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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兩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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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段衡彎腰把方苡墨打翻在地的杯盞拾起來,一一放好,道:“小墨,咱們成親吧。”

這是今天第二次從椅子上摔下去,有些窘,爬起來重新坐好,擡頭望著段衡。

小墨這個稱呼,很多年都沒有人再喊過,算來算去,也只一個妙手回春堂的元徽這麽叫了。

段衡剛認識他那會兒也叫她小名,後來她爹死了,她變得十分冷血,漸漸的,段衡就沒這麽叫過她了。

再後來,鳳錦出現了,段衡對她,忽冷忽熱,自然,冷的時候比較多。

所以今日他這是怎麽了?

方苡墨傻眼,道:“你,有事?”

段衡溫和一笑,對在方苡墨旁邊,道:“小墨,你知道,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你的嗎?”

方苡墨狐疑的看著他,搖了搖頭。

“十五歲的時候,你剛來一字慧劍門兩個月,每日都要爬到南苑那棵最大的桃子樹上偷桃子吃,有一日我在桃樹下背一字心法,你嫌我吵,拿桃子砸我頭,我一擡頭,就看見了你,那時候就在想,怎麽會有女孩子穿的一身黑。”段衡攙著她的手,思緒飄向遠方。

方苡墨隨著他清越的聲音,回憶著當初的每一幀畫面。

“你總說‘小爺罩著你’,這是你當初的口頭禪嗎?明明每次都是你闖禍,我受罰。”段衡對於這點,顯然很不高興。

方苡墨想起那個拍著胸膛信誓旦旦說要罩著別人的小丫頭,不禁笑了。

“那時候你是門裏最讓人頭疼的孩子,天賦悟性最高的是你,惹事闖禍最淘氣的也是你,上午找男孩子打架,中午撩女孩子裙子,晚上去廚房偷吃的,有一次最過分,竟趁我洗澡偷我衣裳,大爺你行行好,至少給我留個底褲啊,這青天白日的,清白都丟光了。”段衡又愛又恨,摟著方苡墨揉她背,撓她癢癢。

方苡墨連連求饒,想起以往,笑的肚子都疼。

笑著笑著,段衡清越如脆竹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一絲傷感:“後來一字慧劍門卷入一場江湖恩怨,惡戰三日三夜,我爹死了,你爹也死了,我做了少門主,你做了方護法,我還是我,可你再也不是以前的你了。你變得沈默寡言,喜歡亂發脾氣,殺人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方苡墨靜靜的聽著,靠在他懷裏,回憶往昔。

“我討厭現在這樣的你,這不是我喜歡的小墨,我想要你變回來,可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後來有一天,鳳錦出現了,也是個身世可憐的人,但有的時候,她笑起來的時候,和以前的你一模一樣,太像了,像陽光一樣燦爛,眼角眉梢,笑意叢生。”

段衡緊緊的抱著方苡墨,輕輕地拍她的背,像兩個相依為命的孩子,一起面對生命中最可怖的噩夢。

“你是在洗白吧,我頭上可沒有漂亮的花鈿。”方苡墨故意嘲弄段衡,暗指鳳錦,其實心裏已經信了。

“我與她的關系絕對止於床榻,你得信我。”段衡急忙道。

對於成親一事,方苡墨避而不談。

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前一刻她還要去尋風君皓,不顧一切的放縱自己一次,這一刻段衡又喚起她多年來擱置的情感,如今她真的有些亂。

她不知道,她到底喜歡什麽,到底喜歡誰,這個問題,二十年來她都沒有深究過,如今突然問她,她一時也分不清。

方苡墨這樣告訴他:“可是我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再也回不去了。”

段衡微微一怔,遂即起身,拉著方苡墨往門外走:“我早就想通了,你就是你,怎樣都是你,如果喜歡一個人是要把她歸整成自己想要的樣子,這不叫喜歡,這叫變態。”

就像一股暖流緩緩融進四肢百骸,就像冬日裏的太陽。

原本她以為,她的世界冰天雪地,段衡給予的陽光也消弭殆盡,那個雪滿白衣的少年突然闖進來,總是掛著如春風般的笑意,一句一個“在下如何如何”,少年說,要帶她去一個春暖花開的世界,今天,她要去桃子樹下,尋找春天,卻不曾想,背後那個荊棘叢生的冬天消失了,太陽出來了,段衡出現了。

於是,她站在兩個春天的交界處,左右為難,寸步難行。

段衡拉著她從南苑穿過,來到鱷魚池邊。

再往前不遠處,有一棵繁茂的桃子樹,樹下有一抹雪白的身影,落日的餘暉染紅他的衣袂,風掠過他柔順垂下的發。

方苡墨呆呆的看著,她知道,那一定是風君皓,他真的來了,一定早就來了,從烈日炎炎一直等到夕陽西下,依舊沒等來那個女子,等來的是方苡墨與段衡攜手而來。

段衡狡黠一笑,指了指那條正小憩的鱷魚:“你不是想來看看它嗎?它睡得正熟呢。”

方苡墨仍舊望著遠方發呆,他才意識到不對,轉過來問她:“怎麽了?在看什麽?”

