睛問她:“反正這兩天他把我當菩薩一樣供著,點頭哈腰的,隔三差五就送吃的喝的,漂亮話說的我呀,心花怒放——這意思還不明顯?”

“總之就是不可原諒!”方苡墨委委屈屈道:“你從來不曉得,自從他和我好上了,沒一天不套路我,那個什麽找相公三條法則是不是你說的?”

方止川兩手一拍:“對嘛!第一,比你踏實,人家是比你踏實啊,至少遇到事兒人家先動腦子,你呢,沖過去就殺;第二,比你有錢,這還用說嗎,他們家多少錢你自己心裏還沒點兒數啊?他們家說第二,江湖上有幾家敢稱第一?第三,比你蠢……這個……我昧著良心說一句,你比他聰明……”

“你說吧,你是不是又和人家喝酒了,然後就把我賣了?”方苡墨尋思著也就猜測一下,畢竟這事兒當初他爹和段老門主幹過。

“段衡那頭人自己說了,人家不要你了,叫你和風君皓好,你看看你多失敗,我一想,也不能讓你嫁個病秧子,就把掣魂丹給他了,分文沒取,我們這頭都商量好了,你這兒不同意,這可不行,你想虧死你老爹啊,我彩禮錢都商量好了……”方止川嘀嘀咕咕說了一路。

方苡墨氣到爆炸,一腳將門踹開:“方止川!你還不如去雲游呢!沒死就沒死,跑回來折騰我!”

門一開,白衣勝雪的男子就站在門口,不動神色的向裏看一眼,精明的對方苡墨說:“我們談談。”

小亭中。

“你一定要走?”

對於這個問題,方苡墨的回答很肯定:“對。”

“我對你有感情的……”風君皓摩挲著手中的玉盞,不知怎麽挽留。

“我知道。”方苡墨舒出一口氣:“若沒有,你就不會大費周章的跟著我跑去萬刃堂,但我這個人很自私的,我付出全部,你卻只給我一半,不劃算如今你要給我全部,我卻沒辦法給你所有,我會去找一個能從一開始就給我所有的人,段衡不能,你也不能,隆凡可以。”

那個老實的男人,平平無奇,可每一次見她,都將真心捧在她面前,也許她要找的就是這麽一個人吧。

風君皓沈默著,修長的手緊緊攥著杯子。

方苡墨起身打算離開,才邁出一步,溫暖的掌心覆上她的手,拉著她,不讓她走,也不說話。

心頭一陣陣的疼,縱使萬般不舍,還是咬著牙把手抽出來,快步離開。

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東西都可以回到原來的模樣。

後來鬼王還是同意帶方苡墨進鬼谷,不過只許她待兩年。

方止川說:江湖上早就沒他這號人了,他也不想跟個鬼一樣蹦出來非說自己還活著,於是就繼續雲游去了。

太陽不會因為任何一件事而不再升起,武林大會過後,死的死散的散,一切都恢覆到當初的模樣。

—END—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再來個番外,等我~

☆、番外

連日的雨淅淅瀝瀝,今年鬼谷莊家的收成並不好。

方苡墨幫著隆凡他們收了麥子,淋得一身濕,隆凡給她擦擦,她便覺得有些不自在,隆凡的動作微滯,嘆口氣,道:“走,進屋去。”

屋內。

二人面對面坐著折菜,隆凡道:“苡墨,什麽時候嫁我?”

方苡墨來到鬼谷後,寄居在隆凡家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晃就是兩年。

隆凡這個問題已經忍了很久了,方苡墨知道。但真叫她給個答案,實話說,她給不出來。

她還沒能忘記那個男人,沒辦法說服自己嫁給隆凡。

“鬼王曾有命,你是外來客,只能待兩年,若你不嫁給我,很快就得離開。”

其實隆凡自己也不想問出這個問題,但兩年的期限已經到了,方苡墨必須做出一個選擇。

方苡墨低著頭折菜,沒再說話,氣氛就這樣沈默下來。

離開鬼谷後,方苡墨在外頭晃蕩了兩個月,本來想回一字慧劍門,又想起自己兩年沒使過翼羽子,不曉得段衡還收不收她。

但小羽和蕭瀟的墓還是要看看的。

來到臨淄一字慧劍門,外頭沒人攔著她,見她回來了都非常開心,段衡見她來了趕緊擺一桌菜,很熱情的款待她。

事後便帶著她去小羽、蕭瀟的墓邊拜祭,方苡墨還記得,當時是她提的主意,說是要合葬這兩個人。

這叫生同衾,死同槨。

現在正值深秋,林間風聲颯颯,方苡墨燒完了紙錢,忍著淚水,望天舒氣,道:“這兩年你可好嗎?”

一旁的段衡望著墓地,回憶起小時候那些事,嘴角掛上淺淺的笑:“挺好的,半月姑娘偶爾會來看看,哦對了,她一年前嫁去蓮花宗了,如今同陌離宗主恩愛和睦。”

“是嘛。”方苡墨也笑出來,連鳳錦都找到歸宿了,再好不過呀。

“對了,元徽呢,我見妙手回春堂關門了。”方苡墨來一字慧劍門之前路過妙手回春堂,那裏大門緊閉,十分冷清,像是關門許久了。

二人別了墓地一邊往回走一邊聊著,段衡道:“兩年前就離開了,他說要回麒麟宮閉關十年,等咱這一撥江湖上的人都忘了他,他再出來行醫問藥。”

也對,大家都曉得他元徽就是睚眥了,再待在這裏就沒有歸隱隱匿的意思了。

“我懂,他要保持神秘感。”方苡墨開個玩笑,又道:“對了,我爹回來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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