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1)

關燈
待陸知杭講得口幹舌燥, 從外由內層層遞進,隨手飲下一杯奶茶,才堪堪把南陽縣治水的思路講清楚。

雲祈指尖不自覺地敲了敲石桌, 片刻過後, 倏然垂下眼眸低低一笑, “滿朝百官竟不如一位秀才。”

這話無疑是肯定了陸知杭的論點。

陸知杭本就只是在思忖如果是自己遇到南陽縣的難題,該如何處置,既然雲祈問起,就隨口回答了一下,並未覺得和往日同符元明對答有何不同。

“謬讚了。”見雲祈如此盛讚, 竟把他與百官相論,不由訕訕地撓了撓臉頰,只覺得愧不敢當。

“陸公子有治世之能, 日後必有自己的一番造化。”雲祈淡然一笑,猶如山澗清泉。

倒是他小瞧了這人, 能被許久不曾收徒的符元明收為學生, 自然非同凡響,文采雖算得上不錯, 但更難能可貴的是此人不是空談經義,不會實事之輩。

若是昨日的雲祈, 只想著靠著結交陸知杭, 進而接觸、甚至籠絡符元明,在對方的治水理論過後, 是真正的對陸知杭另眼相看了。

毋庸置疑, 這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奪嫡上, 興許無甚助力, 但在治世上, 陸知杭的用處就不小了,光是治水上的才能就非同小可。

“你既是來對弈的,憑白被我耽誤了一個時辰,還是先與予行一較高下才是。”陸知杭收起石桌上的治水經,沒忘了對方今日是來做什麽的。

“好。”雲祈氣定神閑地拿起一旁的白棋。

他對下五子棋並無什麽興趣,但既然用了這個借口,就得繼續做戲做到底。

兩人的先後手用了猜先的方法,陸知杭運氣好上一籌,這簡單的規則之下,幾乎只要讓他拿到先手就必贏無疑。

經過昨日的慘敗,今天的戰況好上了不少,幾乎是只要先手的那方就能拿下比賽。

許是沒了昨日的爭強好勝,一心都在棋盤上,雲祈漫不經心地打量起了面前人執棋的手來。

陸知杭是右手執子,瑩潤深黑的黑棋猶如黑曜石般,被一只修長的手緊緊夾在食指和中指間,手背處青紫的脈絡清晰可見,好似藝術品般,有男人的寬大,指節纖瘦卻有力。

雲祈不著痕跡的對比起了兩人的手來,都是一般無二的好看,但類型卻大為不同。

細看下能瞧得清楚對方指節上薄薄的繭子,想是勤練書法所致。

雲祈向來穿得嚴嚴實實,就是擔心男子的特征在人瞧見了。

隨著年齡漸長,哪怕有意隱瞞,有時都會惹人猜疑。

雲祈身側的鐘珂就是他專門挑選的心腹,身量不輸男子,在對方的襯托下自己反倒顯得不那麽突兀。

“我的手可有什麽不妥?”陸知杭放下一子後,把右手攤開端詳了會,奇道。

偷看被抓包的某人毫不露怯,瀲灩俊美的臉上眉眼彎彎,戲謔道:“今日得見,才知何謂素手纖纖。”

“嗯?這話形容你貼切些。”陸知杭視線從自己寬大帶著薄繭的手心離開,瞥了一眼雲祈執棋的手,輕笑道。

說來,怎地覺得哪兒不對勁?

好看是好看,但與尋常女子相比,尺寸顯得有些大了。

陸知杭猶豫了會,沒說出口,對方的手巧奪天工,好看得緊,大些就大些吧,說出來就有些傷女兒家的心了。

“萬不敢與陸公子這等芝蘭玉樹之人相比。”雲祈雲淡風輕道。

陸知杭把已經終盤的棋子收好,調笑地說道:“你這般看著男子的手,心上人豈不是要吃味?”

