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嫂，你回去吧, 大頭小頭也需要人照看。”王英奇開口說道。

趙氏低著頭, 是不想讓家裏人看見她的驚慌和心虛，只是, 她卻不知道，低著頭的她同樣也看不見其他人眼裏的了然和厭惡。

此時聽到四弟的話, 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低著頭走了出去。

“三嫂說謊, 趙小香是昨晚離開的。”王英奇說完這話, 王英文和王英卓點頭，因為他們聽到了動靜, 同樣的, 即便是天沒有亮, 坐著馬車想要悄聲無息離開他們王家而不被他們聽到的情況, 基本不可能。

王英傑此時哪裏還有心思關心小姨子，他只想知道女兒的下落, 拖的時間越久，就越是難找到，女兒受得罪也越多，“四弟, 嵐兒？”

王英奇對於自家三個這麽沒腦子已經習以為常了，現在就連白眼也懶得翻了，實際上他也松了一口氣，這至少說明之前他的擔憂的事情沒有發生。

“英傑, 你別著急，若是娘沒想錯的話，嵐兒應該在她小姨那裏。”夏雨霖開口說道：“英文，一會你和英卓去縣城，把孩子接回來，順便問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王英文點頭，還沒說話。

“娘，真的嗎？”

王英傑就已經開口問道，完了之後才發現不對勁，若真是尋常走親戚，自家媳婦為什麽要說謊？還是走親戚哪裏有這麽悄聲無息的，想到剛才推開女兒的房間沒發現人影，找了半天都沒有找到，再想到女兒有可能丟了時的心急如焚，他就算是腦子不聰明，也知道這其中是有問題的。

“真的，你要是不放心，就去問你媳婦。”夏雨霖開口說道。

王英傑臉色很是不好地點頭，實際上遇上這樣的事情，王家人的心情都被影響到了。

趙小香沒想到王家的人這麽快就找來了，看著自家老爺竟然十分殷勤地招待王家兩位兄弟和另外一位不認識的公子，被丫頭扶著的她雙腿有些發軟。

“黃老爺，我們一會還要回縣學，先說正事吧。”秦懷仁一臉的清高，十分不客氣地說道。

“是，是，”穿著錦緞一臉富態的黃老爺連忙點頭，隨後看著趙小香，原本討好的笑容免得猙獰恐怖，聲音卻和平常一樣，“小香，王家的小侄女是怎麽回事？”

趙小香心裏一抖，再對上對方狠辣的眼神，不敢說謊，直接把事情說了一遍，當然，她說的話是很有技巧的，什麽賣女兒的事情是她姐姐提出來的，她想著膝下無子，又是親侄女，比起賣個陌生人，不如她這個做小姨的買下來，當著親生女兒養著，這對大家來說都是好事。

只是，無論她嘴上說得多好，在場包括黃老爺這個自己人都不信。

“趙姨娘，能把我家小侄女帶過來嗎？”王英卓笑著問道。

趙小香聽到這話，並沒有動，而是看向自家老爺，她很清楚，自己過什麽樣的日子，完全取決於自家老爺的態度，無論是回娘家炫耀還是收養女兒，她想做的所有事情都有一個前提，那邊是她這個小妾不能夠失寵，這一點她很清楚，沒有老爺的寵愛，她就什麽都不是。

只是，她並沒有弄清楚現在的情況。

黃老爺被她這麽看著，心裏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她，之所以忍著沒動手，是因為他清楚，面前有兩位公子是讀書人，身為讀書人大多都討厭動粗之人。

“看著我做什麽，還不快去把王小姑娘請出來。”黃老爺的聲音高了幾分，這個傻女人，這是覺得他的麻煩還不夠大嗎？非要讓對方認為這事跟他有關系才甘心不成？等事情結束後，他非要扒了她一層皮不可。

“是，我這就去。”

即使自家老爺在掩飾，可趙小香也看得出來對方現在生氣，說完就退了下去。

“黃老爺，別生氣，喝杯茶。”王英卓笑瞇瞇地說道。

“王公子，這事？”黃老爺哪裏還有心思喝茶。

“我知道這事與黃老爺無關，誰家沒有一點糟心事，再說女人嘛，大多都是頭發長見識短，就像這次，我三嫂也是一時糊塗，希望黃老爺能夠高擡貴手，能讓我家小侄女跟著回家，至於銀兩的事情，趙姨娘花了多少，我們都會還給她的。”王英卓說話也十分客氣。

黃老爺聽對方這麽說，心裏跟著松了一口氣，“應該的，應該的，至於銀子。”

原本想要說不要的，結果看見秦公子和王公子同時皺眉，連忙生硬地轉移了話題，沒再提這一茬，讀書人的清高，他算是見識了，果然他爹說得沒錯，在讀書人面前給銀子的行為，就是侮辱他們。

