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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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免杞人憂天, 思來想去,哪怕已經過了一個月,陸知杭還是決定偽裝一番前去滄溟客棧一探究竟, 他估摸著女主可能對他的馬甲有別樣的心思,不知試著勸解,能不能勸得動女主趕緊回長淮縣。

和單方面的仇人待在一座城, 陸知杭有些不踏實。

萬幸的是,丞相張景煥如今正在晏都, 為了陪著太子監國, 總理國事,哪怕深得帝心都沒有一同到淮陰山莊避暑,女主就是想認親都沒地認去。

陸知杭把還未看完的書闔上,站起身在自己的百寶檀木嵌櫃上翻找了起來,挑挑揀揀終於找到一套幾乎沒穿出去過的月白色京繡長衫,他把身上的衣物換下, 懷裏揣著陸昭曾經贈予自己的白玉面具,遲疑了會, 又拿起一頂帽沿圍著一圈輕紗的鬥笠。

陸知杭把面具藏於衣袍下, 手中拿著鬥笠背過身後, 免得待會鬼鬼祟祟被下人撞見了, 一切就緒後才挑了條人煙稀少的小徑,踱步往後門走去。

好歹也在這住了兩個月的時間, 陸知杭對符府的格局自然一清二楚,大中午的哪處人少都了解得明明白白, 因此安然無恙地抵達後門。

他到的時候四周靜悄悄一片, 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陸知杭不作耽擱, 開了拴緊的木門,趁著沒人看守的間隙轉身出門,尋了處無人的角落才戴好面具,又把鬥笠一起戴上,雙重保險。

符府離滄溟客棧少說有幾裏的路,一個在城東,一個位於城門口附近,光憑腿腳不知要走多長的時間,因此陸知杭一出門就特意雇傭了輛馬車,緊趕慢趕才到了滄溟客棧門口。

這會天色尚早,盛夏的烈日炎炎,街巷繁榮昌盛,路邊的小攤吆喝聲不斷,鳳濮城中的夜市更是一絕,可惜上次和雲祈在河上泛舟過後,時候不早,就匆匆回家了,還沒來得及體驗一番。

陸知杭那頭還在惦念著下次和雲祈到哪處玩,張楚裳這邊已經等得頭發都要白了,她舅舅的事情已經辦妥了,此次來江南主要就是為了行商,為了等到自己心上人,硬生生又拖了幾日。

陸知杭給了馬夫點銀子後,站在人潮湧動的滄溟街上,擡首望著面前四個龍飛鳳舞的牌匾,赫然寫著:滄溟客棧四個字。

左右是答應了人家會來拜訪,能不能勸得動張楚裳回長淮縣是一回事,至少不算失約了。

“小二,你們有沒有一位叫張楚裳的姑娘在這住店?”陸知杭攔住滿頭大汗的店小二,溫聲詢問。

那小二手上正端著茶水要給人送去,驟然被攔下,楞了會就瞧見是個捂得嚴嚴實實的男子,暗暗無語大熱天的穿這麽多作甚,還能是怕曬著不成,臉上卻是滿臉堆笑道:“有的,客官跟我上來?”

無需去查他就記得,一個月前有位貌美的小娘子對他千叮嚀萬囑咐,說近段時間會有位公子找,讓他幫忙盯著,一有消息馬上跟她說。

“好,多謝。”陸知杭點了墨般的黑眸溢滿了溫和,安靜地跟在店小二的身後,隨他一塊踏上木梯到了二樓。

眼前的長廊一眼就能望到頭,店小二帶著他往前走了幾步,途徑幾間房門緊閉的客房,最後在倒數第二間門口停下。

只見那皮膚黝黑的小二擡起手輕扣了扣房門,抑揚頓挫的敲門聲就在長廊內回蕩,不稍片刻,屋內就有輕盈的腳步聲傳來。

張楚裳一張鵝蛋臉線條流暢柔和,杏眼好似盛滿了秋水般,水盈盈的一片,瓊鼻秀麗挺巧,只簡單地綰了個清新隨和的發髻,插上一根步搖做點綴,身著鵝黃色水霧裙。

她輕移蓮步往房門走去,皺著眉頭把木栓拿下,一打眼就瞧見了門外站著的店小二,以及他身後,戴著鬥笠的男子。

少女原本蹙著的兩彎柳葉眉在瞥見陸知杭時驟然舒朗開來,瞪大的眸子滿是不可置信,似乎是沒想到等了一個月,真把自己的心上人等來了。

“公子,是你嗎?”張楚裳雙手有些無措,摸了摸自己的發髻,暗恨她今日怎麽不多打扮打扮呢?