“心上人?”雲祈似笑非笑地望向了陸知杭。

“嗯,十六、七歲的年華,不正是要議親的時候?”陸知杭緩緩道,眼眸微微一閃。

雖不讚同這麽年紀就談婚論嫁,奈何晏國人大多早婚,十四歲就準備成親的大有人在,一般十七歲的年紀,在晏國大多已經成家立業了,諸如阮陽平之流畢竟是少數。

從對方的穿著打扮、言行舉止來看,陸知杭料想雲祈應該還未成親。

若是成了親,他也不敢與對方相約對弈。

只是他心中並未十足肯定雲祈還未成親,這話又何嘗不是帶著幾分試探在裏面呢。

在脫口而出的那瞬間,他面上漫不經心,實則心率早已紊亂了幾分。

“人活著一定要成親嗎?”雲祈嗤笑一聲,語不驚人死不休。

這話一出,四周伺候的侍女皆是一震,雖礙於身份不敢妄言,但看向雲祈的目光中都帶著幾分不可置信,好似對方在說什麽大逆不道之言般。

晏國未有女子不成婚,父母有罪的論調,但是在往前幾個朝代卻是強迫性要求女子必須在二十歲前成親,否則父母親族都面上無光。

這俗世的偏見影響深遠,哪怕是在晏朝這個女子地位大大提高的國度,都深深烙印在了他們的骨子裏。

仿佛不成親,就是什麽十惡不赦的罪過般。

陸知杭擡首看向了雲祈,恍若未聞般,輕笑了聲,“說的也是。”

陸知杭的話音剛落下,一旁的侍女紛紛瞪大了雙眼,視線有一瞬間大膽的流連在了二人的身上,四肢都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

他們主子這是在說什麽葷話呢!

殿下不懂事,怎麽連符尚書的學生這等飽讀詩書之人都能在此胡言亂語!

生為子女,不聽父母之命,還覺得不成婚乃是天經地義之事,簡直……簡直就是離經叛道!

“你不覺得我這是悖言亂辭?”雲祈左手倚著額角,微微偏頭,眼底透露出幾分耐人尋味。

他能這般想,別人只道他是膚淺末學,可陸知杭是當世大儒符元明的弟子,當這個人那般漫不經心地說出這句話時,對外人造成的震撼不亞於平地驚雷。

哪怕雲祈說得隨意,內心卻沒有想到尋找人認同的意思,更何況是一個熟讀經義,套上了條條框框的書生。

他此生若是不能奪嫡,被人發現了男兒身,只怕唯有死路一條。

聽著雲祈的問話,俊俏的少年倏地站起身來,在眾多侍女不明所以時,雙手撐在石桌兩旁,彎腰靠近雲祈,滾燙的氣息也一同輕呼在精巧的耳廓上,引起陣陣酥癢。

雲祈眉梢染上幾分冷意,他耳朵向來敏感,未經他人觸碰的地方驟然被侵襲,正想遠離那惹人發軟的熱源,就聽到那人附耳低聲道:

“成不成親與他們何幹?”

那清冽低啞的聲音在耳畔緩緩回蕩,一如呼吸那般平穩悠長,好似在誰的心尖撩撥過。

雲祈神情一怔,微微側過臉來看了眼陸知杭那張清雋的臉,驚訝過後方才勾唇一笑,“陸公子妄言。”

陸知杭起身,望著雲祈的表情,顯然對方的心情不錯,言不由心,便也跟著一塊笑了起來。

不過他並非是不想成親,只是不想被包辦婚姻罷了,至少得是兩情相悅,不然那日子與寡夫有何異?

