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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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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巍峨皇城寒冬料峭,點點冰潔的雪自風中飄零,落在這一方天地中堆積成無邊的純白,宮人行色匆匆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遙遙望去但見掩藏在雪色中的殷紅臘梅與瓊樓玉宇。

“若你是朕,會如何讓陸丞相青史留名,永世不朽?便是無數朝代更疊也讓人獨獨記著他。”雲祈漆如點墨的丹鳳眼晦澀難明,啞聲開口。

金碧輝煌的宮殿空無一人,雲祈分明是在與身旁的人說話,視線卻略顯飄忽的落在前方,隔著屹立百年的皇宮仿佛在看著什麽,沒有陸知杭在旁的帝王猶如沈郁的濃雲,身穿天底下人最艷羨的龍袍,竟無端讓人生出獨坐高樓的孤寂。

居流望著那張俊美無儔卻毫無神采的臉,恍惚似乎也有所觸動,他空有一身武力,不懂得那些朝堂裏的爭鬥,在他的認知裏要是想在浩瀚歷史長河留下深刻的記憶,就得創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事跡方可,罵名盛譽又有何分別。

“陸丞相對於晏國的功績有目共睹,只是要想無數朝代都記著他,以屬下的拙見,立為男後定然為後世無數人論足。”居流語氣平淡地說著。

對他而言,最大的是約莫就是刺殺一國皇帝,而對於雲祈而言,二人兩情相悅願為彼此忠貞不渝,那立陸知杭為男後有何不可,既給了名分又能流傳千古。

“呵……確實是拙見。”雲祈靜靜地聽他將話說完,嗤笑一聲,“男皇後的名頭,辱沒他了,以他的功績又何須這些。”

說罷,雲祈抿緊了削薄的唇,倚靠在燦金色的龍椅緘默不言,像是在細嚼心底因陸知杭而起的悲愴,眼角眉梢處都似染盡了苦楚。

少頃,雲祈眸光微定,恍若做下了什麽決斷般,修長白皙的右手執筆在明黃色的聖旨中筆走龍蛇,雋秀大氣的字跡緩緩浮現在聖旨中,是自他登基以來少數親自擬寫的聖旨。

“朕與陸卿並為二聖,共治天下。”

“陛下,落雪了,陸丞相在殿外候著。”一席宮裝的婢女神色謙卑,溫柔稟報的聲線驚擾了沈神書寫聖旨的天子。

聞言,雲祈如夢初醒般把龍案上墨跡剛剛幹枯的聖旨卷起,他眺望店門口若影若現的頎長瘦削身影玉立於漫天飄雪中,連忙接過一旁的披風就腳不點地向前趕去。

宮殿上一片片琉璃瓦覆蓋著厚重的積雪,今年的雪下得比之往年要濃烈得多,陸知杭捂著嘴咳嗽幾聲,那撕心裂肺的聲音聽的人險些以為他要將心肺都一並咳出,眼底烏青遍布。

他深怕這動靜被正批閱奏折的雲祈聽見,只敢在殿前百米遠的距離停下,寒氣仿佛無孔不入般鉆入自己的五臟六腑,凍得清雋高挑的人瑟縮一下,困意一陣蓋過一陣,費盡力氣才遏制在想閉眼的欲望。

陸知杭遲疑片刻,指腹觸碰在手腕跳動的脈搏,那脈率相較往日要緩慢不少,微弱得他差點以為是摸錯了地方,他眉頭蹙緊,連忙將袖口的藥丸咽了一顆到嘴裏,等了好一會兒卻沒有半點變化,心似乎也隨著脈搏的減弱一同沈入谷底。

“本就是偷的來一世,我怎還這般貪心。”陸知杭苦笑一聲,邁著無力的腳步就想往殿內走去。

“陸大人,可有閑暇解一解下官的疑慮。”清脆悅耳的女聲自幽幽雪地傳來,少頃就到了陸知杭的身旁。

“張姑娘?”陸知杭側過臉瞥見那身穿戎裝的女主,腳下烏靴頓住,訝異過後眉眼間旋即掛著得體有禮的淺淡笑意,“正好也有些話與姑娘說。”

“與我說……”張楚裳清麗的面容透著倔強,因職務的原因她平日裏不好見到陸知杭,好不容易在皇宮中碰面,積攢在心底的無數質問在看見對方的那瞬間盡都咽了下去,只剩下呆楞楞的詢問,“你病了?”

