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然知道真理小姐的事！”骸骨眼中的火苗猛地冒了一下，又緩緩變小，直至穩定的像兩顆凝結的冰晶一樣鑲在那比夜幕還要漆黑的孔洞裏。

“其實，也不是知道，我只是想知道一下那孩子的事情而已。”沐影平淡地回應它。與其說知道真理，倒不如說她現在很想了解一下為什麽那孩子總是以渾身是血的姿態出現在自己的夢裏。

接著沐影就和骸骨說起了自己的夢，當然為了以防萬一，她只說了大部分內容而省略掉了自己的部分，讓骸骨以為她只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目睹了那一切。

“啊……”骸骨的嘆息是那麽悲愴，當它聽完沐影的描述後，竟然混身顫抖起來，甚至像個人一樣掩著面‘抽泣’著。

沐影看著它，突然覺得眼前已經不是那個人們口中可怖的死靈，反倒像個失去了一切，可憐的‘人’而已。

“你能告訴我嗎？”幼女扒著鐵欄，和那淡藍色的冰晶對視著，嘗試再問一下。

骸骨一直是那種癱坐的姿勢，即便沒有表情，那份淒涼感還是透過它通紅的身體傳遞給沐影。

難道那女孩的過去會讓死靈也感到淒涼嗎？沐影想。

幼女強忍著不去催促，她想要要裝作只是想了解的樣子而不是迫切想要知道。

她其實很害怕，不論是和這骸骨的聯系，還是那黑發渾身是血名叫真理的女孩，亦或是那個無臉的男子。

也許正是為了讓她遠離這些，命運才埋葬了那些記憶呢？如果正是為了讓她遠離她所不知道的過往，某種存在才會安排奈妮和海涅她們出現在她身旁呢？

怎麽辦啊，沐影？如果骸骨說下去，你必將有可能卷入你根本無法掌控的事態，難道你的好奇心就這麽重？

難道你擁有了女兒和愛著的人還不夠，還要奢望更多的嗎？

這些小小的想法讓面對骸骨的幼女露出猶豫的表情。

“孩子，你在猶豫什麽？”這時骸骨欠缺質感的聲音讓沐影重新回到現實。她猶豫地盯著骸骨，小嘴一張一合，欲言又止。

骸骨沒有出聲，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說道：“這也許正是命運把我帶到這個世界的吧。”

它說著站起身來，似乎比關進來之前變大了些。

“這些鐵條太礙事了，來吧，來我身邊我慢慢給你說。”它說著走到籠子邊。

吱呀！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扭曲聲，沐影急忙回頭看了看臥室，還好，似乎是因為自己離得近才會覺得聲音很響，奈妮和孩子們並沒有被這聲音吵醒。

幼女重新轉向骸骨，此刻對方就像打開了自家房間的主人一樣，站在被掰開的缺口旁，等待著沐影。

沐影思考了許久，還是決定進去聽一聽吧。

也許……聽聽也不會是多麽嚴重的事吧……

漸漸放下了心，她看著眼前被骸骨用雙手窩出來的‘入口’沈默了一會，接著小心翼翼地邁出光著的左腳。

小腳丫猜到籠子的木質地板發出細微的吱吱聲，不一會，嬌小的身影就鉆進了骸骨的牢籠。

突然和曾經想要傷害自己的死靈面對面這麽近，沐影卻沒有一絲恐懼的感覺，即便現在手裏沒有凳子腿，她也覺得這骸骨並不會傷害自己。

“我想就因為孩子你也是王位的繼承人，所以才會和主人的靈魂相連吧……”骸骨平靜地說，它眼中的火焰也和聲音一樣平靜。

“靈魂？相連？”腦海中閃過一些關於這個詞的知識，但幼女不明白為什麽骸骨會覺得沐影和它的主人有關系呢？

“是啊，我的主人是人類，又不是人類，同樣換做小丫頭你也一樣，包括那個有點傻乎乎的大丫頭也一樣。”

“啥？你說我和奈妮不是人？”沒想到骸骨開口就是類似瘋言瘋語的話，讓沐影有些瞠目結舌。

但仔細一想，奈妮那般超乎常人的力量，也的確不太像……但怎麽就成了不是人了呢！

“怎麽可能！你這死變態，騙我？別看我是小孩就欺負我好吧！信不信我現在就去拿凳子腿！”感到自己好像被騙了，沐影有些生氣地起身，像是隨時要轉身離開一樣。

“呀呀呀呀……還是算了，我的小奶奶，聽我說完啊！”骸骨急忙伸手阻止幼女，那不知所措的樣子就好像面對淘氣孩子的新幼兒園老師一樣。

“再說瘋話，我就真揍你了！”沐影覺得這樣聽它胡言亂語簡直是浪費時間，那被欺騙的憤怒感讓她四下開始尋找起能代替凳子腿的東西，那樣子嚇得骸骨趕快伸手摁住她的小肩膀，又是好一會討饒。

