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孺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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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早晨的那番胡鬧, 賀重霄便幹脆留在宮中用了午膳,待他從寢宮出來時已近申時。

想起早上的荒唐事,饒是賀重霄都不由面頰發燙, 尤其是蕭憬淮稱病, 內侍領著太醫來詢問是否要進殿診脈時, 賀重霄簡直想鉆床底。

不過好在蕭憬淮用昨夜“批閱奏折”太晚頭疼, 眼下已服藥歇下為由搪塞了過去,要不然賀重霄估計真會幹出這般舉動。而蕭憬淮見此,卻還一面說著一面似笑非笑地瞥著他, 渾然一副不嫌事大的模樣, 惹得賀重霄一陣窘迫。

因得了得詔可以進宮的特許,賀重霄在煜宮中可以穿行無阻, 但他自然也會抄小道, 有意避開宮中女眷以免多生事端。

在途經演武場時,賀重霄迎面遇上了正在靶前練習射.箭的蕭澤梧。

十五歲的少年正英姿勃發,一襲圓領青衣著更襯得他身姿挺拔得好似楊柳, 活脫脫一慘綠少年郎。

“賀叔父。”

見了賀重霄, 蕭澤梧便馬上停了手上的動作,畢恭畢敬地朝他俯身施禮。

“你叫我……賀叔父?”

見少年這般稱呼,賀重霄倒也沒著惱, 反而覺得饒有興趣,挑眉問道:“為什麽叫我叔父?”

賀重霄語調問得輕松,可蕭澤梧卻面上一紅,反倒生出幾分靦腆:

“因、因為我聽宮人們說當年我母妃欲縱火自盡, 是您把我從火海中救出來的, 而、而且我記得我小時候您曾教過我武藝, 我覺得您很親切, 所以想叫您一聲叔父……”

蕭澤梧有些支吾地說著,他從小少受重視不善言辭,故而斟酌著語句幾近小心翼翼。

“……您要是覺得這樣不妥或者讓您不高興的話,我、我下次絕對不這麽叫了!” 蕭澤梧說著,很不好意思地擡手摸了摸鼻尖。

“很好,無妨。”

見少年戰兢得好似鳥雀,賀重霄搖了搖頭,沈聲勸慰,示意少年無妨,卻又像想到了什麽般地忽而一笑:

“不過別叫你父皇知道,他會吃醋的。”

蕭澤梧聞言一喜,但聽到賀重霄補上的這句調侃戲謔,眼底旋即卻又露出些許黯然,但怕賀重霄看出端倪,少年最終仍是彎起眉眼勉強眉眼笑了笑。賀重霄自是將之盡收眼底,但卻並未說話,只是在以眼神示意後接過了少年手中的長弓。

“這箭不是這麽練的。”

站定,以拇指勾弦拉弓,食指中指扣於其上,箭尾卡於指窩處,箭桿置於弣右,瞄準沈肩,矢如流星,氣勢如虹,言語間已是正中紅心。

“在戰場上射箭沒那麽多花架子,不過若是宮中的夫子來教你的話教的該是修心正己的禮射。”

賀重霄一面同蕭澤梧說著,一面挾矢正筈,左腳劃弧,掃開一地金黃,那落葉如蝴蝶般片片飛舞,於此同時引彀矢發,這箭矢竟是將原本釘在靶上的箭劈成兩半後再度中靶!

蕭澤梧看得目瞪口呆,而賀重霄已是斂弓收勢,又強調了幾個要點再度做了遍示範後,便把那弓箭再度遞還給了對方。

“試試。”

蕭澤梧雖看得投入,但畢竟“紙上得來終覺淺”,拉弓引弦的動作仍不免有些生澀。見其動作仍有些舒展不開,賀重霄便上前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拉弦。

“要這樣。”

賀重霄教得上心,蕭澤梧也悟性極高一點就通,賀重霄脫了手後第一次張弓雖有些不大熟練,但卻仍是中了黃圈。見此情形蕭澤梧仍不驕不躁,總結了下方才的要領後,再度吸氣張弓,那箭矢如蝗,竟已筆直正中紅心。

“這……我這是射中啦?”