只從身形上看,她有七分確信面前的人就是當初在張家村樹林中救下自己的人。

當時的陸知杭時年十六歲,身量上還有些不足,在鞋墊裏塞了些東西才好一點,如今一年過去,他早就不需要墊東西就能高出張楚裳半個頭來。

陸知杭順著清脆動聽的聲音望去,見女主面色泛起了紅暈,心下怪異感更甚,暗自腹誹道:她要是知道面前站著的不是情郎,而是她的畢生仇人,不知會不會被生吞活剝了。

“是我。”陸知杭壓下心底的揣測,刻意壓低聲線,模仿著最初見到女主時所用的聲音,低磁沈穩。

“進來談吧。”張楚裳張望了一下長廊兩側,對著陸知杭巧笑道。

“好。”

店小二見狀就識相地退了下去,陸知杭一進屋,張楚裳立馬緊張兮兮地關緊了房門。

隨著那木栓落下的響聲,陸知杭心頭莫名的一緊,對方的神色不管如何看都有些奇怪,用不著這般謹慎吧?弄得陸知杭神經猶如箭在弦上,緊繃著不敢松懈。

“咳咳,公子。”張楚裳杏眼回眸一看,許是也明白自己的舉止有些奇怪,故而解釋了起來,“我舅舅在隔壁,被他瞧見了你進來,怕節外生枝。”

“姑娘,許久不見,別來無恙。”陸知杭跟著女主的步子,一起走到了正中央的桌案旁坐下,詢問道:“那日你攔下馬車問我住處,是有何要事找我嗎?”

張楚裳見他問起這事,方才消下去的紅暈更盛了,她就是單純對俠士圖謀不軌,只是她瞧得出來,對方生性正直,並不會用恩情挾持自己報恩,對自己也無甚兒女私情,自不能坦言。

情愛就是這般蠻不講理,看對眼的人哪怕做出什麽舉止來,在張楚裳眼中都能自動美化幾分,她郁悶了近一個月時間,隨著陸知杭的到來煙消雲散。

“公子那日與我在揚江鎮匆匆一別,還沒來得及報答救命之恩,能在鳳濮城得遇公子,已是天大的幸事,不能償還恩情,我心難安,只盼你不要再推脫。”張楚裳怕陸知杭就此離去,語氣中幾乎帶著懇求。

這等不為美色所動、義薄雲天的俠士當真難以挽留,就連美人計都不管用的。

張楚裳卻是不知,非是美人計不管用,實在是她在陸知杭的心中猶如猛虎,換成雲祈就好使多了。

“你既然要償還恩情,就快些回長淮縣吧。”陸知杭側頭思忖了會,如實道。

這是他目前最為迫切的事,除了這件事外,其他事情也不敢托張楚裳來辦,萬一被女主知曉了真實身份,豈不是玩完。

就是不清楚破壞了男女主的初遇後,兩人在自己不在的時間裏有沒有再遇上?

話說女主現在的感情線都歪到反派頭上了,男主頭頂的帽子還好嗎?

陸知杭有一搭沒一搭的想著,此刻最想的反倒是能和心上人游一游夜市。

“回長淮縣?”張楚裳對這要求明顯一楞,只以為對方是為了推脫才找了個滑稽的報恩理由,對陸知杭的好感又上了一層。

這世間為何有這種不求回報,又玉樹臨風的男子呢?

“嗯,你快些回去,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了。”陸知杭頷首,決定不跟女主拐彎抹角。

“回去倒是可以,不過還得過些時候。”張楚裳猶豫了會,不想這麽快就和他分開,又問:“公子何時啟程回長淮縣呢?”

他們的初遇就是在那片地方,因此張楚裳下意識的就認為陸知杭就是長淮縣人,再不濟也是住在附近的,雖說找了一年都沒找到個影子。

“估摸不準。”陸知杭沈吟片刻,模棱兩可道。

對方都這麽說了,張楚裳沒有理由繼續追問,咄咄逼人的人不怎麽討人喜歡。

她坐在椅子上,回想起和陸知杭在鳳濮城再遇時的場景,暗暗想著那個與公子同乘一匹馬的女子是誰?

