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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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看楚王宮正殿裏的氣氛還不錯。

考烈王先詢問了樂遠岑她從哪裏來、師從什麽人、還有沒有其他親眷等等, 一問一答之間倒也交流地順暢。

“寡人聽李將軍提起尋巫的本領,聽聞你精通巫醫之術,此次前來壽春城可有什麽打算?”

正題終於來了。

樂遠岑掃視了一眼殿內的李令。除去侍衛與侍者, 大殿裏的來人僅有李令, 他在考烈王面前也沒多收斂臉上的傲慢。

李令殺了莊蹻之後占據了滇王府, 但是考烈王卻未將其封王,還是稱其為將軍,其中一定有不少考量,是為了安撫莊家的遺孤, 或為了不再養成另一個心腹大患等等。

不管出於哪一種原因, 李令敢在考烈王面前表現的傲慢, 何嘗又不是故意為之。考烈王曾對尊敬他的莊蹻下手說明他不喜城府過深之人, 掌權滇王府的人還是像李令這般肆意張揚才更能讓考烈王放心。

李令直接在考烈王面前提出了疑問, “之前,臣聽聞了尋巫來到壽春後,與楚墨的符毒發生了一些沖突,似乎是為了一塊要進獻給大王的犀牛皮,不知是否有其事?”

考烈王也感興趣地問到,“哦?犀牛皮, 什麽樣的犀牛皮?那東西是不常見。”

李令的話說得有些意思。別管是誰請李令到楚王面前說項,他看似提起了符毒, 提到了沖突與犀牛皮, 但沒有把話說死, 模糊了那一夜的具體情況。那就有了很大的操作餘地, 只怕李令也是有他自己的算盤。

樂遠岑想著李令的所求,她出現在楚王宮裏是因為巫醫之術,那李令也就是希望以此來為考烈王做些什麽,最有可能就是與考烈王能不能再生一個兒子有關。

但是,她沒有幫人治療不孕不育的打算,如果答應治了,她不就要長留楚王宮了?這一點,只怕李令是不明白的,不明白她一生放蕩不羈愛自由,不喜歡別人做主她的去留。

“大王容稟。草民得到了一塊完整的犀牛皮就想著要進獻於大王,在來到壽春城之後與鉅子符毒一見如故,欲托其將寶物獻於大王。在七日之前,草民前往楚墨行會將犀牛皮交給了符毒保管,沒想到當夜行會之中發生了叛變一事,符毒受到重傷帶著草民逃了出來。”

樂遠岑感到李令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驟變,她就是顛倒黑白了又如何,有本事讓符毒前來對質。

“符毒不欲連累他人,他逃走之前將草民打昏了。今天草民才終於重回了城裏,尚且不知楚墨行會之中的情形。那夜聽符毒隱約說起,什麽大奸大忠之類的話,也不知道到底是誰要謀害鉅子,或者又是幾人聯手了。犀牛皮還在行會之中,不知是落在了誰的手上。”

樂遠岑說到這裏朝著李令看去,萬分感激地說到,“今日,多虧李將軍向大王引薦了草民,讓草民有機會說出了楚墨行會的叛變一事,草民鬥膽請大王能為符毒做主。”

“竟有此事?”考烈王看向李令,“將軍,你可知道到底怎麽一回事?楚墨行會為楚國出了不少的力,鉅子出事了,這可不是小事。”

楚墨行會到底發生了什麽?符毒失蹤是肯定的,當夜行會裏發生了流血事件也是肯定的,現在幾大當家裏有人想要取而代之更是肯定的。

這些消息在幾天之內已經暗中傳開了,當然知道事實真相的外人並不多。或者應該問什麽是真相?李令從二當家處聽了前因後果,他卻沒有把真相直接告訴考烈王,因為他想要借機讓那位巫醫為他所用。

