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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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福, 一個很普通的名字, 現年二十有四。兩年前隨父兄來到壽春做生意, 父兄亡故之後, 他重回了家鄉卻遭遇了水災, 妻兒皆亡。

樂遠岑要見的人就是張三福。

邱老板曾經提過一句, 楚墨在楚國的勢力分布頗廣。而上梁不正下梁歪, 像是帶著重寶來到壽春被盯上的人遠非樂遠岑一人,其中被盜寶者或是忍氣吞聲地離去,或是莫名其妙地失蹤了。

張家父兄三人來到壽春販賣自采的珍貴草藥, 可是他們在收取了訂金之後卻沒能交出全部的貨物,其中最值錢的那一小包被偷走了。

張三福感到非常的愧疚,父兄三人一起來壽春賣草藥,他留守在租住的小茅屋看守草藥, 誰想到會在中途昏睡了過去。

那種情況下, 只能交付了剩餘的草藥, 沒法賺一筆只求不虧本。

如果張家父兄就此回鄉還不會賠上一條小命,偏偏在臨要離開之前偶遇又認出了偷走草藥的人。兩人索要貨物不成,更是也沒有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陽。

張三福懷著賺錢養家的想法來到壽春, 可他帶回家鄉的是父兄的屍首。沒有最倒黴只有更倒黴, 他尚未跨入家鄉的山頭, 水災又至, 全村逃出了二十多人, 卻沒有他的家人.妻兒。

如果張三福看住了草藥, 那麽他的父兄就不會找誰去討一個公道, 他們就不會死。退一步說,如果張三福沒有跟著來壽春,在水災發生時,他起碼能幫著家裏的婦孺快速逃難。哪怕多了他的參與也改變不了那些事的結局,但他的心裏總不必一遍遍自責自己什麽都沒能做到。

可是,世間沒有如果。

“一場郢城之行,徹底改變了我的一生。我想要報仇。”

張三福的語氣非常平靜,還有一種無法動搖的堅定。現在,他身上再也不見半點鄉間村民的質樸醇厚,眼神中只剩下了決絕的冰冷。“邱老板說這次能讓馬陶死,我願意去做這一單。”

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自願以死去布局的人。這個人與楚墨的當家要有血海深仇,他更要會演,不需將符毒模仿得惟妙惟肖,卻是要借著難得千載難逢之際,將已經亂了的楚墨再添一把大火。

樂遠岑看著已然準備好去死的張三福,詳細的計劃還尚未與他說起,“張三福,你真的想清楚了嗎?人活著不僅是為了報仇,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在亂世裏活著,沒有誰可以完全置身事外。”

張三福說著倒笑了,他本來哪懂這些文縐縐的道理,每天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人是能夠被環境改變的。“大人不用勸了,我也嘗試過放下仇恨,只是我發現還是報仇為目標,能讓我比較心安。”

“既然如此。那就幹了這杯酒,祝你與家人地下團聚了。”

樂遠岑沒有在矯情地再勸下去,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想法,求仁得仁就算是一個不錯的故事結尾。

“今夜,你就是符毒。這樣的機會可一而不可再,行會二當家馬陶對符毒忠心耿耿,你的目標就是他,一刀斃命……”

張三福認真地聽著這個並不覆雜的計劃,然後換上了一套新衣,最終被易容成了另一張面容。他想殺馬陶很久了,那是他的殺父殺兄仇人,他能夠手刃仇人,此生已經無憾。

入夜,楚墨行會的守門人看到由遠及近的來人驚得瞪大了眼睛,“快!向二當家通報,鉅子回來了!”

符毒已經消失了整整八天,這八天讓楚墨行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外公幹的兩位當家也都已經回到了壽春城。不管能不能找到符毒,符毒的手筋具斷已經是事情,必然要再選出下一任鉅子。這時候誰遲到了,誰就極有可能失去了參選資格。

二當家已經收到了李令的口信,而事情的發展遠遠超過了他的預計。

考烈王已經賜予了尋及一官半職,就算是掛名的尹蔔之位,但行會現在立刻想要對一位在楚王掛了名號的巫醫下手,那麽行會也就別想在壽春城繼續混了。

李令的意思是先把符毒弄回來,至於此事追根究底本就是楚墨欺負人再先,只要符毒沒被弄死,那麽行會也不可能把尋及怎麽樣,倒是不如坐下來握手言和,不能把這一助力推向春申君的一方。

不甘心!二當家當然不願意接受李令的說法,但如今他也沒有更好的方法。

自從符毒出事行會裏面就亂了,內部都不是齊心協力想要找回鉅子,更不提傾盡全力為符毒報仇。他要面對陸刀疤的挑釁,還有下面幾位當家的渾水摸魚,應接不暇只能先答應了李令,將符毒的人要回來再說。

“二當家,鉅子、鉅子回來了!”

