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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壓勝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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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也沒來得及思慮太多, 便被前來引路的小廝領著進了前廳,前堂吊唁完的杜衡文正同婁家大公子、新接任的涼州太守婁嘉茂言談些什麽,見二人走了進來, 婁嘉茂便停了交談, 轉而迎了上了沖賀秦二人作揖行禮:

“賀將軍還有這位乾道, 你們今日的來意杜長史方才已經告訴過我了, 您二位能撥冗光臨,當時是令敝府蓬蓽生輝,我在這裏先謝過二人大人了。”

“婁大人清起。”賀重霄沖婁嘉茂微微頷首, 示意他不必多禮。

稍一寒暄後, 平日裏看似跳脫無常的秦徵眼下卻單刀直入問道:

“婁大人,方才在過來的路上貧道心中有一疑惑, 不知大人可否告知貧道貴府西北角的那座坐南朝北的屋宅是何人所居?”

聽聞秦徵這番詢問, 婁嘉茂的笑意頓時凝結在了臉上,卻是半晌不語。而見對方神色僵硬,秦徵隨之眸色一暗, 心下暗道自己所料果然不錯——那屋宅必定有所蹊蹺。

“婁太守, 您若是不說的話,我們又如何幫你們呢?”

沖婁嘉茂說這番話時,秦徵神色凝重, 全無了往日的嬉皮笑臉,而許是被秦徵這番嚴肅神色所駭,婁嘉茂濃眉緊鎖,神情躊躇地糾結了一番後, 終是有些期艾遲疑地開了口:

“那間屋子是敝府新建的藏書閣, 裏頭並沒有住人, 是空的……”

“空的?”婁嘉茂此言大出秦徵所料, 他不敢置信地反問道,“……您說的是真的麽?”

“我又怎敢騙乾道您呢?”婁嘉茂說著臉上不由流露出些許苦惱,“假山後的那塊地方原本不過是一片荒地,但是數月前我三弟說一個雲游在外的得道高人同他說我們家宅府的風水失衡,陽氣過重所以才導致他這般陰寒體質之人的痼疾久難痊愈,唯有按那高人所說在西北角處建一處陰閣樓方可鎮壓多餘陽氣,協衡陰陽。”

“對於這般無稽之談,我當時自是不信,可我三弟雖然從小常年抱恙,但性子卻是出奇執犟。再加上畢竟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何況那地就那麽荒著也荒著,多建一幢藏書閣也是無妨,故而我當時便也就應稱了下來,不過……經您這麽一提醒,我倒是想起來我們家開始鬧鬼好像……好像就是在那間屋子竣工以後!”

經過秦徵這麽一說,婁嘉茂瞬間醍醐灌頂,當即搓了搓手,神色局促地沖秦徵急切問道:“乾道,您說是不是我們家的鬧鬼是不是與那間兇宅有關啊?

婁嘉茂模樣方正,生得是方口渥丹、濃眉大眼,從看面相上看怎麽看怎麽老實端厚,而從其神態上看來也不像是在撒謊。面對對方的神色緊張,秦徵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與賀重霄和杜衡文二人對視一眼後問道:“能否勞煩您帶我去那間屋內一觀?”

將燭臺上殘餘的那一小截蠟炬點燃,婁嘉茂沖秦徵做了個“請”的手勢:

“乾道您請——便是這裏了。”

明明大門橫匾上分別刷著的朱漆烏油因風幹不過數月而鮮艷亮麗,可推開那間樓閣的雕花木門,一股帶著腐朽味的陰潮氣隨之撲面而來,惹得秦徵不由自打了個噴嚏。晦澀幽暗的燭臺火光搖曳不定,照得屋內那幾排掛了不少蜘蛛網的高大檀木書櫃上一片影影幢幢。

“阿嚏!這裏不是才建小半月麽?怎麽眼下看起來這般陳舊?”秦徵吸了吸鼻子,擡手扇了扇眼前騰起的齏粉塵埃,皺眉問道。

婁嘉茂面露出幾分難堪:“自從那幾個在這間屋內灑掃的下人著了魔障瘋癲後,這間屋子便再有沒有人進來過了……”

聽完婁嘉茂這番話後,秦徵便也不再多問,轉而從衣襟內摸出了幾張用丹砂書寫著的赤金色咒符貼在了四周的書櫃上,爾後打開了一個小包袱用左手抓了一把其中的糙米,另一只手則拔出了背後的那柄桃木劍淩空掐了個劍訣。

輕念幾句咒語後,秦徵擡手將左手內的米粒淩空灑出,右手中的桃木劍同時猛然下刺——米粒落地化為了幾縷青煙旋即消失不見,然而那木劍端梢上竟直挺挺地插了個白面紅唇的偶人,儼然正是厭勝之術!

“這……這這這這……”

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下來,看得婁嘉茂目瞪口呆,好一陣結結巴巴到說不上話來,而秦徵卻是面色自若,他擡手拭去鬢角流下的汗珠,引著對方走出了屋內,而後闔上大門,將包裹內最後剩下的那枚刻了許多“卐”字的金鎖掛在了門栓上,卻是把那個偶人上貼了張咒符後放入了空空如也的囊中。

“……乾道這是捉到鬼了?”