對方的相貌極為出眾,乃是張楚裳生平罕見的絕色,一雙丹鳳眼勾魂奪魄,微挑的眼角泛起緋紅,更添風情,身形亦是高挑纖細,雌雄莫辯的臉上美得驚心動魄,試想自己若是男子,面對這樣一個大美人,會不心動嗎?

張楚裳正是因為見到陸知杭身側出現了其他女子才危機感更甚,對方比之自己勝出了不止一籌,無論是相貌身段,氣質家世。

思來想去,張楚裳囁了囁嘴唇,還是開口詢問道:“公子,那日在街頭相遇,馬車上的姑娘可是……可是你的妻子?”

‘妻子’兩個字在張楚裳的嘴裏吐出,頭一次這般艱澀難以說出,甚至一想到都有些發酸。

陸知杭沒成想女主在那扭捏了半天,說出口的話竟是打聽起了雲祈來,一口氣差點沒咽下來,緩了緩才道:“不是……”

他倒是希望,奈何他每次踏出一步,雲祈就後撤一步,總覺得兩人間還有什麽隔閡存在。

聞言,張楚裳眸光一亮,笑容幾乎凝在了臉上,語氣都輕快了幾分,“我看他挺關心你的,公子的傷勢可還無恙?”

“好多了。”陸知杭視線瞥向窗外,坐如針氈,思量起了如何才能結束這無意義的談話。

張楚裳一心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聽到陸知杭的傷勢恢覆得不錯,這才松了口氣。

她站起身來,走到木櫃中翻找了一通,細膩瑩潤的手拿著一瓶白瓷制成的藥瓶放在了桌案上,清澈的目光望著心上人,淺淺一笑道:“公子,這是我托人買來的,據說是鳳濮城阮家的王大夫所調配,療效甚佳,你拿去用著先,不夠了再到我這拿。”

“不用了,我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了。”陸知杭面色有些古怪。

王大夫?

他怎麽記得雲祈請的那位年事已高的老大夫就姓王呢?

其實原本都是王姓的話,陸知杭並不會做過多的聯想,但誰讓張楚裳當寶貝般捧來的藥跟自己平日裏灑著玩的那幾瓶那麽像?都是雲祈帶來的,一瓶接一瓶,跟不要錢一般。

說來,原著小說中,阮家不是和男主一條船上的?

陸知杭皺著眉頭思忖著,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想起來了男主他娘不就是姓盛嗎?

陸知杭的心跳在那瞬間幾乎要停止跳動了般,隱藏在白紗之下的臉上表情變幻莫測,半點和女主談下去的興致都沒了,魂都飄到了這上面去。

在陸知杭魂游天外之時,滄溟客棧的大堂走進了一位玄色長袍的男子,同樣戴著鬥笠黑紗遮面,周身氣度不凡。

店小二諂媚的迎上前去,心下卻暗自嘀咕了起來。

這鳳濮城的男兒郎一個兩個都是怎麽了,難不成最近的世家公子開始流行起了戴鬥笠了?

在小二的帶領起,雲祈薄唇輕抿,穩步走在木質的長廊上,腳步落在木板上沈悶的聲音極為細微,在走到長廊的最盡頭方才停下。

許是對方身上的氣勢太過駭人,寒意襲得小二八月就冷得瑟瑟發抖,不敢在心中腹誹,帶到了門口就趕緊離去了。

雲祈淡淡看了一眼落荒而逃的店小二,微微瞇起了眼,推門而入,身後的鐘珂同樣身著男裝,在高挑粗狂的骨架襯托下,倒少了幾分女氣。

此時的陸知杭和雲祈都沒想到,兩人之間此時僅有在一墻之隔。

久候在滄溟客棧貴房內的人不是他人,正是一心扶持雲祈的阮城。

他消瘦高挑,蓄起美須,模樣和阮陽平有六七分相似,嚴肅的臉上在見到雲祈後立馬帶上了幾分恭敬,起身相迎。

“殿下!。”阮城正色道。

這滄溟客棧正是阮家的產業,此次和雲祈的會面極為隱秘,兩人一明一暗,規避了諸多眼線。

“阮大人安好。”雲祈適時地關切了一句,而後坐定在扶椅上,聲音透出幾分涼意。

兩人在屋內刻意壓低了聲音,談論起了朝中的局勢,分析利弊等諸多事宜後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時辰,鐘珂醒目地添了新茶,低頭裝作兩耳不聞窗外事。