“那你可把話說清楚了！什麽叫不是人，你才不是人呢！”幼女還是有些不肯罷休，要不是骸骨的力氣很大，她非現在就抽這死靈不可。

“別激動，孩子，聽我慢慢說，”骸骨的聲音有了些質感，感覺像是在笑一樣，它盤腿坐下緩緩說：“是啊，我曾經是個人。”

“……”

覺得自己已經輸了的沐影也不再多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骸骨。那不是廢話麽，你是骷髏，那生前一定是人啊。

骸骨對沐影那冷淡的眼神心領神會，也不多廢話直入正題說道：“這不是人，並不是不是人。”

它又伸出手再空中比劃起來，接著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明明是手指在空中隨意畫著，可不一會，一道道像是灼燒過的劃痕就這樣憑空出現，就像是刻在空氣裏一樣！

那是某種分支圖，沐影的記憶裏有這圖，但這骸骨到底要說什麽？

畫完了圖，骸骨終於又說話了。“進化是分很多分支的，人類最初誕生時也是有許多分支的，然而隨著時間推移，有的因為太弱小提前被淘汰，而有的則因為太強大……”

“太強大怎麽了？”

“因為太強大也被這個宇宙給剔除了。”

“的確呢，似乎是有什麽掌控著平衡，奇怪啊，為什麽我心裏這麽清楚！”驚訝於記憶裏的資料，沐影不敢大聲聲張，她馬上閉嘴不出聲，用眼神示意骸骨繼續說下去。

“我的主人，就屬於後者，一個被搶走了王位，一個想要覆興自己種族失敗的男人……”

骸骨說著沈默了一會，它擡起頭仰望著頭頂的布，好像它能透過那布料望到璀璨的星空，茫茫的宇宙似的。

“但他是個偉大的人，他從不放棄。我一直以為只有死亡才能阻擋他的腳步，沒想到他就真的死了……”

聽著骸骨的話，沐影想起了那無臉的男子，那寂寥的背影。

他一定是非常寂寞吧，才會想要去覆興自己的種族……

“對不起……”幼女忍不住脫口而出，她的心情很沈重，仿佛她就是那個骸骨嘴裏說得已死的男人。仿佛她也能體會到世界裏只有自己獨自一人的感覺似的。

“沒事，沒事，不過你似乎知道的很多，感覺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該有的知識水平啊。”骸骨有些疑惑地說。

“誒！不……不是的。”沐影急忙狡辯，她驚訝於這骸骨竟然如此敏銳，強迫自己不要因為感情動搖而露出太多破綻，至少現在不要讓骸骨知道她有那個世界的記憶比較好。

“所以，其實主人就是人類進化分支上的一支滅亡了的人類種，現在全宇宙裏大概只剩下一個這種人存活著了！哦，現在還有了你和那個女孩。”說到這裏，骸骨的語氣裏夾雜了許多憤怒。仿佛他口裏的那個人如果在他面前的話，他一定會奮不顧身地殺了對方似的。

“至於真理小姐，她可是主人的掌上明珠，是主人反抗命運的象征呢！”骸骨最後補充道。

那個渾身是血的女孩麽？

出於心疼女孩的緣故，沐影一想起那少女悲慘的叫聲，那呼喚父親的聲音，她就一陣揪心。

“那個女孩很愛你的主人麽？”她問。

“嗯，她相當，不，她只信賴主人而已，不過別小瞧真理小姐啊，某種程度上來講，真理小姐可是女神的孩子呢！”

“誒？”

腦海中最先出現的輕飄飄的長裙，接著閃閃發光的大美人形象浮現在沐影的腦海裏。想象著那無臉男就這樣和女神……

“哎呀，小小年紀想什麽呢！”看到沐影害羞的臉龐，骸骨調侃道。

“誰……誰想什麽了啊！”沐影急忙回口否認。

“真是好懂啊……”

“要你廢話！”

骸骨笑了兩聲，繼續說：“真理小姐本身也只是個普通的人類女孩而已，但是某天主人說從女神那裏得到了什麽東西，就這樣他一直渴望的某項實驗就成功了。”

人數繁多的實驗室，那培養瓶裏的少女！記憶中反覆出現的畫面和骸骨的話對上了。

那個突然睜開眼睛的女孩果然就是真理。

“也許主人是放心不下她吧，出事的時候我在外執行任務，等到回去時已經什麽也不剩了。”