讓李令也有些措手不及的是,樂遠岑竟然先一步在考烈王面前顛倒黑白。

她敢這麽說必然有所依仗,畢竟符毒是在她的手上。在七天都沒能夠在壽春城裏撈出兩個人,這種藏身的本事也算得上一流了。

如果說這不都是她的本事,那就說明她身後還有另一支勢力為她掩護。如果想要將這樣的人往死裏得罪,就一定要有必能殺之的前提安排。

李令知道他已經失了先手,誰讓他有所私心沒有直說起當夜之事。現在提起真兇是樂遠岑,這反倒顯得他是道聽途說了。

“臣只聽聞那夜出了一點事,想來是行會不欲鬧得人心惶惶而有所隱瞞。臣一定會徹查此事找到符毒。”

考烈王點了點頭,“這事情李將軍就多留心。尋巫,犀牛皮與符毒都能找到的,寡人請你來是想見識一番你的巫醫之術。”

“報,春申君求見——”

這時,侍衛的同傳聲打斷了樂遠岑的回答。樂遠岑看到考烈王笑著招招手就讓春申君進來了。這一動作很隨意,但也表明考烈王很信任春申君。

考烈王熊完與春申君黃歇,這對君臣相識於危難之際。

當年,秦昭王先派白起大敗了韓國和魏國的聯軍,然後令臣服於秦的韓魏兩國一起攻楚國,這一打就打到了楚國的竟陵,使得楚頃襄王被迫遷都。

楚頃襄王為了早日停戰,派出了年輕的黃歇出使秦國,務必要說服秦昭王停戰。黃歇以其辯才說服了秦昭王,使得秦楚兩國定下了盟約,秦昭王卻提出了一個要求,讓黃歇和太子熊完作為人質去到秦國。

黃歇和熊完在秦國被扣了十年,楚頃襄王病逝了,但秦昭王卻仍不願意放走太子熊完回楚國繼位。

那時是黃歇提出了掉包的計劃,他扮作熊完的樣子留在秦國,已經有了赴死的決心,換得熊完離開的一線生機。後來,熊完回到楚國繼位成為考烈王,黃歇也說服了秦昭王免他一死,幸運地活著逃回了楚國。

在君臣兩人的死裏逃生之後,黃歇就被考烈王封為春申君,官拜丞相,二十多年來執掌著楚國的大權。

考烈王熊完與春申君黃歇之間有過十年的患難之誼,更有過生死相托之情,這種交情非一般人可以比擬。也許正因如此,考烈王沒有去懷疑李嫣嫣的兒子到底是誰的。

樂遠岑聽說過那段往事,今天她親眼見到了考烈王對春申君的信賴。然而,春申君聞訊就立即進宮了,這是否說明他對考烈王是有所隱瞞,不然就是他對考烈王是有所防備。況且變的人不一定僅僅是春申君,考烈王不也是扶植起了李令這一支勢力。

可能人終究是會變的。患難之交也好,性命相托也好,昔日的那些情義都在權力面前潛移默化地變了。那麽,真的有君臣相得幾十年嗎?

“臣拜見大王。”春申君的目光很快從考烈王身上移向了李令,“李將軍是搶先一步了,臣也正想向大王舉薦尋巫。”

考烈王擺了擺手,“你們別爭這個了,剛才正說到讓尋巫展示一下她的本事。楚國曾有大巫,但從寡人登基以來沒見過什麽本領高超的巫,否則怎麽會連一個孩子都求不來。春申君來得剛好,你的見識更廣,不妨說一說有否見過奇人異士?”

春申君心裏一沈,如果尋及沒本事,舉薦人李令是有責任,但如果尋及有本事,得罪人的就是他了。因為給出能見真章的提議,那一定要有難度才行。

“臣聽聞昔有大巫劍斬厲鬼或手探沸水,也不知是真是假?”

“這有些意思。尋巫,你看呢?”考烈王看向了樂遠岑,“這本領你會嗎?”