雲祈此次來江南主要就是為了和阮家接頭,共商大計,提前在江南這片繁榮富庶之地布局。

在事情談妥了大半,阮城沒提起雲祈上次臨時反悔成親一事,反倒喜上眉梢道:“我那線人近日來報,符大人在江南伴駕以來,屢次在聖上面前彈劾太子,雖說他如今早已致仕,但深得帝心,聖上這一個多月被念叨得已經有了意動。”

“廢太子茲事體大,皇後勢大,絕不會因為一個符元明而輕易同意。”雲祈眸深似海,淡淡道。

早在符元明致仕之前就曾多次彈劾,此舉無疑是在打太子和皇後的臉,哪怕再隱忍的老虎都有發威的一日。

符元明大抵是孤家寡人無甚牽掛,因此並不畏懼。

符尚書在朝堂時還算收斂,可南陽縣水患處理不當,交由太子後的處事更是大有問題,原本已經最大程度挽救回來的頹勢又進一步擴大了,這讓本就覺得太子心胸狹隘、眥睚必報的符元明心生不滿。

其實皇帝近日頻繁召符元明伴駕,除了需要對方幫著一塊處理水患一事,更是有了勸他覆官的意思在裏面,否則你一個致仕的讀書人如何能容忍你指手畫腳?

“這我自然知曉,不過聖上因為南陽縣水患一事早就對太子有所不滿,符大人在這上邊添油加醋,那幾個有意奪嫡的皇子不得拱火?哪怕不能廢了這儲君之位,也會失了威嚴和帝心。”阮城撫起胡須,笑呵呵道。

雲祈神色甚淡,顯然對這件事的興致不高,和阮城又談起了公事,不過兩人平日裏本就多有來往,能商議的事本就不多,這次還是因為小皇叔來信才見面,說完事情,阮城就準備退下了。

“殿下,可還要在這多待會?”阮城見雲祈坐在扶椅上巍然不動,心下了然,但仍有些不解,故而問道。

雲祈微微偏過頭,對著緊閉著的窗欞不知在想著何人,雍容散漫道:“嗯,阮大人先行離去吧。”

“那臣就告退了。”阮城行了一禮,恭敬地出了門,那雙精明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思索。

殿下最近的狀態有些不對勁啊……

倒不是說他對雲祈有多了解,只是對方的異常已經明顯到自己都察覺得到了。

“鐘珂。”待木門被關上,雲祈深沈難測的臉上松懈了一分,喚了一聲。

“殿下。”鐘珂聞聲而動,踏上前來聽令,神情甚是恭敬。

雲祈的目光落在了眼前身著男裝的鐘珂身上,指尖在桌案富有節律地敲打著,沈悶的敲擊聲有一搭沒一搭地響起,表情讓人有些捉摸不透。

窗欞外透過的光線灑在了雲祈半邊身子,那折射而出的燦金光芒柔和了冷峻的眉眼,飄逸得恍若天人。

他意態有些懶散,半瞇著眼眸安靜地看著桌案另一邊空蕩蕩的椅子,有些出神。

他如今要是在符府的話,這個位置上該坐著一位謫仙般的書生才是。

江南一行不僅收獲良多,沒成想把自己的心都搭進去了。

這麽說也不準確,實際上雲祈並不能確定他的心中到底是做何感想。

在意他,心疼他,惦念他。

這便是心動嗎?

雲祈沒有愛慕的女子,從未多看一眼身邊的任何一位男子,更是厭惡晏都那些自以為是,在他面前猶如開屏的孔雀般的男子。

不喜男子幾乎是他從小就認定的事,唯有在遇見陸知杭時有了遲疑。

“去買……”雲祈沈思良久,薄唇輕啟,可在說到後面幾個字,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買什麽?”鐘珂皺著眉頭,不解道。

“春…春宮圖…”雲祈臉上猶如被火燒過一般,披散下來的青絲半遮,熱意直往上竄。

聽著殿下矜持冷淡的話音說出這般靡麗不正經的話,鐘珂瞳孔逐漸放大,差點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不過仔細想想也是,殿下如今正值壯年,該是娶親生子的年紀,卻因為身份而苦苦禁欲,尚未嘗過男女間的魚水之歡,會想春宮圖實屬正常,她當面不改色才是,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是。”鐘珂詫異過後,連忙應下。

見雲祈沒有再開口,鐘珂起身準備辦事,把房門打開。

“買男子的。”眼見鐘珂就要踏過門檻而去,雲祈在幾經掙紮後,終於從牙縫中冷冷地擠出這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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