骸骨說到這沒在說下去，他就這樣沈默了一會，突然伸手把沐影抱出了籠子，接著又把被他弄壞的鐵條掰直。

“快回去睡覺吧，小孩子不睡覺不長身體的……”它最後滿足地說道，那樣子好像和沐影這樣談一談讓它很舒服一樣。放松的肩膀就像老者一樣，原本駭人的感覺反倒多了些安詳。

“要你管，”沐影吐了下舌頭，轉身就走，可轉念一想，這骸骨也是一片忠心，況且它也沒有做什麽真正害命的壞事。雖然關於她和奈妮的身份以及許許多多能夠對的上那記憶的事情從骸骨口中聽起來很主觀。

但最後那滿足的樣子，實在是不像是為了專門欺騙沐影而演的戲。

馬上都要踏入臥室門了，幼女又突然轉身跑回了骸骨的籠子邊。她覺得就這樣丟下骸骨並不是好的選擇。至少骸骨和她是的確相聯系的，哪怕那聯系幼女自己也說不清楚。

可那的確溫暖人心，有點像家人一樣的感覺。

“怎麽啦？想聽死人又臭又長的故事的話，等明天吧，”骸骨看到沐影跑了回來背過身去“今天的回憶已經夠多了。”

“不是的，紅。”幼女對著骸骨的背影突然叫道。

“你叫我什麽？”而骸骨聽到幼女稱呼自己奇怪的名字，又轉了回來，正好看見幼女隔著鐵欄伸出那有些肉呼呼的小手瞪著它。

“我叫你紅！誰讓你全身上下紅彤彤的……”

“喔……”

“怎麽樣，”幼女又伸了一下小手，卻有些嬌羞的別過臉去，又瞄了一眼骸骨“沒地方去的話，就待在這裏吧，反正你又不吃飯，又不用穿……”

“哈哈哈哈哈哈！”

“噫！”

骸骨的大笑嚇了沐影一跳，她嬌小的身體竟然一下子蹦了起來，又慌慌張張望向身後的臥室。

“你這骷髏！果然是想挨凳子腿吧！”她生氣地鼓起臉頰，像個小氣球一樣，兩只小手還緊緊地握成拳頭。

漸漸地，骸骨好像聽不清沐影在說什麽，它看著那和主人一樣的金發藍眸，明明已經完全變了個人，但卻說出了同樣的話啊……

沐影還在嘰嘰喳喳的威脅著，可骸骨就這樣站起了身。他一把扯開那關著它的鐵籠，將那和曾經主人有著相似特征的幼女抱了起來。

“嗚！你……你想幹什麽！放我下來！”被突然抱起的沐影嚇壞了，忍不住掙紮了幾下。

“小孩不都是喜歡抱抱親親舉高高麽，沒辦法親你，只好抱抱你，把你舉高高咯。”骸骨笑著，又把雙手伸入到幼女的腋下，把她舉過自己的頭頂。

“紅啊……”它重覆了一下自己新的名字。

“誒？”

“我說我喜歡這個新名字！小主人！”

***

“阿澤魯！！”外表是明美的真理舉起已經幻化為匕首的右臂突然沖向進入面診室的阿澤魯。

一旁的醫生看到自己的女兒竟然變成如此樣子，早就嚇得不知所措，張大了嘴巴連喊都喊不出來。

“危險！醫生！”

眼見著真理就要刺中阿澤魯，然而千鈞一發之刻，少年竟然從身後展現出深藍色的蝙蝠翅先把醫生推開。

叮！

猩紅的匕首猛地刺中翅膀上的薄膜，卻並沒有戳穿，甚至連劃痕都沒有留下，只削出許許多多的火花來。

“明美！明美你怎麽了！”

明明是非常危險的時刻，但醫生眼中分明是自己的女兒右手變成了匕首，還猛地刺向他和阿澤魯。他忍不住徒勞地呼喊女兒的名字。

“醫生，那已經不是你的女兒了！”阿澤魯看到匕首的一瞬間就差不多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此刻他已經沒有了之前平靜的樣子，反倒眉宇間凝結起一股危險的氣勢來。