沒一會，趙小香就帶著王晴嵐過來，雖然這一路上她說了好些軟化，可王晴嵐一句都沒有放在心上，雖然被親娘賣了，可二伯和小叔如此速度的行為足以撫慰她敏感的心。

“二伯，小叔。”

進了屋子，王晴嵐就跑到王英文面前，想要撲上去，被對方攔住。

“二伯？”疑惑地看著王英文，難道這個時候不應該給他親愛的小侄女來個愛的擁抱嗎？

王英文上下打量著王晴嵐，見她並沒有受傷，才松開手，任由對方笑嘻嘻地撲到他懷裏，軟軟的一團，讓王英文都不由得希望自家媳婦的肚子裏是個小姑娘，那肯定會更貼心。

“黃老爺，我們就不打擾了。”王英卓站起身來，對著黃老爺說道。

“小叔，還有賣身契。”

這可關系到她的人身自由，就是把她自己忘了，她也不會忘記這事的。

王英卓一楞，接著說大：“黃老爺，你若是信得過我，就將我侄女的賣身契先還給我，下午我就把銀子送到你府上。”

“不必，王兄，我先借給你。”秦懷仁一句話，就直接說出親疏遠近。

面對縣令公子的話，黃老爺哪裏敢有意見，只得狠狠地瞪了一眼趙小香，見對方將賣身契拿出來，一把搶過來，遞給王英卓。

王英卓看著上面的字跡，笑容並沒有什麽變化，有禮地告辭後，他們一行人前腳剛離開黃府，黃老爺就一個巴掌將趙小香掀倒在地。

趙小香痛呼出聲，擡頭看著自家老爺沒有掩飾的臉色，嚇得哭都不敢了。

出了黃府，王英卓和秦懷仁去了縣衙，而王英文帶著王晴嵐回家，看著手中的賣身契，三百兩，她可真是值錢。

“二伯，”

王晴嵐坐在馬車裏覺得有些悶，便爬出去，坐在王英文旁邊，“要不你給三百兩銀子，把我買了吧，這樣我就和趙小芳沒有任何關系了。”

“說什麽傻話，”王英文笑，“再怎麽說她也是你娘，不能叫名字的，還有，娘你不要了，你爹，你也準備拋棄了？”

想到王英傑，即使他沒有二伯他們的本事，可對她真的是很好，她也不能那麽沒有良心，只是，“可是二伯，我娘那個樣子，她能賣我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的。”

“還算懂事，你不知道今天早上你爹急成什麽樣了？至於你娘，你就別管了，這是大人的事情，我們會處理好的。”王英文開口說道。

她才是受害者好不好？

“二伯？”

“嵐丫頭，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不管你對三弟妹心裏有多少不滿，都憋在心裏，我和你奶奶怎麽處置她，外人都不會說什麽的，可你不一樣，她是你親娘，犯再大的錯，若對付她的時候你也參與其中，就是不孝，知道嗎？”

王英文這話已經說得如此明白，王晴嵐再不明白就是傻子，只得悶悶地點頭。

“以後也不要說不認你娘的話，更不要喊她的名字，你現在還小，等再大一點就知道，名聲對於一個姑娘家有多重要。”

王晴嵐再次點頭。

“對了，你到底是怎麽被帶走的？”王英文可不信，自家小侄女那麽機靈，會不知道趙小香不懷好意，會天還沒亮就跟著她離開。

聽到這話，王晴嵐的手心癢得很，她真的很想揍對方一頓，“被我娘一杯水藥到的，二伯，我之前就算是對我娘不滿，也不會想到，她會在給我的水裏下藥啊！”

不過，這樣的事情一次就夠了，以後，她心裏會有防備的。

王英文安慰地看了一眼王晴嵐，這事要是換做他也會中招，當然，他可不認為他娘能做出那樣的事情，直到後來，事情真發生的時候，王英文依舊比王晴嵐聰明，沒有被親娘藥倒。

回到王家，王英傑把王晴嵐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邊，發現女兒什麽事情都沒有以後，才放下心來，“嵐兒，你沒事就好。”

“爹，我這麽聰明，能有什麽事。”

王晴嵐仰著頭說道：“要不是為了等二伯他們來接我，我早就自個兒爬窗回來了。”

得意這位就容易忘形，說出口才發現不對，回頭看著笑瞇瞇的二伯和四叔，連忙賠笑，“我這不是覺得二伯你們智慧過人，一定能找到我嗎？”