這個消息一傳入行會內堂,二當家驟然起身朝外走去,李令下午剛說符毒很快就會到行會,這個速度確實非常快。

只見兩側的人群自發地散了開來,符毒正一步步地走向了內堂的院落,他的雙臂擺動的姿勢有些不自然。在火把的照明之下,隱約可見符毒手腕上兩道似毛毛蟲一般的疤痕,那是八天前被挑斷了手筋所留下的疤痕。

符毒板著一張臉,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直到他站定在了二當家面前。

“鉅子,你還好嗎?那個賤人總算把你放了。”二當家激動地一把握住了符毒的手,作勢就要去看他的傷勢,卻被符毒冷淡地甩開了。

二當家也習慣了符毒的脾氣,愛這樣的情況下,他也知道不能哪壺不該提哪壺,“大家都先散了,快去通知幾位當家鉅子回來了,讓他們快點來迎松堂。”

四周的屬下都面色各異地散開了,因為不知二當家與李令之間的約定,他們都沒有想到符毒竟然這麽快又活著回來了。

另外五位當家都在行會之中,很快就聽了消息趕向了符毒住的迎松堂。

然而,五人先後前腳還沒跨入院落,只聽到了幾道驚呼聲。

“二當家小心——”“你不是鉅子!”“說,是在誰指使你幹的!”

這再往院裏一看。

在迎松堂的門口,二當家雙目圓瞪一臉青黑地倒在了地上,他的心口處紮了一把匕首,血從心口處滲了出來,那血都是黑紅色的,顯然刀上抹了劇毒。

假的符毒,應該說是張三福已經被一群行會眾人壓制在一旁。

六當家沖進來就朝張三福的肚子踹了一腳,將其一腳踹翻在了地上。這會再看張三福的臉,他的臉上多了幾道指甲印,那張人.皮.面.具也已經被撕爛了。

“說!真的鉅子在哪裏?誰讓你殺二哥的!”

張三福對於六當家的問題充耳不聞,他隔著六當家看向了後方的陸刀疤,說了最後一句話,“幸不辱命,陸……”

“陸什麽!你別給我裝死!”六當家一把提起了張三福的衣領,可是張三福已經嘴角流血再也沒法回答他的問題了。

六當家一把扔到了張三福,怒目沖到陸刀疤的面前,“是你,要二哥死!一定是你想出的毒計!你知道二哥一心想要鉅子回來,今夜出現了一個易容成鉅子模樣的人,就根本不會防備他!他就能夠瞬間要了二哥的命!陸刀疤,你開心了,你以為二哥死了,就一定是你能坐到新任鉅子的位置了!做夢去吧——”

“我可不敢認這麽高明的易容本領。六弟,你都能想到這樣的招數,又怎麽知道對方不是嫁禍在我頭上。”

陸刀疤還是不急不緩地說著,“現在人死了,死無對證的情況下,我要自證清白就多了一層困難。但是,你們也不想一想真的死士怎麽可能出賣主上!不是說尋及是巫醫,那她會如此易容術找人來殺二哥,這樣想才更合理。”

院內一時安靜了下來。

鉅子符毒下落不明,對鉅子最衷心的二當家又被殺害了。不管真兇到底是誰,楚墨行會這會是徹底的亂了。

這時,四當家開口了,“話雖如此。然而,陸三哥剛才的這番推論不剛好也太明顯了嗎?雖說此地無銀三百兩,那個刺客不該剛好叫出三哥的名號,但說不定就是三哥反利用了此地無銀三百兩。

