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上清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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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回垂眸, 看著手中靜靜躺著的物件, 心中自嘲道:時間真是個好東西,現在再看著這曾經讓自己無限歡喜的東西,只餘徒然感傷。

當日自己險些叫魔族的人取血抽魂, 還是玉清不放心來凡間看了看,這才驚險地救下了自己。

欲魄歸位, 玉笛中封印的記憶也悉數回歸, 七魄具全,前世記憶紛至沓來,辛回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下凡歷劫,如何得了一段情傷, 又是如何將那段凡塵往事封印在這舊物之中。

都說司命能主世人命格, 缺憾圓滿皆在筆尖, 但是她自己也有一段碰都碰不得的記憶,就連留下它也不敢。

玉虛看著辛回平靜的臉,負手身後的手微微輕顫, 兩人相顧無言, 一個是不知怎麽說,一個是不知怎麽問。

就在此時, 天空之中傳來一聲鶴唳,片刻後,一只仙鶴亭亭立在玉虛身旁,長翅一收,懸空出現兩行字來。

“魔族餘孽恐有異動, 速回。”

那仙鶴完成傳信任務之後,又踱步到了辛回身邊,拿腦袋蹭了蹭辛回的手。

辛回認得這仙鶴是玉清養在身邊數千年的,素日裏替玉清傳傳信,也會時常到第一天府宮去和那只小鳳凰搶果子吃,故而和辛回很是親近。

辛回笑著輕撫仙鶴的頸羽,轉而對玉虛道,

“看來是吾尊君有要事同帝君商議,不若先行回天宮?”

玉虛眼瞼微垂,終是點頭應了,也沒有向辛回要回那一支笛子。

辛回施施然行了個告退禮,索性乘著仙鶴往第一天府宮去了,玉虛怔怔看著辛回離開的方向,眼見辛回沒了蹤影才禦風去了玉清的神霄玉清府。

直到三足金烏被羲和仙子趕回了太陽宮,那一直留在第一天府宮的仙鶴才朝著南邊兒長唳了一聲,似要離開了,辛回對著仙鶴小聲道,

“看來是你主子喚你回去了,正好,咱們一同前去。”

一人一鶴到得神霄府中時,玉清正在庭中的石桌旁執筆寫著什麽,見到辛回也半點不驚訝。

“來了?你倒也沈得住氣。”

辛回恢覆記憶後,再見玉清居然生出一份恍若隔世之感來。斂眉對著玉清盈盈一拜,道,

“司命回來了,尊君。”

玉清放下手中的筆,幾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沈吟道,

“你可是來問我兩千年前的那起往事的?”

辛回依舊立在一旁,垂眸道,

“還望尊君相告。”

玉清召回仙鶴,然後又給辛回倒了杯清茶,招呼她坐下,這才慢悠悠道,

“當初你任司命星位,乃南鬥六星首司,恰逢魔族在酆都作亂,玉虛領命與魔族大戰之後,魔君被困鎮魔塔,天界被重創,凡間也被殃及,凡人死傷無數,冤魂眾多,導致陰司大亂,凡間也是怨氣沖天,你無奈之下只好到了凡界,用空白的命格天書吸納凡間地府的怨氣,而後帶著那滿載怨氣的命格入六道輪回,以化解怨氣,可熟料那般巧合,玉虛被魔將重傷後,魂魄離了仙身,誤打誤撞強進了那唐放的軀體,你們便這般遇見了。”

辛回聽到這裏,睫毛微顫,果不其然,便又問道,

“那唐放可就是廣衡元君的前世?帝君......他就是為了還廣衡元君的這恩情才替他化解,破例渡他成仙的麽?”

玉清不知何時手裏多出來幾顆白玉櫻桃來,正一顆一顆餵給一旁的仙鶴,聞言答道,

“不錯,誰知廣衡根本就不稀罕當這個神仙。”

玉清頓了頓,繼續道,

“說起來,當日你帶著萬千怨氣輪回轉世,我便算到你十七歲有一大劫,只是那時魔族餘孽尚未肅清,玉虛也魂魄未歸,我顧及不暇,便想了個便宜法子,托夢告訴你到蜀山上去拜師修道,原想這般你便能避開那劫數了,誰知反而促之,叫你提早遇到了那劫,可見這世間萬事皆有定數,妄想改命的都不能如願。”

辛回抿了一口那茶,不經心中苦笑,當日自己以為將那一世記憶丟了便不受其擾,誰知回到天宮,反而又一頭紮進了玉虛的那汪眼波裏。

往日種種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苦澀得很,像極了口中這茶,入口時小有甘甜,轉瞬以後卻又化作滿口苦澀,實在不是好味道的茶。

“這是什麽茶?好苦的味兒。”

玉清難得正經認真地看了辛回一眼,道,

“辛回草的葉子你也認不出了麽?”