這笑聲笑得莫名,侍女們面面相覷,暗暗好奇起了公子附耳與對方說了什麽,竟如此默契的一同笑得這般愉悅。

這日兩人照舊對弈,雲祈的棋藝不過一晚的功夫就突飛猛進,黑白子在棋盤上難舍難分,若不是顧及對方不會圍棋,陸知杭還想再一較高下。

明明與昨日一樣,都是談笑間對弈,陸知杭卻莫名的覺得與雲祈的關系近了不少,許是兩人都有著在世人看來離經叛道的思想,話題不再如一開始的客氣疏離,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深入,勉強算得上是好友。

可憐了自己朦朧的好感還未漸生愛意,就要咽在肚子裏了。

五子棋的規則實在是簡單得很,上限也就如此了,兩人對弈了幾日就看到頭了,無非是誰先手誰勝,反倒無趣了起來,之所以還能繼續玩下去,蓋因各懷目的。

“我日日找你對弈,可會耽誤你讀書?”在勝過一局後,雲祈嘴角上揚,話中分明是在愧疚自己耽擱了陸知杭讀書,語氣中卻滿滿地戲謔。

“教會徒弟餓死師父,我這都不能穩勝你了。”陸知杭長嘆了一口氣,而後道:“你要是真愧疚,就讓讓我。”

“呵,我這是自個琢磨的,你何時教我了。”雲祈嗤笑一聲,否認道。

看那樣子是半點歉意也無,好似一個帶壞好學生的浪子。

“你偷學我的棋陣不算?叫句師父聽聽不過分。”陸知杭偏頭看了他一眼,慢條斯理道。

說罷就支起耳朵等著一聲師父。

“你先勝了我再說。”雲祈語速不緊不慢,末了又補充道:“至於讓讓你?我敬你,自當傾盡全力,哪有讓不讓一說。”

聞言,陸知杭嘴角一抽,對方這是把第一次對弈的話原封不動的奉還了。

“不玩這個了,無趣得很。”陸知杭把棋盤收好,一本正經道。

“除了這個,別的棋一概不會,你莫不是又要恃強淩弱了?”雲祈眉頭一挑,先給自己後面的敗局找好了借口。

恃強淩弱的帽子先扣上再說。

這四個字聽在陸知杭耳朵裏就變了味,他一點也不想恃強淩弱,只想恃強淩……雲祈。

至於是怎麽個欺淩法就不得而知了。

雲祈見對方沒有搭話,擡起頭來,一打眼就瞧見了對方晦暗不明的眼神。

“……”雲祈頗為不自在地收回了目光,掌心不自覺攥住,滿腔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你玩過飛行棋嗎?”陸知杭垂下眼眸,訕訕道。

“飛行棋?”雲祈眼眸微瞇,顯然是有些不解這是何物。

其實想想也知道,對方應該是不清楚的,陸知杭正好借此轉移話題,侃侃而談道:“對,規則就是雙方各有四枚飛行棋,骰子投擲到六時可以起飛,再投一次,直至數字不再是六為止,起飛的棋子可以根據投擲的點數飛行……”

陸知杭花費了不少時間解釋起了飛行棋的規則,包括撞子、跳子、飛子等。

雲祈顯然是第一次聽說,眼中興致盎然。

不過與其他棋相比,兩人都對投擲骰子沒有什麽心得,幾乎可以算得上是全憑運氣。

骰子倒是有現成的,奈何棋子和棋盤需要重新制作,陸知杭遣人拿了筆墨紙硯,撤去石桌上的期盼,當著雲祈的面畫起了圖紙來。

隨著期盼和棋子的模樣映入眼簾,雲祈對規則的了解又深了一層,幾乎是看著那張棋盤就能代入進去,圖文並茂之下但凡智商正常點的都知道該如何玩。

“這是你所創?”雲祈瀲灩絕美的臉上饒有興致。

總覺得僅僅當個謀士倒是屈才了,得想個法子籠絡他與自己一同謀反才是。

陸知杭不知雲祈心中所想,聽他問起,如實道:“當然不是,這是我偶然見到的玩法。”

聽罷,雲祈也不失望,打量著逐漸完善的圖紙,右手支著額角,偏頭之下青絲隨著一塊落了下去,視線在棋子上的圖案停留,淡然一笑,“這是何物?”

