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關燈
徐子充醒來的時候, 整個機艙安靜而黑暗。

在這一萬英尺的高空之上,除了這架飛機之外什麽都沒有, 就連一向緊張的保鏢們也難得地放松下來, 睡得沈沈的。

徐子充意識模糊之間感覺胸口趴著一個小小的人兒,她的身體柔軟而溫暖, 呼吸淺淺的、輕輕的, 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動物。

那是夏夢漁。

半夢半醒之間,徐子充隱約有一種失而覆得的心情, 剎那間竟是百感交集。他清醒過來,低頭看了看懷裏的人。

昏暗的環境裏夏夢漁顯得小小的, 就像是一個小女孩兒。

徐子充不敢亂動, 慢慢伸出手, 替她拉了拉薄毯……

睡夢之中夏夢漁忽然蹬了蹬腿,整個人不安地輕微掙紮起來,緊皺著眉頭, 神情痛苦,似乎在做噩夢。

徐子充輕輕拍了拍她, 小聲地喚著她的名字。

“夏夢漁。”

……

“寶貝。”

……

夏夢漁終於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她神色茫然,似乎還在夢魘的餘味裏。

“做噩夢了?”

“嗯。”

夏夢漁翻過身, 蜷縮成一團,徐子充從身後抱住她,輕輕地吻著她的頭發,溫柔地撫慰著她。

“夢見什麽了?”

“夢見高三的事情了。”

夢裏夏夢漁又回到了高考的那段日子, 每天像是一個囚徒,沒有自由,明明生活在這個世界,卻覺得這世上的陽光、音樂、鮮花都與她無關。

天色總是沈沈的,一切都是灰色的。

父母看管她仿佛看管一個犯人,她毫無做人的尊嚴可言。

“真奇怪,這還是第一次夢見原來的事情。”

夏夢漁平時並不是個愛回憶過去的人,也不愛沈湎於傷痛之中,她總是向前看,從不回頭。

她輕嘆一口氣,聲音沙啞地說:“今天怎麽搞的,好奇怪。明明是最開心的時候,卻夢見了最不開心的日子。”

徐子充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問:“你恨他們嗎?”

機艙裏黑漆漆地,夏夢漁的目光茫然地看著窗外,半響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夏夢漁聲音輕輕的,可語氣卻很重。

“那時候是真的恨,恨得就像是被鐵絲縫住了眼皮,我的世界什麽都看不到,除了對他們的仇恨。我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我要報覆他們,我要讓他們比我還要痛苦。”

……

“出了分數之後,他們很高興,我是狀元,多爭氣啊,可是看到他們拿我出去炫耀,把我當成他們的成功,我就更恨。”

……

“我趁著他們心情不錯,就要他們帶著我去法國旅游,他們一高興也就答應了。可惜他們不懂簽證這些東西,我去申請的簽證,他們的是旅游簽,我的是留學簽。”

……

“我把我需要的東西,都以旅游的名義拽在手裏,然後等著那一天。”

……

“錄取通知書下來的日子,就是我們去法國的前一天。你肯定沒辦法想象我爸媽那時候的表情,太精彩了。”

……

“我爸爸直接氣暈了過去,被救護車送到醫院。我媽媽就一直哭,一邊哭一邊扯著我打。我就讓她打,不是因為我內疚,是因為我很享受她痛苦的模樣。”

……

“他們想要我覆讀,但是我手上有護照,有機票,有錢,他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走。”

……

明明應該是很解氣的事情,明明完成了對他們最好的報覆。可是夏夢漁卻發現,自己說出這段回憶的時候,沒有一絲一毫的快樂可言。

“你後悔了嗎?”徐子充問。

夏夢漁苦笑了起來,道:“有一點吧,不敢細想。現在想想還是不值得,我以為毀滅自己能報覆他們,其實說穿了他們又能有多在乎我?”

……

“我後來也打聽過他們的消息,我走了之後一年,我媽就拼了命又生了個兒子。說穿了,我的愛與恨都只跟我自己有關,真的是浪費感情。所以我現在不恨他們了。”

“為什麽?”

“因為一個女孩子要是恨自己的父母,那她的人生就太可憐了。”

……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就這樣靜靜地相擁,說起來,他們的重逢太過於倉促,真的有太多的話沒有來得及說,有時候很想把這十年所有的愛與怕都告訴對方,可有時候,又覺得這樣沈默著也很好。

因為有你懂得我的沈默。

“你還有再聯系他們嗎?”夏夢漁忽然問。

“誰?”

“我們的同學啊,老師啊……還有你的家人。”

“沒有。”

“為什麽不聯系?”

徐子充頓了頓道:“我本來就不是一個對人對事感情很深的人。至於我母親,我跟她早就恩斷義絕了。”

……

夏夢漁一楞,問:“她還活著嗎?”