失語了半晌,婁嘉茂這才好不容易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而面對對方的詢問,秦徵卻是搖了搖頭:

“非也,縈纏於貴府之上的並非是鬼怪,而是有人不惜以身為餌引誘出的亡魂怨氣,所謂‘解鈴還須系鈴人’,貧道這幾日會試著去根據這個偶人內灌註的精血去尋找施咒之人,還勞請大人回憶一下貴府近來可有與誰人結怨?”

“……結怨?”聽到秦徵這麽詢問,婁嘉茂一時面露出些許茫然,“敝府這些年來在涼州城中雖說也與他家有過些口角,可都斷然未到要痛下如此殺手的地步啊……”

見婁嘉茂一問三不知,秦徵心知即便在多加追問下去也是無益,便也沒再多問,只是囑咐對方萬不可把這把鎖拿下,而後便在婁嘉茂滿一路的千恩萬謝中一道回了前廳。

因為吃了這劑定心丸,婁嘉茂心下頓時安穩了不少,他長籲一口氣,神態比起初的緊繃放松了不少,故而當對方再次回到前廳又是對著他們三人好一番拱手行禮時,賀重霄心知挑明正事的時機已到,便借當年昔日的恩情為突破口沖其回以一禮,道:

“方才我路過貴府祠堂,不由思及令姊當年之事,陛下曾與我說他對當年沒能保下令姊很是抱歉。”

聽聞賀重霄此語,婁嘉茂當即心下一駭,連忙屈膝下跪,直呼“不敢”,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道:

“……賀將軍言重、將軍言重吶!我們婁家能有今日全仰仗陛下垂簾,當年往事我們自知是小人作祟,與陛下無甚幹系,今後若是有用得到的地方我們婁家一定會竭力為朝廷和陛下效犬馬之勞。”

“婁太守這便是說笑了。”

見賀重霄面色不改的上前將將自己扶起後,戰戰兢兢的婁嘉茂心下松了口氣,誰料賀重霄垂眸瞥了他一眼後卻是話鋒一轉,語氣也隨之帶上了幾分冷冽:“不過……婁太守,這涼州城與西突厥的絲馬互市是由您所掌吧,不知那賬目能否讓我過目一番?”

聽聞和賀重霄此言,婁嘉茂心下登時一驚,當即楞怔在原地,背脊額頭上俱是冷汗涔涔,肅秋初冬的穿堂風呼嘯而過,惹得他身上起了好一層白毛冷汗。

“這……雖說賀將軍您英名蓋世威震宵小,可這樣許是仍不大合適吧?”

見婁嘉茂面露難色顧左右而言他,賀重霄當即淩起眉梢,厲聲呵斥道:

“婁太守,你真得以為朝中林相與中書令一直擱置不提那些腌臜事,便能以紙包火、神不知鬼不覺了?若你果真這般以為,那我現下可以告訴你你們著實是糊塗!陛下心裏可比明鏡還清楚。你身為一方太守視掌一方民政監貿,若是哪日被朝廷發現怪罪下來,都督府自是可以撇得一幹二凈,而你們太守府卻定是惹得一身泥難逃其咎!”

“而且,”賀重霄說著語氣又是一沈,他盯著婁嘉茂那雙顯露出瑟瑟惶恐的眼睛,低聲道,“婁太守您可知道,現在外頭都說尊府上為穢物所擾正是因德行不端所致。”

雖說賀重霄這番話說得並不客觀,畢竟眼下街巷上傳出這般風言風語的大多是為詆毀太守府而故意制造出的謠言,但是許是因婁嘉茂、或者說婁家心中本就有鬼,故而其面上霎時血色盡失,當即軟了膝蓋,額頭求饒了起來:

“……賀將軍饒命、賀將軍饒命吶!”

聽聞賀重霄此言,婁嘉茂頓時抖若觳觫,跪拜在地“碰碰”地磕起了響頭。

“敝府也不願如此,可是墨家對我們家百般威逼利誘,他們在這涼州城內又是一手遮天,墨長史欲插手染指絲馬互市之事,我們又如何阻擋得了?我們婁家也著實是無能為力呀賀將軍!”

見婁嘉茂的語調中已然顫抖得不成樣子,甚至染上了幾分外厲內荏的哭腔,心知火候已到,既然施威完了便到了也該拋餌利誘的時候了,故而賀重霄卻是又放緩了聲音,徐徐道:

“眼下你只需思量清楚,而後是選擇執迷不悟,繼續為虎作倀引火自焚;亦或是懸崖勒馬為時未晚,重新持平物價疏通商道,並把墨家的罪證呈交予朝廷,保你與家室平安無事。”

“我自是……”

婁嘉茂聞言像是重新找回了神魄,當即便要神色激動地亟亟開口自證,卻被賀重霄揮手打斷:“婁太守,我不需要你向我表甚麽赤誠決心,你只消思量清楚而後行動便好。”

神色漠然地說完這句話後,賀重霄便轉身朝婁府堂外走去,婁嘉茂見狀一時有些呆滯,卻又猛然一個激靈地回過神來,沖著賀重霄逐漸淡遠的背影有些猶疑地問道:

“……那驅鬼除妖一事?”

“這件事方才的那位小道會幫你解決,他的道行匪淺,你大可放心,雖還不知來龍去脈究竟為何,但這索命的穢物並非是沖你而來。但你若是繼續難辨是非執迷不悟的話,只怕要取你性命的便不會是這魑魅魍魎而是你那顆為利益所熏染的內心了。”

語氣森冷地扔下這麽一句話後,方才稍一停頓的賀重霄便轉而邁出了門檻,三人一道頭也不回地出了太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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