劍斬厲鬼?手探沸水?這些改頭換面曾是後世江湖騙子的招式。

比如在紙上用堿水先畫好厲鬼的模樣,等到幹了就沒有了影蹤,等到作法時向上面噴一口姜黃水,兩者相遇就呈現出紅色的厲鬼了。便可以說是以桃木劍將鬼釘在了紙上將其劈了。

至於後來表演的手探油鍋,是將硼砂偷偷放在鍋裏,硼砂遇熱產生氣體,看去猶如開鍋,其實鍋內僅是微熱。

不過,在楚王宮裏想要如此作假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為紙與鍋都輪不到樂遠岑來準備。

樂遠岑不知春申君是否有意提起這兩點,更不知他是為了她能方便作假,還是想要證明世間沒有那樣的神技,而這些卻都不重要。

樂遠岑面不改色地對考烈王說到,“草民一路走進王宮並無發現厲鬼,這定是因為有大王在此。在大王的震懾之下,小鬼們沒有膽子逾越宮墻一步。因此,草民無法向大王展示劍斬厲鬼,只能展現一出手入沸水了,卻是需要齋戒一番,明日才能動手。”

“好!”考烈王笑了起來,他看著是真想領教一番巫醫之術,當即就定了時間,“就在明日辰時初刻,寡人會親自命人燒好沸水,一觀尋巫的本領,春申君與李將軍也都同來見識一番。今夜,尋巫就留在宮裏好好齋戒一番,來人送尋巫去吉陽殿。”

“尋及遵旨。”樂遠岑跟著侍從先一步離開了。

事已至此,她想要聞達於楚王宮的心願只差一步了,考烈王信不信她就在明日之舉。在事成之後,她就算是討要一幅和氏璧的原貌圖也根本不是問題,更能在楚國的這幾方勢力裏謀得一些話語權。

吉陽殿的位置較為偏僻卻不是一處冷宮,而是專門讓巫者小歇的宮殿。

因為楚國重巫,王宮難免有祭祀之事,巫者入宮之後就會在吉陽殿齋戒一番。

今日吉陽殿裏只有樂遠岑一位巫醫,她能夠不被人打擾得好好休息。

起碼在明日演示之前,李令與春申君是不能來此找她,因為考烈王必然是盯著那兩人,他們恐怕也不會冒這個險。

未時三刻,殿外的侍衛換班了。

樂遠岑聽到了三長一短再三段兩長的敲擊窗戶聲,這是她在吃中飯時與邱老板定好的暗號。

午飯之際,兩人將符毒與楚墨一事進行了一些商討。

樂遠岑手握符毒的命,她如能取得考烈王的信任,讓春申君也對她有所忌憚,那麽她當然有資格去爭楚墨的三成勢力,邱老板背後的組織也能趁機吞並掉楚墨的三成力量。

至於其他的四成,總要留給其他人一口吃的,心太黑會容易壞事。至少在楚墨一事上,樂遠岑不可能一直在楚國,邱老板背後的人不欲出頭暴露,那麽就留四成讓其他人去爭奪。

邱老板說了下午定有人去宮裏與她交接,來人會手持一塊令牌,令牌的背面有一朵花,還要再說一段暗語。

樂遠岑走向了窗邊,原本有四個守衛卻變成了一個人。來人拿出了一塊令牌,背後是一朵不曾見過的花朵。

“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後土幽都,魂兮歸來。”

兩句話對上之後,樂遠岑才問到,“閣下是閔堂主?”

閔堂主點了點頭將一塊帛錦遞過窗戶。“這上面記載了有關楚國的幾大勢力,你仔細著要註意的幾方人馬。這幾日只依靠尋巫自己的本事,等你平安離宮,我就答應與你正式結盟。而之前老邱與你商量的那件事,人已經準備好了,他答應了赴死一事,你一出宮就能行動。”

樂遠岑想到遙在楚墨行會的幾位當家,她敢在考烈王面前說是行會裏有人叛變,那麽就一定會讓人坐實了罪名。

“好。你放心,我們定能結盟的。不過,我想先多問一句,我還不知道你們這個組織叫什麽。”

“屍香閣。”閔堂主並不覺得這個名字詭異,“斯人雖去,其香猶存。”

“屍、香、閣。”樂遠岑微微挑眉,難怪會用那種暗號不是黃泉就是幽都,全都是與死相關的字眼,屍字像是與一位神秘的人有關了。“難道你們組織與屍子有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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