誰不知道是尋及綁走了鉅子,這會是什麽罪都能往她身上推了。說來奇怪,尋及不是壽春城的人,她為什麽能一直藏匿著鉅子?如果是行會內部出現了叛賊,不希望鉅子回來呢?那鉅子恐怕是真的回不來了。”

“確實,我也有這樣的疑惑。我與四哥今天剛剛壽春城,對於先前發生的事情還不了解。可也覺得八天以來,一點線索都沒有,這種可能性也太低了。”

七當家也說話了,矛頭直指陸刀疤,“三哥一向很有本事,而今鉅子失蹤,二哥死了,看來你做新鉅子的可能最大。也就是說,只要我們認定一切壞事都是尋及做的,那麽今夜過後你卻是最得利的人,我這話不錯吧?”

陸刀疤看向多年一直在外行事的四當家與七當家,還真是會咬人的狗不叫,關鍵時候就給人狠狠一口。“老四,行會一直有規矩,只有楚人才能做鉅子,你難不成要挑戰一下規矩?”

四當家微笑著搖頭,“不用三哥提醒,我知道自己的父親是秦國人。我只是就事論事而已。”

就事論事的話,楚墨行會註定要亂了。

**

在太陽尚未升起前,楚墨行會裏發生的第二起變故還沒有能傳開了去。

同悅客棧的暗室之中,樂遠岑正在喝茶。

這個時代已經出現了茶葉,只不過茶葉尚未被當做一種飲品,更不談是以沖泡之法飲茶,它僅僅被看做是一種可解毒的藥材。樂遠岑在百越山裏采了一些茶葉進行了翻炒,這些茶葉能讓她喝上一段時間了。

茶可以提提神,而今夜註定不眠。

雖然易容之術能改變人的面容,可是要完全模仿人的一舉一動、生活習性,這必須要長期地深入觀察才能夠實現,所以長期扮作符毒是做不到的。

今夜的刺殺卻只需要短短的一段時間而已,時機剛好到李令告知二當家符毒會回去,二當家又一心盼著符毒歸家,那麽張三福的假符毒在一時半刻間不會讓二當家引起戒心,這段時間足以殺了二當家。

二當家死後,張三福以他的以死效忠,虛虛實實地報出陸刀疤的名字,楚墨行會就能夠徹底陷入混亂。

閔堂主也喝了一口茶,他有些不適應地放下了杯子,“這東西是能提神,因為太苦了。”

“再苦也苦不過人命,張三福已經死了。”

樂遠岑雙手捧著瓷杯,而今瓷器並不常見,一只青瓷杯能賣出一份好價錢。而亂世裏的人命,有時候高不過一只瓷杯。

閔堂主想著嘆了一口氣。張三福一心想要報仇,在他度折返壽春後,就被屍香閣關照著成為了外圍人員,等的就是某一天能夠用到他,這也是張三福自己期盼的的事情。

“世道如此。楚國也有些年不見大規模戰爭,這裏的生活還算太平。我隨著閣主去過北方,匈奴殺起人來才更加心狠手辣,無所不用其極。中原各國之間要打仗,還要與北邊的匈奴打仗,所以說亂世之中哪裏都不得安寧。

對於普通百姓來說,寧做盛世犬,不為亂世人。不過這幾百年裏諸侯國各自為政,我也都習慣了,許多百姓也都習慣了。我也想象不出來盛世到底是什麽模樣,更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見到。”

樂遠岑微微搖頭,江湖從來不曾平靜,她其實也已經習慣了風雨如晦的日子。

但也正是如此,她才更深切地意識到天下一統的重要性,不僅是因為她想要獲得離開這個世界地力量,不僅是為了君王或有識之士的野心,‘書同文,車同軌,行同倫’,也許統一天下並非就能立即迎來盛世,卻是這個時代做到的最好選擇。

樂遠岑知道這個年代裏三教九流的組織多少都奉行一些什麽,正如墨家行會它曾經也奉行過墨子的理論,只不過墨家行會已經不再守著老規矩。

“上次在宮裏沒來得及問,屍香閣既是與屍子有關,你們奉行的又是什麽?我也不知道你們閣主的大名?”