“也許活著,也許死了。”

兩人都沈默了片刻,徐子充才問:“你會覺得我殘忍嗎,對一個得了尿毒癥的母親都這麽絕情,這麽多年不聞不問,當年也不管她的死活,就這樣走了。”

“你肯定有你的原因,這世上哪裏來的無緣無故的殘酷。”夏夢漁頓了頓,輕聲問:“徐子充,你想告訴我原因嗎?你跟你媽媽……”

“我現在不想說這些不開心的事情。”徐子充吻了吻夏夢漁的頭發道:“那些我都不想回憶,現在對於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跟你一起好好生活。”

連西伯利亞訓練營和在美國打拳那樣殘酷的回憶,徐子充都可以從容地講述出來,可是提及他的童年,他的父母,他卻總是諱莫如深,不肯細說。

想到這裏,夏夢漁就覺得心裏揪成了一團。

她不恨父母了,是因為她覺得一個人要是恨自己的父母,那他的人生就太可憐了。她決心放個自己,所以不再恨。

這樣想想,她的徐子充,真的太可憐了。

徐子充試著轉移著話題,又問:“你呢,跟他們聯系過嗎?”

“沒有。”

“為什麽?”

“不想回頭。”

徐子充沈默了一會兒,輕嘆一聲道:“那便不回頭吧。”

……

飛機到了美國,一下飛機夏夢漁整個人都歡呼雀躍起來,似乎一瞬間就忘記了方才的不開心,拿出手機就把自己列的清單給徐子充看。

“這些就是我們這些天要吃的餐廳!”

徐子充無奈地看著夏夢漁笑起來,揉了揉她的腦袋道:“好,你想去哪裏我都帶你去。”

“好的呀!”

夏夢漁興高采烈的樣子,就像是她從未曾長大過,仿佛是人間四月天,一時雨,一時晴,可無論怎樣,都可愛美好。

“不過去吃飯之前,我們得先去看訂婚戒指。”

夏夢漁差一點就忘記,這一回他們過來是取戒指的,小雞啄米一般地點頭。

現在是早上六點,離珠寶店開始營業還有一段時間,不過大概因為徐子充是VIP客人,竟然早早地就有店員等在門口。

整個店鋪就只有他們兩位客人。

夏夢漁倒也不怵,大大方方地走進去,敞快地逛了一圈。

“你給我的戒指在哪裏?”夏夢漁低著頭順著玻璃展示櫃一個個地看過去,好奇地問:“在這裏嗎?”

“嗯,是大師的得意之作,所以我答應讓他們放在展櫃裏。”

“你別告訴我,我來猜!”

夏夢漁目光炯炯地順著展櫃一個個地看過去。

根據她對徐子充的了解,雖然徐子充是一個比較含蓄沈默的人,但是從小就愛裝逼,所以戒指肯定不會很樸素。

三克拉往上走吧。

夏夢漁專看大的鉆石找。

她看到一個粉鉆,設計得很夢幻,感覺帶上就是小仙女了。

“這個對不對?”

徐子充搖搖頭。

夏夢漁面露失望,見到她這副樣子,徐子充笑了笑,對一直亦步亦趨跟在身後的經理說:“I’LL TAKE THIS ONE.”

……

經理立刻叫人把那枚粉鉆的戒指取出來。

夏夢漁目瞪口呆地看著徐子充,問道道:“哥,該不是我猜的戒指你都要買吧?”

“嗯。”

……

“你留點錢養老好不好?”

“我有錢養老。我喜歡給你買,只要是你喜歡的東西,我都會給你買下來,你忘記來之前你答應過我的嗎?讓我實現這個願望的。”

夏夢漁無言以對,她以為就是買幾件衣服,頂多買個包包,沒想到竟然是買鉆石。

“可是我沒有說我喜歡它啊。”

“你猜是它就說明你希望是它,自然是喜歡的。”

夏夢漁噎了噎,差點忘記徐子充當年也是學霸,邏輯滿分。

“那我不猜了。”

“那我就隨便買了。”

……

“我猜。”

夏夢漁無可奈何地只能繼續找她的訂婚戒指。

轉了一圈,目光又落在一個黃鉆上。

這枚黃鉆做得仿佛是一個小皇冠,充滿了一種東宮娘娘的霸氣之感,感覺得仰天大叫三聲本宮才能帶上。

“這個?”

徐子充笑了笑,對身後的經理點點頭。

看到經歷那副開心的樣子,夏夢漁就知道自己又猜錯了。

夏夢漁覺得心很累,覺得再繼續猜下去,她怕是要把徐子充搞破產,那可真的就成禍國殃民的奸妃了。

她無可奈何地擡起頭來,目光忽然落到了不遠處的一個展櫃上。

那個展櫃裏單獨放著一個巨大的紅寶石戒指,剛才進來沒仔細看,夏夢漁還以為那是個項鏈。

夏夢漁忽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該不是那個麻將吧?”夏夢漁表情抽搐地問。

徐子充滿意地笑起來。

“猜對了。”

……

夏夢漁的表情相當的覆雜,這直男的審美,真的是沒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