這一問,方苡墨回過神來。

她緊緊攥著長長的小袖,秀氣的眉毛擰起來,想在隱忍著什麽。

風君皓,風君皓,風君皓……

段衡隨著她的目光望向前方,卻沒註意到那幾乎被距離拉成一道線的白色身影,奇怪地問道:“小墨?小墨?”

方苡墨陡然松開,眉毛舒了,眸中卻星星點點閃爍著絕望,像墮落深淵的人再也找不到出口,尋不到一絲生機。

就算我今日過去了,像蕭瀟一樣,不顧一切的試一試,又能怎麽樣?

蕭瀟試一試,小羽便與她終成眷屬,而她是方苡墨,放縱自己去試一試,之後依舊是方苡墨,必須嫁給段衡的方苡墨。

沒有意義,只能徒增煩擾,何必呢?

風君皓,這一次是我不對,可我別無選擇。

方苡墨淒涼的擠出一個微笑,轉過身望著那只鱷魚,道:“聽說鱷魚會吃掉不守信用的人,段衡,你千萬別吵醒它。”

晚飯的時候,大家都在吃飯,方苡墨來了大廳,掃一眼,沒瞧見風君皓,輕輕嘆口氣,又回了屋。

天色漸晚,方苡墨聽見嘩嘩的雨聲,心下一緊,連忙掀開窗子去看,外頭果然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

這是今年盛夏的第一場雨,在八月末,終於下下來。

方苡墨很喪氣的趴在窗口,托著腦袋,苦惱不已。

他回去了嗎?

哎喲怎麽可能還在等,傍晚的時候她一定看見自己和段衡在逗鱷魚了,那麽聰明的人,怎麽可能還不懂呢?

再者,她不過就是約他說一說話,在風君皓眼裏,也許再平常不過,明天說也行啊,後天說一行啊,誰會傻到幹等一天呢?

好笑,等那麽久不累嗎?

方苡墨突然站起來,著急忙慌的抽出櫃子裏的紙傘,腳底冒火似的往外跑,剛要出去,一股不太友好的力突然發威,雕花木門被推開,滿身雨水的白衣佇立著,他被淋得亂七八糟,藏著日月星輝的眸子幽幽閃著光芒,雨水順著他舒朗的眉緩緩淌到優雅的下頜,有停留在精致的鎖骨上,不一會兒鉆進微敞的神秘衣領裏。

他的面色很不好,比平常更加蒼白。

“你約我去桃樹下,就是要我看你與段衡恩恩愛愛、賞玩鱷魚?”風君皓此刻鎮定的讓方苡墨毛骨悚然。

“沒——”

“方苡墨!巨鱷聽話嗎?段衡溫柔嗎?逗我好玩嗎?”風君皓陡然打斷她的話,那個一向彬彬有禮,張口閉口“在下在下”的人突然就不見了,這個白衣勝雪的男子第一次用激烈的情感說出一小段話,再沒有一通啰嗦、長篇大論,就是這簡單的一小段話,爆發力搶到叫方苡墨震撼。

她甚至在懷疑,這個人不是風君皓,是另一個男子,一個乖張殘忍、高高在上的男子。

風君皓才說完這話,頎長挺拔的身子突然彎曲,跪在地上,右臂扶著門,極力忍受著什麽:“方苡墨,你太過分了。”

方苡墨驚得立即去伏他,風君皓卻一把甩開她,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扶著墻沿,跌跌撞撞往外走。

方苡墨哪肯讓他一個人回去,傘也不要了,沖出來又扶又拽,將他弄進屋裏。

風君皓伏在地上,捂著胸口,身子瑟瑟發抖,像頭無助的小鹿誤闖獵人陷阱。

方苡墨覺得有些不對勁,將他掀過來,想細細的瞧,他卻一把推開她,隨後突然歪過頭,嘔出一口血來。

方苡墨被那鮮紅的血液嚇到了:“你到底怎麽了!”

淋一場雨而已,怎麽可能嘔血?

“出去,你出去,不要看……”風君皓虛弱的發出幾個字節,推攘著方苡墨,要把她趕出去。

方苡墨不肯,推推就就間,風君皓的脖子上突然爬滿無數對鹿角,精致而美麗,並且以非常快的速度蔓延,方苡墨捉起他的手,手上也是鹿角叢生,並且手臂上的經脈猙獰的凸起,血液流動的速度快到摩擦出熱度,好像下一秒血管就要爆裂。

方苡墨猜,這應該就是風君皓中的毒了。

不對,一定有緩解的藥,他一定會隨身帶著。

方苡墨二話不說,又將快要暈死過去的人掀過來,探手他的袖中衣裳裏一陣亂摸,摸了一陣沒找到,方苡墨更急了,熟練地解了他的腰帶,一把扒開他的衣裳,明目張膽的將他的輪廓瞧個遍、摸個遍。

風君皓心口疼的胸膛都要炸裂了,這痛他熟悉,現下被方苡墨看個遍,他倒有些扭捏起來,捉住她兩只不安分的手,氣若游絲:“解藥在我房裏。”

方苡墨眉頭狠狠蹙起,果決的轉身,跑出去。

風君皓,你千萬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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