陸知杭擡首停筆,見他一襲紅衣似血,雍容散漫,金燦的繁貴面具更襯膚色的蒼白,鼻梁挺秀精致,只需靜臥一隅,與生俱來的貴氣就難以遮掩。

“這是飛機。”陸知杭喉結一緊,聲音低啞道。

“飛機?難不成能翺翔於九天不成。”雲祈望著他,問道。

陸知杭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可以的,能載百人上天,日行千裏。”

“你能造?”雲祈下意識道,說完又覺得自己這話有些可笑了,若是當真有這種神物,何須屈居於此。

再者,數千年來,哪怕是幾百年前的那位匠人之祖都不曾造得出這種東西,更何談陸知杭。

飛行,一直以為是所有人類共同的暢想。

陸知杭沈吟了會,說道:“那自然不可能。”

晏國如今的科技程度根本不支持他造出一架最簡易的飛機來,就算是重新回到二十一世紀,讓他給造飛機的打打雜還差不多,更遑論獨自完成了。

他倒是想和雲祈說雖然現在造不了,但是以後呢?

不過考慮到這麽說會有說大話的嫌疑,陸知杭識相地閉嘴了。

飛機不行,但他能造自行車。

不過自行車的造價昂貴,在這個鐵器為管制品的時代,除非是不要命了才會想著去賺這筆錢。

它的價格就註定了普通百姓買不起,就算買得起,沒有橡膠輪胎,用次品代替的車輪子能不能在這坑坑窪窪的道路上騎行不散架都是個問題。

要是在江南這等繁榮富庶,城中鋪了青石板的地方賣賣倒還好,出不了遠門,圖個方便新奇。

聽著陸知杭說不能,雲祈面色不變,盯著那古怪的圖案,腦中想著的卻是若世界上真有這般神物,又會是何等模樣?

“送去給王木匠打造一套。”陸知杭吹了吹半幹的圖紙,遞給了一旁的侍女。

“是。”那婢女恭敬道。

“今日是玩不得了,明日不知能不能做好。”陸知杭翻了翻手中的列國志,說道。

“那便陪你一同讀書,莫要說我誤人子弟就好。”雲祈揚起下頜,眸光一轉。

陸知杭聞言,低聲笑了笑,道:“那日後師父考校起來,我豈不是可以推脫到你身上了?”

“符大人明是非,自會清楚是你偷閑。”雲祈挑了挑眉,渾然不懼。

嘴上雖是如此說,兩人仍是埋首讀起了書來,順帶把符元明布置好的文章一並寫了,筆墨在宣紙上洋洋灑灑寫下滿滿的一紙還未完。

“符大人每日都讓你寫五篇經義?”雲祈不過是藏拙,自然看得懂陸知杭所寫,目光定定地跟著對方揮毫,暗暗驚嘆於陸知杭不過十七歲就能寫出這般出色的文章。

“嗯。”陸知杭筆下勤耕不輟,應了一聲。

“倒是辛苦。”雲祈頓了頓,說道。

他瞧陸知杭此時寫好的文章已經是難得的佳品,實在難以置信只是一個秀才應付夫子之作,其人的才華不言而喻,假以時日,中個進士都不成問題。

說到這,他端詳著對方那張堪稱天人之姿的臉,眸光忽然一暗。

“尚還能應付,不勤勉自身,科舉時又如何能拔得頭籌呢?”陸知杭習慣了,並不覺得有何不同,如今的強度還不如剛入府那段時間來得煎熬。

不過主要原因還是因為符元明口中的貴客,自從那人來了後,他家師父在輔導功課上就怠慢了,讓他得以喘息。

“你這些時日都與我對弈,寫得完?”雲祈好似想到了什麽,沒來由說了一句。

對方這文章絕非隨手能寫得出來的,花費的時間絕不少,而他這十天來幾乎都是快到晚膳才離去。

“咳……”說到這,陸知杭輕咳一聲,沒好意思說出來。

往日符元明交代的文章都是放在雲祈離去後,入夜了才寫,如今對方不閑乏味才提前寫了起來,直白的和雲祈道明,未免有些尷尬。

“……”雲祈長睫猶如蒲扇,遮住了眸中的晦暗不明。

無需點明他都能想到前因後果來,只是如此一來,他卻不知該作何感想了。

有人事事以他為先,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覺自是極好的,可這情要是好友之間的還好,若是情愛呢?

