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小和尚&小妖精(二)

關燈
少女兩手提著裙角, 小心避開了滲入到地面的黑熊的血, 一蹦一跳到了清吾的面前, 繼續笑著追問道,

“你是來找我的對不對?”

少女脆生生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裏顯得有些空靈,清吾尚在發楞中,原本有些靜謐的林子裏卻突然刮起了一股帶著寒氣的風, 吹動了寒潭水面,四周的草木開始窸窣響動, 清吾被這冷風吹得一個激靈,終於醒過神來,剛想說話,那少女卻突然一把捉住清吾的手, 拉著他不停地往前跑起來。

清吾不明所以,只能被動地跟著, 直到回到了第一層林子的外邊兒,隱隱能見到寒山寺的後院, 少女才停下來, 警惕地看了眼身後的密林。

“你是那只白兔?”

清吾看著少女白凈的側臉問道。

原來正戒備地註意身後動靜的少女, 聽到這話彎了眉眼轉過頭來, 看著面前的小和尚,翹著嘴角說道,

“你說呢?”

清吾看了辛回半刻, 認真地搖頭說道,

“我不知。”

少女聽了這話, 原來只是略彎的眉眼笑成了月牙,嘴角漾起一個大大的笑,露出了小虎牙,笑聲清脆,像是玉珠落玉盤。她轉過身隨意擇了一塊略微平整些的石頭上坐了下來,然後對著清吾招手道,

“小和尚,過來坐。”

清吾便從善如流地走了過去,將風燈擱在一旁,然後坐在了離那少女約莫三尺遠的地方。

少女挑眉撇了撇嘴,覆又開心地賞起月來。兩人便這麽坐著,四周靜的出奇,良久,少女才開口道,

“小和尚,多謝你在山下的救命之恩。”

清吾轉過頭,便對上了少女清亮靈動的眼,他微微偏頭避過那道視線,然後略顯笨拙地站起身,拿起一旁的風燈,對少女說道,

“師父時常教導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只希望你以後也能多行善事,勿要有歹行。”

少女也靈活地站了起來,對著清吾笑道,

“你放心罷,我雖然是妖,但絕不會像方才那黑熊精一般無端傷人性命,我們兔——子——可都是吃素的。”

少女故意將兔子兩個字拖出長長的尾音來,微笑時左邊的小虎牙若隱若現,模樣煞是可愛。

清吾只是目光微垂,對著少女頷首後便轉身離開了。走了幾步,聽見少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小和尚,記得明日也要來看我啊,我一個人在後山好悶的。”

清吾腳步略停頓,最終還是趁著夜色頭也不回地回到了寒山寺。

辛回勾唇笑了,覆又坐在石頭上,看著清吾的身影消失在後山。

想到玉虛這一世竟然做了個和尚,辛回便忍不住想笑,但一想到自己一飛升的天宮仙子竟成了個妖精,她便笑不出來了。

此世玉虛法號清吾,自小被主持收養,在寒山寺長大,心如明鏡,纖塵不染,一心向佛,只求大道,成年後如其他師兄一般下山歷練,斬殺了不少作惡的妖魔,可是要成大道需得看破紅塵,偏偏清吾沒有那份能拿得起放得下的通透和灑脫。

而清吾一生之中最為看不破的便是他下山後遇到的那個最大的劫,有關他身世的劫。

清吾起先並不知道,他並非普通凡人,而是人、妖結合後誕下的孩兒,身體裏既有妖族血脈又有人族血統,而他的母親是妖族大名鼎鼎的聖女瑤姬,父親同樣是赫赫有名的雲游僧——戒癡和尚。

當年,他的父親原本還了俗同他母親成親,成親兩年後竟得知他母親是妖,清吾父親大怒,便要殺了他們母子,瑤姬抱著清吾逃走了,最後不得已封住清吾身上的妖族血脈,將清吾偷偷放在了寒山寺的門口,寒山寺便是戒癡和尚的出家地,正所謂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清吾倒是平平安安長大了。

在那之後,戒癡和尚像是瘋了一般地到處找他們母子,更是見妖便斬,不論惡妖善妖,容不得半分辯白,禪杖之下染了無數血。

清吾方下山時,便結識了戒癡和尚,只是兩人都並不知情對方的身份,正逢當時戒癡和尚尋到了瑤姬的蹤跡,清吾素來知道瑤姬在妖界的名號,便同戒癡一同前去降妖,就在他們合力擊殺了瑤姬後,清吾才得知那是他的親生母親。

清吾向來善惡分明,並不像戒癡那般,認定妖便必須死,只是在殺了瑤姬後,他迷茫了,善惡是什麽,人情又是什麽。

而戒癡知曉清吾的身份後,遵循當年自己立下的毒誓,追到了寒山寺要殺了清吾,清吾心中痛苦不已,更下不了手反抗,終究還是引頸就戮,死在了自己親生父親的手下,而戒癡在殺了清吾之後,便撞死在了瑤姬的墳前。

至此,這一世便算是完了,其實原本同清吾沒什麽多大的幹系,倒更像是戒癡的劫,只不過兩人都看不透放不下罷了。修佛心,修大道,終究過不了自己心中那道魔障。

辛回在後山坐著看著月亮想了一會兒,覺得想要破這個劫數,要麽不要讓他同他父母相見,這樣便他便一輩子以為自己是個普通人,也不會喪失生念,要麽使計讓清吾放棄修佛,沒有除妖衛道這一說,自然便不會有後來誤殺生母的事了。