面前人帶著若有似無的死寂,許是死過一回的緣故,張楚裳對將死之人的感覺格外強烈,分明是恨到骨子裏的人,等到兩世仇怨終要了結時,她心中竟沒有半分喜悅,仿佛背負著沈重的枷鎖。

她應是要歡喜的,畢竟像陸止這樣的人渣就該早早下地獄償還罪孽。

張楚裳如是想,只是接下來陸知杭的一句話卻直接顛覆了她長久以來的信念,悔恨與愧疚在剎那襲來。

“張姑娘,上一世的仇怨早已了結,往後餘生可否活得快意些?你重活一世,過得太累了。”陸知杭平和的雙眸定定地註視著她,像是在說這些什麽微不足道的話,唇邊掛著淺淺的笑意。

他是想讓張楚裳解開心結的,也不是有意用其他身份欺騙對方的感情,奈何世事無常,陰差陽錯之下就成了這樣。陸知杭的手自始至終落在脈搏處,在發覺呼吸有些困難的時候他就明白了命數已盡。

“你……為什麽會知道?”張楚裳捂著嘴唇,瞪大的眼睛溢滿不可置信,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在那瞬間她想到了許多,例如對方為何會改頭換面用另一個身份與自己產生交集,如果陸止同樣重生,那麽就解釋得通了,可那樣的話他又如何知曉符尚書會在張家村途徑呢?

面對張楚裳的質問,陸知杭搖了搖頭,淡淡道:“我與張姑娘相同,卻又不同,你聽過借屍還魂嗎?相信天下之大,會有另一個世界的人穿越時空來到這片陌生的土地嗎……”

“原本的陸止在張家村被張姑娘迷暈後就已經死了,你的仇多年前早已雪恥了,待我離世後,只願張姑娘能為自己活一世。”

低沈的聲音訴說著一句句溫柔的話語,落在張楚裳耳邊卻猶如攪動她心口的鈍刀,分明是那般溫潤如玉的人,怎能說出這樣殘酷的話來。

“我錯了嗎?”張楚裳面容在剎那間蒼白,眼眶被淚水浸濕,流淚的感覺久違得陌生,可那淒然痛苦的滋味半點不比前世生生墮胎少。

她不知她該不該信陸知杭的這一套說辭,該不該信她從始至終愛著的面具大俠確實是一個俠肝義膽的正人君子。

該不該相信……她無數次想害死她摯愛之人。

“此生怕是無緣再見,便道一聲永別吧。”陸知杭見到此景,頗為唏噓,拱了拱手轉身往前蹣跚而去。

他不願自己在張楚裳本就淒慘的一世添上一筆,而生命既然所剩不多幹脆就坦言交代,只是未曾想過對方遠比自己料想中的更為難過。

淚眼婆娑的女子眼看著陸知杭漸行漸遠,張楚裳的心仿佛被人攥緊般生疼,來不及思索到底該將對方置於何地,哽咽的嗓音就先行一步:“不要走,我陪你走最後一程可好?”