得了賀重霄笑著頷首,蕭澤梧神情雀躍,眼睛露出幾分亮晶晶的光芒。

“真的嗎?”蕭澤梧眸色一亮,像是討到了糖食的孩子般,眉飛色舞間俱是喜色,“這是第一次有人教我射箭!”

蕭澤梧笑得開懷,而賀重霄聞言卻是皺起了眉頭:

“你父皇沒讓宮中的夫子教你嗎?”

蕭澤梧咬了咬嘴唇,沈默了半晌他才緩緩搖了搖頭:

“父皇沒有給我請夫子,我平時若想練武習書便只得自己偷偷來這演武場或是去藏書閣……”

“宮人們都說父皇不喜歡我,因為我和母妃生得相似,身上流淌著的是鐘家罪臣的血,加上我是林皇後養大的,林家後來又……”

說著,蕭澤梧的聲音戛然而止,神色亦隨之黯然。

這話說得其實說得也不算錯,比起蕭憬淮,蕭澤梧模樣生得確實更像他的母妃,一雙杏仁似的眼睛溫潤水澤,面頰亦柔柔和和無甚棱角,整個人都透著股如沐春風般的氣息,但是賀重霄心裏卻對這面善親和的孩子喜歡得緊。

“但……肯定是我還做得不夠好!所以才不夠討父皇喜歡。”

見賀重霄眉鋒愈蹙,蕭澤梧趕忙慌裏慌張地補充,生怕因為這番話讓賀重霄對自己父皇產生什麽意見。

“我每天來這裏偷偷練習箭術,就是想等到兩個月後的秋獵時讓父皇對我刮目相看!”

雖聽著這言眉頭緊鎖,但賀重霄卻終還是沒對蕭澤梧說什麽,只是道:“這箭術你若想學,我可以教你。”

“誒……?”

“怎麽?”

見蕭澤梧神情楞怔,賀重霄挑眉:

“殿下可是不信任我?”

“不不不……”蕭澤梧連忙搖頭,解釋道,“怎麽會呢?您願意教我,我連開心都來不及,怎麽會不信任您呢?我只是怕會麻煩您。”

“這有什麽好麻煩的?我本就有時出入宮闈,不過是順路指點幾句話的事。何況你悟性高,上手快,我教得也省心。”

聽著賀重霄這番變相誇獎,蕭澤梧頗有些不好意思地斂眉一笑,但很快便又沖他滿心歡喜地一抱拳:

“謝謝叔父!”

告別了蕭澤梧,在離開宮中的路上,賀重霄一面走著一面在心下暗自思忖,想著待這回秋獵結束後一定要找時間同蕭憬淮言說此事。

賀重霄當然知道蕭澤梧乃是鐘家所出,身上一半流著的是已剿鐘家的血,可即便如此卻也不能讓他一輩子這麽蒙昧無知下去。

虎毒尚不食子,蕭憬淮確實可以愚民,可是有“愚”自己親生兒子的麽?

其實早在先前賀重霄便已對蕭澤梧有過觀察:

無論三九三伏,刮風下雨都跑到弘文館外偷聽習書;不惜遭人唾棄打罵,也要從撒氣虐貓的妃嬪手下救下小貓崽,說它也是一條小生命;攔下那批遭到誣陷冤枉被罰的宮人,安慰他們並且力圖幫她們討回公道;每年都給母妃上香祭祀,在心裏偷偷替父皇和天下祈福……

蕭澤梧做這些事時曾受過無數人的白眼不屑,甚至譏誚打罵,可哪怕碰了那麽多壁、吃了那麽多閉門羹,他卻也從未想過放棄。

在這孩子身上,賀重霄看到了勤學堅毅,看到了仁義忠厚,看到了悲天憫人——

甚至還有為仁君的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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