閔堂主笑了笑,“屍香閣不奉行什麽。商君已經驗證了屍子的治世之論,秦國發展至今,屍香閣僅僅是在等待秦國一統天下。還請尋巫見諒,我不能隨意說出閣主的名號,只稱其為柳閣主。等待來日,你們二位相見,尋巫可以當面詢問。”

樂遠岑聽著這個回答,她也是笑了笑。叫什麽不重要,就像尋及也是一個假名字而已。

“不說這些了,明天一定會有人找上門來,春申君與李園,李令,楚墨行會的人等等。我們現在已經耍了李令,六當家畢竟資歷尚淺,李令失去了二當家這位盟友,沒有辦法再直接插手楚墨行會。”

“不錯,現在看起來是陸三最占優勢,可是失去了與其制衡的馬二,他的優勢反倒是劣勢了。剩下的幾位當家也都不是好相與的角色,今夜我們給了他們一個反制陸三的把柄,他們都會各顯神通對付陸三。哪怕是平時一直聽命陸三的周五,也不可能完全沒有自己的打算。”

閔堂主說著佩服地看了一眼樂遠岑,能在短短幾日裏把楚墨行會折騰這個模樣,這位的心計著實不容小覷。“我個人比較看好秦四,因為他的父親是秦國人,楚墨行會本來有規矩不以此種人為鉅子,他也就需要一個有力的外援去改變行會的規矩。”

一切等到天亮,或是在等過幾個天亮,總會等到結果。

翌日,巳時剛至。

最先找上門的是李令。他是怒氣沖沖地提劍就直沖同悅客棧,“尋及!你居然敢耍我,敢玩一出把馬濤弄死了!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樂遠岑就坐在大堂之中,她一出手兩根手指夾住了李令迎面揮來的長劍,盡管劍未出鞘,可難道要讓它戳到鼻子上?

“李將軍好大的火氣,這是做噩夢了吧?你還沒緩過神來,要不怎麽說我殺了二當家?昨天,我剛在王宮裏耗費精力演示了一場巫術,怎麽有本事殺了行會的二當家,你是從何說起?不要聽小人讒言,有目擊證人嗎?”

“你敢要證人?!”李令努力一使勁才拔回了自己的劍,他惡狠狠地說,“你和我裝什麽裝?我讓你還人,你倒是送去一個殺手!看樣子,你是徹底不把我李令放在眼裏。”

樂遠岑和善地笑著搖了搖頭,“此事必有蹊蹺。我回到客棧還沒喘一口氣,哪裏顧得上去找鉅子?如果是找到鉅子,我一定是陪他去行會的。李將軍忘了犀牛皮還在行會裏。我已經承諾大王進獻一事,必然是要把犀牛皮要回來。

李將軍也應下了調查行會內亂一事,依我看二當家是死在內亂裏的,看來是你我之約反倒成了他的催命符。這真是罪過了。不如,我們現在就去行會一起那犀牛皮?”

李令憋著一股氣,他心裏反反覆覆地琢磨,殺人的人一死讓昨夜的兇案變成一樁懸案,他也說不好是不是那幾位當家動的手。可是尋及還想要狐假虎威讓他陪著去行會?二當家死了,他也少了能瓜分行會勢力的極大助力,他又憑什麽幫樂遠岑?

“尋尹蔔,你想讓我陪你去行會走一趟,我看得等一等,我還有公務在身。”

“既然如此。本君陪尋尹蔔走一趟,剛好把犀牛皮帶進宮去。”春申君的速度也不慢,他非常希望早點把樂遠岑送走。“尋尹蔔欲行天下,是該早點了結郢城裏的事情。犀牛皮是獻給大王之物,是務必要從行會裏取出來的,宜早不宜遲。”

李令轉頭瞪了一眼春申君,“春申君,還真是事事操心。先是操心讓尋尹蔔演示什麽巫術,這會連一塊犀牛皮也要管了。我看尋尹蔔要謝過春申君才好。”

樂遠岑知道李令是在提醒她,手探沸水這等方法是春申君提的,但是那又如何呢?說到底楚考烈王還是不願意動春申君,那麽她也就不能完全站到春申君的對立面。何況,此時她也沒有一定要與春申君作對的理由。

“確實,我要多謝春申君的提議,讓我能夠在大王面前演示出了真本領。正如春申君所言,犀牛皮是進獻給大王之物,應該盡快去取。”