孤陽斜影,亭臺上一對璧人娓娓而談,底下的影子卻不知何時,隨著日落逐漸靠近,匆匆一眼只以為相互依偎。

相聚時短,離別時長。

“那王木匠已是被我加急雕刻了一套飛行棋,明日可記得赴約。”陸知杭送著雲祈到朱門外,看著他踏上車廂內,溫聲道。

“嗯。”雲祈的聲調古井無波,唯獨那嘴角的弧度能看出情緒來。

入夜,陸知杭方才把白天寫的五篇文章交給符元明審核,他師父白天據說是要去拜見貴客,多不在府中,有時候忙起來甚至疊了十幾張才一同批改了去。

“你今日寫得不錯啊。”符元明撫起下巴的白須,讚許道。

“是嗎?”陸知杭詫異道。

莫非是美人在側便文思泉湧?他今日這文章是一氣呵成寫下來的,並未過多的雕琢。

“科舉若是有這水準,舉人何愁?”符元明又點了點頭,想是滿意至極。

能得符尚書的一句誇讚,陸知杭自是高興的。

考慮到明天雲祈會來,在符元明點評完今日的文章後,又緊趕慢趕寫了一篇才入睡。

次日午時過後,一席玄色長袍的雲祈才姍姍來遲,雙方在視線內瞥見對方時,眉梢上皆是染上一絲笑意。

“給你的。”雲祈望著他,遞過一盒子東西後,說道。

“嗯?”陸知杭心下有些訝異,打開盒子一看才知道裏面放滿了蜜餞。

“這些時日在你這吃了好些點心,補償你的。”雲祈笑了笑,似是逗弄般,粗略一看頗有些妖冶。

“與我這般客氣嗎?我還以為與予行早已是推心置腹了。”陸知杭嘴上這般說著,收蜜餞的動作倒是半分不含糊。

雲祈見狀,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促狹道:“那你還我。”

“送出手的東西豈有收回之理?”陸知杭一臉嚴肅道。

“那陸兄究竟是要推心置腹,還是要蜜餞?”雲祈玩味一笑,悠悠坐在椅子道。

聞言,陸知杭氣定神閑,配上他俊逸的容顏頗有種仙風之味,說道:“稚子方才抉擇,我這等大丈夫自然是兩者皆要。”

“天下的好事都落陸兄頭上了。”雲祈扯了扯嘴角,低聲道。

“好事當分予行一半才是。”陸知杭隨口接了一句,拿起一塊蜜餞就下意識遞到對方的嘴邊。

“……”雲祈低頭看著餵到嘴邊的蜜餞,宛若寒潭的丹鳳眼閃過一絲波瀾。

遲疑了半響,雲祈仍是沒張開嘴含進去,而是用手接過,甜膩的味道頃刻間就彌漫在了口中,呼吸在那瞬間紊亂,微微有些急促。

再一看陸知杭,已是擺弄起了飛行棋,好似沒事人一般。

莫非是他想多了?