相比之下,前者靠運氣的成分太多,若是命格裏寫著兩人會遇見,那便多半避不開,而後者,讓自小便梵音佛語中長大的清吾放棄修道,也不是太簡單啊。

辛回正眉頭緊皺地思索著,突然感到心中氣血翻湧,一陣氣悶,她神色一凝,急忙向林子後那寒潭疾奔而去。

第二日,清吾同往常一樣,差兩刻鐘到卯時便起床,天還沒有亮,他只用井水凈了臉便隨著師兄弟一同去做早課。

卯時正正過了一半時,曙光微現時,便是早齋時間,辰時打掃庭院和殿堂,然後便是師父授課,午齋,午歇,授課,晚課,藥石,禪修,直到院裏打過靜止板後,寺院四下一片安靜,清吾才讓自己有了些空閑,所以他很是自然地想起後山的那位少女。

他盤腿而坐,念了兩遍心經,卻還是靜不下來,又靜坐了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提起風燈又往後山方向去了。

繞過後院的院門,便往後山走去,還沒有走到密林便看見一個白衣少女坐在昨日他們分別的那塊石頭處,正雙手托腮面容愁苦。

清吾放輕了腳步,不料少女的聽覺那般靈敏,立即轉過頭來了,見到清吾,先是驚喜,而後又是惱怒,最後全化為了委屈,嘴角一垂,便指責道,

“你說好今日要來陪我玩的!”

清吾一如誦經那般認真虔誠地回答道,

“抱歉,白日裏實在不得空。”

辛回想起那幾日在寒山寺中所見,他們修道確實是沒什麽閑暇,便氣消了一大半了,在看到清吾從懷中掏出兩個燒餅時,剩下的那小半怒氣也消失殆盡了。

辛回啃著燒餅,還不忘跟清吾說話。

“你就不問我叫什麽名字麽?”

清吾還是那副認真的表情,問道,

“那你叫什麽名字?”

“欺陽,我叫欺陽,記住了。”

清吾默念兩遍,然後才點頭應道,

“嗯,記住了。”

辛回好笑,怎麽這一世的玉虛就成了這麽個呆頭呆腦的小和尚?

夜色如水,四周連蟲鳴鳥叫的聲音都沒有,只有兩人坐在月光下說話的聲音。大多時候都是辛回在說,清吾在聽。

“你不知道,河伯府裏的珊瑚可漂亮了,足有半人高,還有碗盞那般大的珍珠,就鑲嵌在匾額上,還有啊,那河底鋪滿了大小不等的夜明珠,水底沒有太陽,卻靠著夜明珠照得整個水底如白晝一般亮堂......”

待辛回手舞足蹈將伏流河底的盛景說了個遍,清吾才很是認真地問道,

“你怎麽知道河底是什麽樣子?你不是下不了水的麽?”

辛回這才話頭一頓,不禁懊惱,是了,自己一只兔子怎麽可能看到過河底的景象。辛回鼻子一皺,反駁道,

“我是聽河邊的老龜說的,不行麽?”

清吾那時候還不知道什麽叫做女人的蠻不講理和撒嬌使性子,只是思考了之後覺得辛回說的有道理便點頭信了,而辛回以為他服軟了,便又高興地講起水底的魚蝦來。

月已上中天,清輝冷泠,辛回原本還想講一講潁水的那位水族公主如何嬌艷刁蠻,奈何清吾一本正經說道,

“已經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辛回被掃了興,很是不悅,卻還算講理,只是悶悶不樂道,

“好吧,那你回去罷,記得明日也要來看我。”

清吾這次看著辛回的眼睛,鄭重地答應後才轉身走了。

第二日清吾照樣如往常一樣,不到卯時便起了,可是早課的時候,卻破天荒的打了瞌睡,被師父用經書敲了腦袋,早齋過後,便被師父叫進了禪房。

清吾安靜立於一旁,神色沒有半分羞愧忸怩,只是嚴肅認真地認錯。戒嗔一看清吾這幅樣子,訓誡的話也不多說了,只是讓清吾回去抄經書,清吾又恭敬應下,剛想轉身回去,戒嗔突然說道,

“清吾,再過幾日你也該像別的師兄那般,下山去歷練了,這幾日準備準備,時辰一到便下山去罷。”

清吾略微怔楞了半刻,便答了聲“是”,退出了禪房。

是夜,清吾按著約定,到了後山,果然辛回已經等在那裏了。清吾又變戲法一般從袖子裏掏出兩個饅頭來,辛回在後山除了吃果子還是吃果子,雖然饅頭有些冷了,但好歹是幹糧,好不嫌棄地吃得很香。

清吾卻有些歉意地說道,

“寺院裏都是過午不食的,這是我午齋的時候偷偷留下的,所以涼了。”

辛回正吃著,也沒怎麽在意他說什麽,冷不丁的,清吾又說了一句,

“欺陽,過幾日我便要下山了。”

原本沒在意清吾說話的辛回突然動作一頓,放下了手裏的饅頭,轉頭對清吾說道,

“你把手給我。”

清吾不明所以,卻還是乖乖將手伸了過去,然後就見辛回一把捋起清吾的袖子,下一瞬,就咬上了清吾的手臂。

辛回使的勁不小,清吾吃痛,皺起了眉頭,而辛回咬完後似乎還伸舌頭舔了一下,清吾忙把手收了回來,才看到手臂上有一個很深的牙印,還滲著血絲。

那廂咬了人的“兔子”抹了抹嘴,揚唇說道,

“我要跟你一起下山。”

而清吾則是盯著手臂上的牙印,皺緊了眉頭問道,

“你不是說你們兔子吃素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