“哼!”李令狠狠瞪了兩人一眼,話說到這裏,他也知道樂遠岑選的靠山是誰了,“尋及,與虎謀皮,有你死的那一天。”

春申君只是笑著帶過了,“尋尹蔔,不要在意。李將軍就是喜歡開玩笑。我們走吧。”

樂遠岑看著春申君,他已經五六十歲了,保養得甚是不錯,看上去仿佛四十不到,這些年倒是越發顯得溫和,不似那個一辯才出名的黃歇了。

李令想要與春申君鬥,不可能是春申君的對手,就像是李令不該幻想她會與二當家合作。因為二當家太過誠於符毒,這種忠誠就斷了合作的可能。而她是不是與虎謀皮?也許她勝在年輕,畢竟春申君已經老了。

“多謝春申君,您先請——”

兩人一同坐著春申君的馬車到前往了楚墨行會。

春申君的馬車在壽春城裏是無人能擋,這行與那一夜樂遠岑偷偷潛入行會已經是天差地別。

“尋尹蔔趁著年輕游歷四方的想法很好,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如此,這些年反倒沒有再離開過楚國了,甚是懷念當年。”

春申君望向前方,似是真的想起過去,都說人老了才會想起過去,他這一兩天總是會想起,這都與樂遠岑有關。

某些人就是有非常的本領,能夠洞察到人心的弱點。

春申君曾經也是憑借這種本領,才能締結秦楚合約,才能從秦王手裏逃了出來。因此,春申君才一定要讓樂遠岑盡快離開。

“尋尹蔔,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地方就盡管說。壽春城裏的事情,我也能替你照應一番。”

“那先謝過春申君了。其實,也沒有太多要麻煩您的地方。我來壽春城也就認識了一些楚墨行會的朋友,日後您稍微關照一下就好。”

樂遠岑沒指望春申君出全力,只要他給以一些方便就行了,正像是今天春申君陪著一起來就是一種表態了。至於她會選擇誰合作,等會在行會裏走一圈就就能知道了,聰明人是會抓住機會的。

春申君笑著點頭。他是會關照,而對方能借機有多少發展,那就要各憑本事了。

行會裏沒有人不認識春申君,更不可能不認識樂遠岑。

怪事年年有,這幾天特別多,這兩人一起主動上門了。樂遠岑慢了春申君半步走入了楚墨行會,讓行會的人攔也不能攔。

昨夜的刺殺發生後,六當家為什麽沒有直接闖去找樂遠岑,就是因為她已經多了尹蔔官職,不再是能隨便對付的人,特別在壽春城裏不能輕舉妄動。

眼下,聽聞樂遠岑是奉命來拿犀牛皮,也只能乖乖交出去。

“最近行會的麻煩事多,都把這件最重要的事情給疏忽了。勞煩春申君與尋尹蔔特意來一次,實在是太抱歉了。”

唯一留在行會裏沒出去的是四當家,他取來了犀牛皮將東西交給了春申君。言辭之中,不見半點對樂遠岑的怒意,“現在一人留守行會也脫不開身,過兩天不知是否有幸能請兩位大人喝一杯?”

“喝酒就免了,我這把年紀不適合喝酒了。”春申君擺了擺手,“尋尹蔔就要離開郢城了,你倒是能請她喝一杯,為她踐行。”

樂遠岑微微頷首對著四當家笑了笑,“四當家客氣了,我一直在同悅客棧,你有空了再說吧。”

四當家也沒有過於熱絡地多談,就是將兩人送到了行會大門口,目送兩人上了馬車,轉身擡頭看向行會的匾額‘墨家行會’。

他身上是流著一半秦國人的血,但那又如何!這裏本該是墨家行會,不該是楚墨行會,現在是該撥亂反正了。

樂遠岑被春申君送回了客棧,心裏確定四當家一定會來找她合作,至於要怎麽合作那還要看四當家的誠意。

不過,下午時分,楚墨行會裏最先來的卻是赤腳仙寇烈。

寇烈年約三十五,是近二十年來楚墨行會的第一高手,他似乎一直都赤著一雙腳。然而,江湖傳聞裏寇烈一旦穿上了鞋子,則是他抱著必死的執念去人決鬥了。

樂遠岑面前的寇烈正是穿了一雙草鞋,“寇先生,你想要單獨與我談談?談什麽,符毒嗎?”