雲祈面上陰晴不定,他沒有什麽親近的朋友,但也知曉兩人間的相處模式有些怪異。

這日的飛行棋下得心不在焉,本以為該輸得一塌糊塗,沒成想反而詭異地贏了幾局,隨後的兩日他都未曾去過符府。

除了陸知杭的緣由,他那快把他忘在旮旯角落的皇帝親爹又喚他伴駕了幾日,陪同的人還有符元明,只是時機不合適,雲祈只得按捺住。

當今聖上此次駕臨鳳濮城本意是為了尋歡避暑,奈何南陽縣附近的洪災嚴峻,硬生生被迫處理起了公事。

眼見皇帝愈發不耐,這幾日才沒人敢繼續打擾他的雅興。

於是雲祈這十幾日來不在淮陰山莊的好日子總算到頭了,屏息陪著皇帝四處尋歡作樂,累了就在殿中休憩,順道品一品符元明那頭送過來的葡萄酒。

“這酒釀的不錯。”皇帝淺嘗了一口杯盞中的葡萄酒,醇香甘甜的味道在口中醞釀開來,不由讚許道。

無需多言,底下的人立馬心領神會,只待一有空閑就找符元明打探這葡萄酒的來歷,日後作為貢品也不無可能。

“這些日子在江南游玩得可開心?”皇帝飲下一杯美酒,沈悶的聲音緩緩道。

讓自己留在這江南的人是皇帝,雲祈不做他想,微微低下頭,平靜道:“開心。”

“你可怨我這十幾年來對你不管不顧?”皇帝酒入愁腸,難得憶起了往事,嘆了口氣,打量著對方那張和徵妃愈發相似的瀲灩容顏,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

雲祈聽他提起這茬,心中冷笑一聲,眼底的寒意更是令人如置寒窟,在這盛夏時節中憑白生了出一陣涼意,只是開口答的話卻是從容淡定,“不怨。”

皇帝見他的回答分外簡潔,可禮儀卻是做足了表面功夫,與他那娘親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般,不由冷哼一聲:“你如今早已及笄,年歲不小了,婚事該提上日程了。”

“若不能得遇才貌決定之人,兒臣不願成親。”雲祈早在及笄那年就誇下海口,提出了這個苛刻的要求,這會自然也不會妥協。

他的身份倘若成親,必然會增加暴露的風險。

“這可由不得你。”皇帝皺緊眉頭,不虞道。

他原先並不想為難雲祈,可對方這般不冷不熱的態度,尤其是那張與徵妃極為相似的樣貌,陡然讓他想起了十八年前自己心愛之人與幼弟私會的場景,故而才壓住不住怒意。

隨著雲祈年歲漸長,他從未在這張臉上看到一絲一毫與自己相似的地方,深怕何時沖昏頭腦會把對方處死。

雲祈早已習慣了對方的喜怒不定,忍著心中的厭惡,重重往地上一跪,本該明艷動人的臉上卻病態得蒼白,沈聲道:“兒臣此生只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皇帝斜眼朝他看去,端詳著正跪在中央的雲祈,對方清冷的聲音緩緩傳來,臉上一片脆弱,恍惚中似乎與自己記憶中那江南撐著油紙傘的身影逐漸重疊,不由一陣出神。