“行了，去洗漱一下，吃點東西，就趕緊去練功。”看著她那一副沒骨氣的模樣，王英文也沒真生氣，再說，這孩子能說出不認親娘的話，恐怕對這事，心裏還是難過的。

“好勒！”王晴嵐說完，噠噠地跑來了。

“照顧好她。”這話是對著已經看完賣身契的王偉業兄弟兩人。

等到三個孩子都去了後院，王家的大人才出現在堂屋內，王英文將事情說了一遍，聽得宋氏等人都瞪大了眼睛，這可是她的親閨女，再說，家裏現在又不缺銀子，趙氏這是腦子有毛病嗎？

“小芳，你還有什麽話說？”夏雨霖看著跪在地上的趙氏，冷著臉問道。

“我。”趙氏從來沒有想到，會這麽快就被發現。

“娘，我要休了她。”無論趙氏說什麽，王英傑現在都不想聽，他能夠原諒趙氏拿銀子貼補娘家的行為，卻不能容忍她賣親生女兒的行為，以她們家現在的生活，趙氏這樣的行為完全觸碰到了這個老實漢子的底線。

趙氏擡頭，一臉驚恐地看著王英傑，臉上因為坐月子養出來的血色褪掉，哭著說道：“傑哥，你聽我說，我也不想賣了嵐兒，我是沒有辦法啊。”

她這話讓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不成還是趙小香逼你的，她可是說了，這事本來就是你提出來的。”

“不是，我是為了大頭和小頭，他們現在還小，花錢不多，可以後長大，要讀書，要考功名，要娶妻生子，這些都要銀子。”若是兒子在趙氏心裏占據最重要的位置，那麽被休的事情就是她身為女人，最不能接受，也最害怕的事情。

這想法沒錯，可因為這樣，就要賣女兒，是不是太離譜了些。

“你是覺得我不能再掙錢了？”王英傑本來就難看的臉色，更是黑得厲害。

“三弟，你別亂想，就算你不能掙錢，我們王家人就算是一起餓死，也不會出現賣兒賣女的事情。”王英文說著這話，語氣十分嚴厲，她娘是丫鬟出身，雖然遇上好主子，現在有自己的生活，可是，這並不是說，娘小時候被爹娘賣掉的事情就不存在了。

“老二說得不錯，老三，寫休書吧，我們家要不起這樣的女人。”

王大虎板著臉說道。

“爹。”若剛才自家相公訴說的話讓她害怕，那麽現在，這話從公公嘴裏說出，趙氏就覺得絕望，只能看向婆婆，在這個家裏，能夠改變公公決定的，只有婆婆了。

“娘，大頭和小頭還小，我。”趙氏在對方平靜的目光下，忘記了接下來該說什麽了。

“你到現在依舊認為，賣掉嵐兒的事情，你並沒有做錯？”夏雨霖開口問道。

趙氏沈默。

“先不說嵐兒是你親生女兒，你能做出這樣的事情，本身就有問題，再有，你以為這是為了大頭和小頭好，真是愚蠢的，”夏雨霖聲音很冷，“有一個賣女兒的親娘，就算大頭和小頭以後像你所說的那樣，真當了狀元，這件事情就是他們人生抹不去的汙點，因為，他們所有的成就，都是建立在親娘賣掉親姐姐這件事情上。”

趙氏看著夏雨霖，一楞，這一年她還真沒有想到。

“讀書人的名聲有多重要，趙氏，你不會不清楚吧？”夏雨霖接著說道：“就算你不清楚，那就回你娘家，好好看看，你們娘家現在的名聲對趙志軒有什麽影響吧。”

“怎麽可能？小弟的名聲好得很。”在兒子沒出生之前，小弟就是趙氏的心頭肉，那麽出色，那麽優秀，怎麽可能會名聲不好，在她眼裏，同樣身為讀書人娘家小弟可比五弟出息得多。

“那三弟妹可以去縣城或者縣學打聽一下。”王英文說著這話是一臉的嘲笑。

“扯遠了，”夏雨霖開口說道：“英傑，寫休書吧。”

“娘。”

趙氏突然尖叫道：“我不要被休，娘，我求求你了。”

接著趙氏將能求的人都苦求了一遍，可王家沒有一個人為她說話的。

夏雨霖沈默。

“我去書房。”王英傑在趙氏的哭求聲中開口，說完就轉動輪椅，他身邊的王詩涵上前幫忙。

“不許去！”趙氏突然站起身來，大聲地吼道，“我就是死，也不能被休的。”她不傻，很清楚娘家人是靠不住的，更重要的是，她接受不了自己被休棄的事情。

“英文，攔住她！”

看著趙氏直接撞墻的動作，原本只以為她又耍手段威脅的夏雨霖等人看出不對勁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王英文和王英奇兄弟兩個只來得及抓住她的袖子。

“碰！”