寇烈搖了搖頭,他開門見山地說,“請拿出你的那把小刀,那不是一把簡單的刀。”

刀?樂遠岑想起了樂翟留下的刻刀,她在挾持符毒的那一夜用過。這個寇烈果然好眼力,而聽他的意思,那果真不是一把普通的到。“這是從一位同村的長輩手裏得來的,先生認識它嗎?”

寇烈接過刻刀反覆看了又看,摸著其上的‘翟’字說到,“你又何必不認,你是肅清者對吧?”

樂遠岑笑著否認了,“我不知道什麽肅清者。那位長輩留下了刀,沒有來得及說什麽就過世了。”

寇烈顯然是認為樂遠岑就是有準備來到郢城。“那麽你的劍法從何而來?這世上還有比墨家劍法更高明的劍法嗎!”

“為什麽沒有?這還真不是墨家劍法。”樂遠岑真沒有說謊,她見過的劍道高手哪一個都比墨家劍法要高明。“那位長輩什麽都沒有說,所以還請寇先生有話就直說。”

寇烈沈默了一會才道,“墨子,名喚墨翟。世間沒有墨姓,以姓為名,以名為姓,翟才是他的姓,墨才是他的名。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墨家三分,指的不是行會一分為三,其實是墨子死前將他創一分為三。一是他的機關術精要,二是他創的行會,三則是肅清者。”

“機關精要不知流向何方,行會的情況無需多說了,而肅清者是墨子留下的殺手鐧。如果有朝一日,他的門下違背了墨家道義,那麽寧可全部毀去,也不能讓他們禍害世人。

你應該知道墨子與公輸班機關術對弈之戰,那兩人都是當世機關術大家,可謂是亦敵亦友。我要說的不是機關術,而是公輸班的另一層本領,他著有《魯班書》,對於法術一事有獨到的認識,能有蔔測未來。

聽聞墨子請公輸班幫忙蔔測將來墨家的命運,怕是遇見了今日行會已經變質的命運,就將消滅門下叛逆一事交於了肅清者。”

寇烈指著刀上的翟字說到,“鉅子令上刻有墨字,那是墨子傳承的希望。與之相反,這把刀刻有翟字,以刀為信物,是墨子大義滅門的決絕。不管你認不認,你拿著刀就是肅清者。”

“原來還有這樣的故事。肅清者不可能就我一個光桿吧?”

樂遠岑想著樂翟的前半輩子,只怕樂翟到最後是不想幹了,也不想讓女兒在參與其中。“寇先生,比符毒知道都要多。”

“這是我師父說的,歷代鉅子都不會知道,而行會中本該有肅清者一派的潛藏者。可是肅清者一直都不曾出現,傳到我這裏,楚墨之中也只有我知道了。”

寇烈將刀還給了樂遠岑,“今天我來有一個請求,請你與我比一場劍。只要你贏了,我就盡全力幫你。請務必讓我見識一下有劍心的劍道是什麽樣子。”

樂遠岑沒想到還能在楚墨遇到一位癡於劍的人。“難怪先生能是近二十年來楚墨行會的第一高手,你果然與他們不一樣,我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不過,我還是多問一句,先生確定要參與到楚墨的權力之鬥中嗎?先說好,我真不是肅清者。”

“天下大勢,確實是合久必分,但它也到了分久必合的時候。”

寇烈擡頭看了一眼天空,“你出現的時機剛剛好,更重要的是那夜你的話讓我找到我的劍道。我從未誠於符毒,也不是誠於楚墨,而是誠於墨子的精神。止戈為武,我想要走到武道的最高境界。”

**

五個月後,臘月初,雪紛紛。

樂遠岑終於來到了趙國邯鄲。

之前,楚墨的事情因為多了寇烈的幫助,比預料中順利了很多。

“我的家鄉太遠了,是香港,你聽過嗎?”這是一道不太標準的雅言之語。

樂遠岑還在想著楚國的那一場勾心鬥角,面前客棧裏傳出的一句話徹底打斷了她的回憶。她看著客棧大堂裏的這個人,只有一個想法,麻袋在哪裏?

先來一只麻袋,讓她方便套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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