病入膏肓仍舊挺秀修長的身形在茫茫雪地中微微一頓,陸知杭攏了攏身上素凈的白衣,回首望去的臉俊逸脫俗,他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不了,我愛的人在等我。”

說罷便決絕地往巍峨的宮殿一步步走去,張楚裳恍惚才想起來對方曾用面具大俠的身份言及早已有愛慕之人,她空洞的視線順著那道恍若謫仙的身影看去,在看見一身龍袍加身的雲祈時,淚水也在那一刻克制不住地湧出。

中天上的白玉盤冷若霜雪,邊緣淡淡的月光照著層層薄雲縈繞光暈,灑落在無邊無際的皚皚白雪地與漫步其中的俊朗男子身上,玉潔的雪地點綴殷紅的臘梅,飄零在空中的白雪好似漫天柳絮,恍如仙境。

雲祈動作輕柔地替陸知杭披上大氅,幽深的鳳眸在觸及眼前人黯淡無光的臉色時,瞳孔有剎那的緊縮,他死死地盯著陸知杭昏昏欲睡的模樣,強打著精神與自己說話,心尖仿佛被洞穿般的疼。喁稀団。

“雪有些大,先回殿內取取暖可好?”雲祈勉強揚起笑意,艱澀道。

陸知杭聽到這話卻是固執地搖了搖頭,他半垂著的眼眸環顧四周灑灑落落的霜雪,慢條斯理地雲祈掃去肩頭的落雪,輕聲道:“難得下這般大的雪,往年可未曾與你一同淋過雪,再不試試,怕是沒有下回了。”

“來年再瞧也是一樣的,天下名醫這麽多,怎會連一個治得好你的都無?”雲祈眼梢微紅,低沈的聲線克制著瀕臨崩潰的情緒。

陸知杭深深地凝望著那張向來波瀾不興的容顏此時笑得比哭還難看,半響才緩緩牽起雲祈的手,在遠處宮人的震驚中步履蹣跚地朝前方踱步而去,腳下的雪印深淺不一,途徑無數血染般的紅梅。

“鼎新船廠的那艘大船還未歸,若是有幸回來了或許上邊有什麽能助你治理晏國的寶物,晏國近年靠著海上貿易賺取了不少的銀錢,待到將來與汝國打仗時,應是無憂了。”陸知杭握著雲祈的手,溫和的聲音透著淡淡的喜悅。

“你好好休養便是,國事我自會處理的。”雲祈神色微動,放慢腳步與陸知杭並肩而行。

對方告了幾日的病假,都是在他的寢宮中陪著自己,晝夜的親昵也抵不住可能分離的恐慌,如今這一刻似乎就要到了,雲祈卻仍是覺得恍恍惚惚,在虛幻與瀕臨崩潰中搖擺不定。

“以後怕是有休養不完的時間,待我死後,你若是覺得孤獨了,便是娶妻生子我也不會怪你了,就是春暖花開來見我時,莫要讓我知道就好。”陸知杭停在一株紅梅旁,望著漫天的繁星喟然道。

雲祈呆楞楞地望著陸知杭蒼白死寂的面容,恐懼使得身體的力氣幾乎要被抽空,他與那雙手十指相扣,喑啞的聲音倉皇淩亂:“你為何能這般平淡的說出能讓我千瘡百孔的話?”

“承修……人都是要死的,只是我未曾想過那日在北陵城的一箭就是我性命的歸宿,能活到此時已是僥幸。”陸知杭撫摸著那溫熱的臉龐,一瞬不瞬地地打量著令他眷戀不舍的人,恨不得將他刻入靈魂,生生世世都忘不掉。

“你死了,我呢?”雲祈似是覺得諷刺,諷笑著扯了扯嘴角,深邃的眼眸交織著近乎絕望的痛苦,哪怕痛苦到了極致也舍不得對陸知杭嘶吼,低啞的嗓音隱含暴戾,“你記不記得,你說過要與我白頭偕老,從來都是我失了約,你是氣不過也要耍耍我嗎?你若是還氣著,就在我心口剜一刀便是,不要……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顫抖的聲音說到最後近乎哀求,陸知杭看著那雙不覆往日輕蔑桀驁的眼睛,胸口的疼痛險些將他絞殺,猩甜在喉中翻湧,他深深吸了口氣,無力道:“來世定不負你……可好?”