殿中良久無言,外人只道三公主殿下伴駕惹了聖上不快,在裏面長跪了一個時辰才跛著腳出來。

回到臥房內的雲祈倚著手,任由鐘珂為自己上藥,偏頭望向半開的木窗,一縷柔和的光線自那處照到他的身上。

他這幾日都未曾去過符府,還沒知會過陸知杭,那財迷書生等了個空,豈不是要悵然了。

可惜方才雕刻好的飛行棋,還沒玩個盡興,自己就落荒而逃了。

說來,他當年隨口胡編的要求,既要天人之姿,狀元之才,這般世間罕有的要求,到長淮縣的茶樓隨意逛了逛,就給碰見了,倒是趕巧了。

“陸知杭,你若是知曉我是男子,不知該作何感想?”雲祈闔上雙眼,眉宇一片陰郁。

“殿下……”鐘珂擦好藥,正準備稟報,就發現了自家主子已經睡下了,話音霎時間咽在了肚子裏,只得拿起薄毯批在了身上,悄然退下。

次日的阮府中,偌大的府內一片祥和,可對於阮陽平而言卻是個不太平的時候。

自鼎新酒樓開業那日,他既欽佩師弟的才華,又折服於他無暇的樣貌上,察覺到自己心中異樣的情愫後,阮陽平就暫回家避風頭了,勢要把這份感情消磨掉再談其他。

可離了陸知杭,他反而愈發想念起了師弟來,無奈只得把心思都放在了讀書上,在親爹的念叨下開始備考後年的會試。

哪怕他心中再萬般不願,身為阮家的嫡長子,註定是要承擔起這份責任的。

除了科舉之事外,婚姻大事更是阮城心中的一道刺,可幾年來的僵持,他到底沒自己這不孝子來得狠心,這才堪堪作罷。

這日一大早收到雲祈的來信,打開一看竟是聖上催促起了他的婚事。

阮城從小就是當時的九皇子,雲岫的伴讀,當年奪嫡時雲岫年紀尚小,幾乎沒有一爭之力,到了如今這一代,他自然也是跟著雲岫站隊的。

可以說從一開始他就站在雲祈的這邊,乃是天然的盟友,阮城與雲岫感情甚篤,自然是知道雲祈實際上乃是男兒身的事,自然不遺餘力的想要助他登基為帝。

可如今雲祈勢小,若是暴露皇子的身份,只怕逃不過皇後一黨的暗害。

再者,皇帝知道了這事,不治他個欺君之罪就是看在血緣上網開一面了,更何況當今聖上一直懷疑徵妃所懷的這個孩子乃是孽種。

要不是十八年前,徵妃方才有了身孕,聖上就有了廢後廢太子,立徵妃與腹中尚不知性別的嬰兒為後為儲君的想法,還恰巧被皇後知曉了,也不至於讓雲祈女兒身示人十七年。

阮城長嘆了一聲,如今迫切要解決的是殿下成親一事,可到底是要什麽法子才能以絕後患呢?

阮城蹙緊眉宇,餘光瞥向了仍在之乎者也的便宜兒子,突然靈光一閃。

“陽平。”阮城搶過兒子手中的書卷,沒好氣道。

兩手空空的阮陽平不明所以,問道:“爹,我又哪裏惹你不快了?”

“你如今都二十歲了,光長年紀不長腦,不娶個賢內助,你爹我怎麽安心?”阮城睨了他一眼,厲聲道。

“那就娶吧。”阮陽平怔了怔,而後淡淡道。

阮陽平如此爽快,反倒輪阮城費解了,往日與他提起親事,就一副誓死不從的模樣,今日這是轉性了?

“你且等上幾日。”阮城撫起長須,猶豫了片刻道。

他閑得慌才去管阮陽平為何這般痛快的同意了,只要能成親就行,就是可惜了,不能真成親。

如今信得過,能幫著雲祈一起隱瞞的最佳人選莫過於阮陽平了,到了合適的時機,雲祈得以恢覆男身時這婚姻也做不得事。

除了心疼不能抱上孫子,阮城對這結果無甚不滿。

不過這畢竟是他單方面的想法,還得去信一封,問問殿下的意見才是。

想到就做,他當下就回了書房準備筆墨,埋頭奮筆疾書了起來,把自己的計劃娓娓道來,分析了一通利弊,就連雲祈當年及笄隨口的編的謊都順便給圓上了。

阮陽平雖沒有潘安之貌,但也算得上相貌堂堂,才學更是江南才子中的翹楚,除了聞箏,這世上阮城就找不出一個能比得上他這獨子的。

收到書信的雲祈沈吟了半響,視線在信紙上久久出神,面色甚淡,只讓人瞧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麽。