那一聲響，在王家眾人的心裏炸開，站起身來的夏雨霖看著墻上的血跡以及額頭上冒血的趙氏，整個人都有些發暈，王大虎第一時間把她扶住。

回神過來的王英文立刻上前查看，“還有氣。”

僅僅三個字，讓王家眾人提著的心都放了下來。

“我去請大夫。”王英奇扔掉手裏的袖子，臉色難看地說道，他也沒想到，一向懦弱的三嫂，真有撞墻的勇氣，回想著剛才對方的架勢，如若不是他和二哥一人一拉，緩沖了一下，估計，今天家裏就會出人命了。

想到這裏，王英奇的手都有些顫抖，握了握才走出去。

王英武和王英文把趙氏擡到房裏裏，直到楊大夫來的時候，都沒人說一句話。

“這是？”楊瑞明看著趙氏的傷，也嚇了一大跳。

“家裏出了點事情，楊大夫，她怎麽樣？”夏雨霖開口問道，並沒有過多的解釋。

楊瑞明也沒多問，清洗了傷口，上了藥，“具體情況，要等醒來後才能知道，若是不放心的話，請縣城的大夫來看看更好。”他會這麽建議，也是因為王家人會真的考慮，也有這個條件。

送走楊大夫後，夏雨霖就讓王英文去縣城請大夫，至於休趙氏的事情，王家所有人都清楚，怕是不能了，哪怕是非常討厭趙氏的宋氏，都做不出逼死人的事情來。

王晴嵐知道這事後，有些不敢相信地跑進爹娘的房間，看著躺在床上的趙氏，好久都沒有反應過來。

“嵐兒，別怕，你娘沒事。”

王英傑安慰著女兒，說實在的，這件事情最難受的就是嵐兒。

“她，她，她可真狠心。”在這一刻，王晴嵐真心佩服趙氏的心狠，不僅僅是對她這個女兒，對她自己也能下得去手，要是到她上一輩子基本上就沒過個幾天好日子，但再艱難的時候，都沒有想過自殺，不想死是一方面，沒那樣的勇氣其實也占很大一部分原因的。

至於處置她，別開玩笑了，人都撞墻了的，還想如何，王晴嵐蹲在地上郁悶地用樹枝在地上亂劃。

“嚇著了吧？”王英奇在她身邊蹲下，摸了摸小侄女的腦袋，開口問道。

“有點，”王晴嵐點頭，“更多的是沒想到。”

“別說你，我也沒想到。”

王晴嵐倒是有些詫異。

“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一直以為二伯，你還有小叔都是無所不能，算無遺策的？”雖然有些誇張，可王晴嵐心裏是真的這麽想。

“哪裏有那樣的人，凡是都有意外，我們能做的就是，讓這些意外在我們的生活中盡可能的不發生。”王英奇開口說道：“可有些意外能阻止，有些卻無能為力，就像是今天的。”

王晴嵐有些不明白。

“三嫂若是不撞墻，今天絕對是會被休的，因為娘的關系，我們家是絕不會容忍賣兒賣女的行為。”王英奇解釋，“可她真的撞了，這封休書卻再也不能寫了，她給三哥生兒育女，誰又能真逼她去死。”

王晴嵐點頭，這道理跟她剛才想的一樣。

“放心，就算是不休，你被賣的事情，也不能就這麽過去的。”

“我知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王晴嵐堵著的心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好受了許多。

“對，就是這個意思。”

王英奇笑看著自家小侄女，他有時候覺得自家的這個孩子真的很神奇，就算是偉業，恐怕遇上這樣的事情，也沒有她這麽快就想開的。

趙氏是第二天中午醒來的，看著床邊的人，問了一句，“你是誰？”

王英傑詫異地看著她，見對方的眼裏全是陌生，一時間有些拿不準她是裝的，還是真不認識他了，“你不認識我？”

趙氏搖頭，牽動頭上的傷，讓她疼得有些發暈。

“別亂動，你頭上有傷，好好躺著，我出去一下。”王英傑說完，看見她點頭，才推著輪椅出去。

“娘，趙氏醒了，”王英傑推著輪椅到夏雨霖面前，“不過，她好像不認得我了，醒來就問，我是誰？”

現在正是王晴嵐練習女紅的時間，聽到這話，一針就戳到指頭上了，這樣的情節，好熟悉，完全是她前世看的小說裏面的狗血劇情。

比起王晴嵐越飄越遠的思想，和她有同樣經歷的老古董夏雨霖卻沒有像那麽多，“嵐兒，小心點，別著急，我去看看。”無論是什麽樣的事情，總要看過之後才知道的。

王晴嵐點頭，跟著自家奶奶和親爹走進了親娘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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