“莫要哄騙我了,我去召京中所有醫者進宮,定然有人治好你的。”雲祈眸中血色流轉,他聲嘶力竭地否定著陸知杭許下的虛無縹緲的諾言。

“一年了,若是能治又豈會淪落到如今的地步。”陸知杭將人攬入懷中,幾乎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他抵著雲祈的額角輕聲呢喃,渾身的氣似乎也在那一刻被抽幹。

他累了,想歇歇,可雲祈又將他從死亡的深淵死死地拽回來。

“知知……我不要來世,你為何能如此狠心的坦然赴死,你可知只要你不死,便是這皇位我也可棄之。”雲祈只覺得四肢百骸都涼得發顫,死死地擁著懷裏的人,汲取著那微弱的溫度,像是垂死之人攥緊的最後一根稻草。

觸碰著懷中滾燙顫抖的人,陸知杭鼻尖一陣陣酸澀,他拼命地吸取著逐漸稀少的空氣,卻仍是無濟於事,死亡的窒息感逼得他手背的青筋猙獰,心疼得幾欲撕裂,一如他最後的不甘:“我不想死,不想與你分離,承修……我不想死。”

一遍遍的低吟在雲祈耳邊不斷回蕩,他聽到了,他的知杭不願赴死,可雲祈救不了他,巨大的無力感襲來,他眼眶浸染了濕意,顫抖著就要將人背著去尋太醫,但那手還未有動作,就驚覺懷中人的呼吸微弱得幾不可察,雲祈目眥欲裂。

“我太貪心了,竟想著與你長相廝守。”陸知杭昏暗模糊的視線最後引入眼簾的是漫天的皚皚白雪,紅梅旁的二人堆滿積雪,沈重得讓他再也提不起一絲勁來,可有一句話他卻無論如何也想說出來。

低垂的夜幕落下點點雪花,無情地耷拉在雪中人烏黑的青絲,那積滿頭的白雪遠遠一瞧好似白了頭的少年郎,寒風穿梭與萬千紅梅中,一眼望不到頭的銀白色覆滿皇城,儼然一副冰天雪地的美景。

雲祈死寂的鳳眸仰首望著那似乎落不盡的霜雪,玉潔的雪花輕輕飄落在他纖長的羽睫中,他死死地抱著陸知杭,聽著他輕微得近乎呢喃的話,感受懷中人的頭無力垂靠在肩膀,胸口再沒有起伏,那一刻世界似乎都失去了顏色。

雲祈神色恍惚地在空蕩的皇城中尋找著什麽,心底說不出是什麽滋味,究竟是痛到了極致還是麻木,他抱緊懷裏逐漸失了溫度的人,仿佛這般就能讓他重新染上溫度般,一滴淚水聚集成線滑落,悄無聲息地滴落在了雪地中凝結成冰。

好苦……

世界清靜得甚至稱得上可怖,懷裏的人再沒有聲息可言,一切一切都在清楚的告訴雲祈,陸知杭死了。

在明白對方再也回不來,此後餘生唯有自己踽踽獨行的那一刻,身著龍袍的帝王再也遏制不住地在雪地中嘶啞著痛哭,他一聲聲地叫著陸知杭的名字,仿佛用盡了渾身的力氣去抱住他,滾燙的淚水伴隨著鮮紅的血液洶湧而下,狼狽的像是失去心愛之物的稚童。

“你醒醒好不好?求求你…欠你的我都還你……知知…”

雲祈顫抖著的身子在雪地裏搖搖欲墜,撕心裂肺般的哭聲沒能引來懷中人的半點憐惜,依舊冰冷乃至僵硬的身體讓他疼得幾乎要窒息,胸膛劇烈起伏,崩潰的意識中僅剩的不過是陸知杭最後說的一句話,言猶在耳。

“兩處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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