“殿下?”鐘珂見自家主上在這靜立許久,一言不發,不由擔憂地喚了一句。

“無事。”雲祈輕飄飄瞥了她一眼,眼底一片凝結成霜的寒意。

他當然知曉此事能成的話自是最好的,阮家的忠心不言而喻,可皇後不見得會樂意自己嫁給家產豐厚的阮家,就算真能成,對方與自己的關系到了明面上,勢必會被太子一黨打壓。

除此之外,他在看到信的那瞬間想到了一個人。

“陸知杭。”雲祈深不見底的眼眸悄然閉上,低聲換了一句。

對方身上的溫暖總讓他不經意見想起了那人,可晏國的江山何其大,十年來都他都未曾打探到一絲一毫那人的音訊。

————

又是一日煙雨蒙蒙,亭臺捧著書卷的男子出神地望著沿途的小徑,而後才低頭看起了書來。

書上的自己端正娟秀,平日裏看得津津有味的文章如今卻是半個字都看不進去。

“今日不來嗎?”陸知杭翻過一頁,小聲道。

倒是怪想念的。

好在等了幾日,那淅淅瀝瀝的雨停下後,熟悉的身影方才翩然而至。

今日的雲祈外袍著的是瑩白色繡雲紋的長袍,內搭暗紅色鈿花內杉,鴉色長發垂下,只在尾端用紅綢系成結,少見地點了唇脂,在細膩蒼白的肌膚下襯得殷紅如血,一張臉精致明艷,只需一眼就叫人淪陷。

“你莫不是去渡劫了。”陸知杭移開漸暗的目光,打趣道。

雲祈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緩緩道:“有事耽擱了。”

確實是有事耽擱了,但也有因為陸知杭的緣故。

他這幾日閑暇時就會想起對方,更有甚時輾轉反側,思索良多後也就不打算自擾了。

陸知杭於他有恩,情誼也非同一般,又是位實幹派,於情於理都該是自己拉攏的對象。

更重要的是,符元明對陸知杭的特殊雲祈看在眼裏,從對方身上入手是極佳的方式。

至於感情之事本就只是他一人的揣測,倘若是真的又如何?陸知杭要是知曉自己是男兒身,只怕就歇了這心思了。

實際上,雲祈並不能肯定陸知杭對自己到底是什麽想法,有時暧昧橫生,有時又坦蕩得猶如親友。

要只是他人的單相思,雲祈實際上並不會放在心上,之所以輾轉反側,蓋因是自己都有些心不由己了起來。

“我今日要出趟門。”陸知杭闔上書卷,溫聲道。

“有事要辦?”雲祈一怔,問道。

還真沒趕上好時候。

“連日的雨下個不停,待在府上煩悶得緊,出去走走罷了,賞臉一起?”陸知杭偏過頭來,輕笑道。

見他沒把專門尋他的自己撇下,雲祈眉頭一挑,“知杭的臉,不敢不賞。”

這還是雲祈入了符府後,第一次青天白日的與陸知杭相伴出去游玩。

莫說是陪同陸知杭,哪怕是獨自一人都沒未曾有過的事情,畢竟於他而言,無利可圖的事情少做。

“我到江南近兩月來,還未乘過那烏篷船呢。”陸知杭踱步出了符府的大門,淺笑道。

“正巧今日無雨。”雲祈跨過朱門,眺望了眼穹頂上的一片萬裏無雲。

他今天來得比平時晚了些,在來符府之前又暗地裏和阮城商議起了成親的事宜,耽擱之下已是酉時了。

昨日惹了皇帝的不快,對方自不會討個沒趣的招他伴駕。

遙想剛從長淮縣背井離鄉到江南時,一入眼的就是那涓涓細流,貫通鳳濮城的長河,烏篷船上的才子佳人,老翁稚童皆是一派其樂融融之像。

去到上船的地方,那撐船的老翁見他們二人衣著相貌不凡,布滿皺紋的臉上和藹道:“兩位不知是要去往何處?”

“繞著這河兜一圈就成。”陸知杭餘光望向雲祈,見他不出聲就替他做好了決定。

“好嘞,小心些上船。”老翁撐起船槳,靠穩了岸邊才道,深怕他們站立不穩摔了跟頭。

事實證明,是船家想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