辛回一怔,竟是想不到玉清會用辛回草來泡茶喝,當初自己借辛回草還魂,便得了這同辛回草一樣名兒,想到此處有些啞然,先甜後苦,大抵是這世上苦澀之最了。

在玉清處待了不多時,辛回便回了天府宮,待送走了辛回,玉清才眉頭緊皺地望著他方才執筆所書之物,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辛回回第一天府宮時,正巧看見棲於庭中梧桐樹上的那只小鳳凰盤桓上空,瞧著是又長大了些,時不時也能撲棱著羽翼漸豐的小翅膀於天府宮四周飛上一飛,常常鳳鳴清越,煞是悅耳。

看著這小神鳥,辛回眉頭微微松動了些,,院子裏那棵梧桐樹還是當年她追著玉虛去普賢菩薩處論經時,從西天梵境帶回來種下的,如今已是亭亭如蓋了。

正順著那枝葉望過去,便見樹下立著一個人,紫袍玉面,正是玉虛。

辛回駐足,一時楞住了,顯然還沒有做好要現在便交談的準備,只是還來不及轉身退去,玉虛似有感一般轉過身來,霎時四目相對,辛回輕嘆一聲,還是走了過去。

“見過帝君。”低眉頷首,禮數倒是周全。

只是端著這禮數周全的樣子足足小半刻,還沒聽見玉虛的回應,辛回就快忍不住擡頭時,才聽見清越的嗓音,緩緩道了聲“過來”。

辛回心裏還在介懷以前那些事,見玉虛這副恍若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頓感心中不暢,但還是一眼走到那梧桐樹下,因著樹下恰有一副玉石天成的桌椅,桌上還擱著辛回離開前泡好的茶並兩碟瓜果,兩人便順勢坐了下來。

辛回客客氣氣地給玉虛斟了杯半溫的茶,才試探著問道,

“帝君此番前來可是有事?”

“想來你方才是去過神霄府了,玉清可同你說了些什麽?”

玉虛神色倒是看不出來什麽,只是語調有些微的起伏,聽得人心裏打鼓。

“也沒說什麽,不過替我解惑罷了。”

玉虛擡手拿起茶盞,卻也不喝,只是這麽拿著,指節有些發白,良久,才沈聲道,

“那你可想聽聽我說的?”

小鳳凰繞著主殿來回好幾圈了,此時似是疲乏了,棲息梧桐枝上,停止了鬧騰,四周便一下子靜了下來。

辛回也捏了只茶盞,垂眸看著那杯中的茶葉打著旋兒,半刻後,茶水不再流動,茶葉沈到了杯底,辛回薄唇輕啟,道,

“帝君想說什麽呢?當日我失盡心頭血,仙魄險些被那魔族人抽盡吸食,好在尊君到的及時,我魂魄受損,必須盡快回仙界,臨走之前,我看著唐放帶著笑執了新娘子的手一步一步走進喜堂,我便決定將記憶盡數取出封印。”

“之後我生祭魂魄修補鎮魔塔是我自己的選擇,與旁人不相幹,但之前重重......我向來不是一個大度的神仙,帝君不必向我說明什麽,我也不願諒解什麽,橫豎一個誤會罷了,忘了豈不更好。”

玉虛眼神一黯,慢慢放下茶盞,啞然道,

“你若不想聽,我不說便是,但是有些事,我總想讓你知道,你隨我來。”

說完,玉虛站起身來往庭院外面走去,步子有些緩慢,被漫天橙色的霞光一襯,身形顯得很是蕭索。

辛回頓了一會兒,還是站起身隨玉虛往天府宮外去了。

跟著玉虛涉過了天河,便看到了靈寶天尊的洞府,辛回略一思量,便猜到玉虛應該是要帶她去上清境,在上清境中便能看見前世種種。

果不其然,玉虛到了上清境外面,不過朝那守門的小仙童說了句什麽,那仙童便恭恭敬敬將玉虛請了進去,然後自己邁著小步子便離開了。

玉虛轉過身來,看了看辛回,辛回便也跟著進去了,上清境的水依舊清澈,中間的水幕煙霧繚繞,此時還是空白一片。

玉虛先走進池子,一身仙氣繚繞的紫袍頓時被浸濕了,玉虛端坐池中,仿若半分不覺,辛回立時別開眼,後來便索性直直地望著中央的水幕。

不多時,水幕上便有了畫面,恰恰是唐放那一世。

一個六七歲的孩子跪在靈堂,棺槨之中躺著他的父母,孩子神色有些木然,畫面一轉便又是孩子八九歲的時候,同族的叔父為了家業給孩子下了毒,命就回來了,眼睛卻徹底壞了。後來孩子長大了一些,足以撐起了家業,族人再不敢動手腳。

再後來,孩子長成了一位俊朗的少年,在一次回渝州城的途中遭到追殺,他一人逃到了蜀山上,遇到了一個姑娘,那姑娘聲音很脆,而且很是熱心地送他回家,他雖然看不見她,但是私心裏覺得姑娘定然長了一張好看的臉。

他回府後一直在打聽姑娘的下落,可是城中並沒有一位叫做慕容雲的姑娘,他還是退掉了父母定下的親事,在後來,他打聽到城外有一戶人家便姓慕容,家中確實有一位小女兒閨名喚雲兒,之後中秋偶遇,他便已經想好要娶她。

中秋後他便親自去下聘,可是大婚當晚他掀開紅蓋頭,卻認出了那並不是他要找的人,之後幾年他一直在找那位姑娘,只是再也沒有找到,熬到了第七個年頭,他去了蜀山,去了他第一次見她的地方,之後他便拋下紅塵留在了蜀山做了個道士,在山上整整五十多年沒有再下山一次。

辛回看著畫面上的人已經是白發銀須的老人,坐在那方瀑布前,身形佝僂,只一雙眼還一如當年澄澈。

辛回嘴唇翕動,想說些什麽,只是嗓子裏像是堵了千萬根銀針,發不出聲音來。半晌,玉虛已經起身回到池邊,辛回終於澀著嗓子問道,

“你......可曾收到過一封信?我曾給你寫過的一封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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