“你說什麽？阿澤魯你胡說什麽！那就是明美吧！”醫生像看一個瘋子一樣看著阿澤魯，明明那就是他的女兒，為什麽那個自願接受人體實驗的孩子要說那不是明美呢？

“死吧！叛徒！”然而還不等醫生多疑惑，真理已經馬上行動起來。

她不等阿澤魯和醫生解釋清楚，踏著快步又沖了上來。少年不得不抱著一個成年人一躍而起，勉強閃過了真理的攻擊。

“聽我說，真理！不是你想的那樣！對不起，醫生！”阿澤魯急忙解釋著，還不忘對被他粗暴搬起的醫生道歉。

真理顯然不願意聽阿澤魯的解釋，情急之下，阿澤魯沖著醫生的腦袋就是一擊頭槌。緊接著丟下失去意識的醫生，噌的一跳，撞破了窗戶，逃出了面診室。

騷動引起了很大動靜，仆人，警衛們都在往阿澤魯這跑，想要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怎麽回事！醫生先生呢！”警衛最先沖了過來。

“快逃！醫生沒事！”阿澤魯猛地揮手示意他們後退，可警衛和仆人們都面面相覷，紛紛拿起武器對準了阿澤魯。

“你們，這是……“阿澤魯有些吃驚，但他猛地意識到，原來剛才沖出面診室時，自己的後背還張開著翅膀。

忍不住咂了下舌頭，少年收起翅膀，想要表現出自己並沒有敵意的樣子。

可惜，這對於普通人來說，無異於增加更多的恐懼氣息而已。

“你……你是什麽東西！醫生先生在哪！”其中一個警衛已經打開了手中武器的保險，接著數個大大小小的紅點遍布阿澤魯的全身。

“看到了麽！叛徒，你以為我會跟著你出來，中你的調虎離山計？”這時真理也出現在被阿澤魯撞毀的窗戶前，但她的肩上正扛著醫生，一臉得逞的笑容掛在臉上，好像全都在她的算計之內一樣。

“小姐！醫生先生沒事吧！”一名警衛焦急地呼喊著。顯然在他們看來，事件表明是阿澤魯襲擊了醫生

“那不是明美！醫生現在危險！”阿澤魯急忙解釋道，可警衛們比起長著翅膀的人來說，根本沒有懷疑明明是少女的身體卻肩扛著成年人的真理。

僅僅因為真理現在用的是明美的身體……

之後只是一瞬間，真理趁著所有人不註意，猛地跳了出去。

只留下嘲諷的聲音道：“你以為投靠人類，他們就會認可你嗎？怪物！”。就消失在虛假的夜空之中。

警衛們一個個不知所措，事態顯然已經超出了他們理解的範圍。

但阿澤魯知道事情已經越來越惡化，甚至希望也越來越渺茫！

他聽說這醫生正在治療著類似自己癥狀的女孩，只是來尋求變回普通人的方法。這樣就不用去背負那男人賜予他的一切！

他原本想要通過自己的行動來告訴倫理委員會，詛咒可以驅除，那些孩子都可以變成普通人的……

那是他的守護之道，那是他想要做的，也是唯一能做到的報恩之舉。

即便他被那男人拋棄，像垃圾一樣丟掉，但那條命本來就是那男人救下的。

明明已經暗自接受了醫生那麽多實驗，明明都要成功時卻出了這樣的叉子。他怎麽也沒想到真理竟然順藤摸瓜找到了醫生這裏。

少年憤恨地捶打著地面，後悔就那樣放走了真理，現如今，他該怎麽辦？他還能做些什麽呢？

平穩的腳步聲打斷了阿澤魯的思緒。他擡起頭看到有人正推開警衛向他走過來。

那人身穿倫理委員會的制服，年紀看上去比阿澤魯大一些，這身打扮，阿澤魯似乎有些印象。

突然，那個曾經跟隨他沖進那座城堡的身影閃過阿澤魯的腦海。

“米……米可！”他驚訝地說道。

“別來無恙，‘戰友’。”米可看上去很客氣地說。

“你怎麽會在這裏！”

“醫生是會長的朋友兼米莉亞小姐的主治醫生，我當然要時不時來看看他啊，不過我沒想到能在這遇到你啊，少年。”

阿澤魯吞了口口水，米可的臉上分明就是不懷好意的微笑。

等等！醫生，倫理委員會……

“難道你們一直在監視醫生？！”不好的預感開始浮現在他的心頭，難道倫理委員會明知道他在做著這樣的努力，還是繼續之前的做法嗎？

“誰知道呢，”說著米可拿出輔助終端，對著機器開始講話：“會長，準備收網！”

阿澤魯無話可說，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少年現在腦袋裏一片亂麻，真理該怎麽辦，那些孩子該怎麽辦，他，又該怎麽辦……

米可並沒有多搭理阿澤魯，少年就這樣帶著手下離開了醫生家。

此時，這偌大的別墅庭院裏，只剩下阿澤魯和被仆人圍住，哭哭啼啼的醫生太太。

她哭喊著女兒的名字，是那麽讓人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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