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一往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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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熱的溫度,自下方漸漸蔓延開來。

火舌舔舐著點燃的幹柴,燎得劈啪作響,身周的空氣,很快都因緩緩騰起,擴散開來的烈焰而發生了扭曲。

未有多時,烈焰便已爬到了惑心足下。

雙腳漸漸滾燙,染血的白色衣袍蜷曲起來,屍鬼冰涼的身軀血液,竟終於在這燃燒起來的石壇內,感受到了活人的熱度。

惑心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看向石壇外聚集之人,目光緩緩越過眾人身影,投向他們背後門外沈寂黑暗的夜色。

事已至此,他到底......還在期盼什麽?

“你們這些人,如此對待聖僧,會遭報應的!你們可知他這些年四處奔走,救了多少百姓,可是你們這些為錢財驅使的修士可比!他還救了你們!你們,忘恩負義,畜牲不如!”蘇離不住掙紮,奈何縛著他的鎖鏈無比堅硬,他又日日拿自己的修為靈力供著懷中之物,縱是身為仙靈,也比這些凡人修士強不了幾分,竟是無力掙脫束縛。

媽的,若是他的蛇在身上.......冰山大美人,你在何處?

再不出現,你心心念念的師尊都要被活活燒死了!

火舌漸漸燎上靴尖,腳趾襲來灼燒之感,惑心閉上雙眼,等待著那皮焦肉枯的痛楚,只覺心間枯地之上,那蓬勃綻出的一簇繁花,便要漸漸萎落雕零下去,與身軀歸為一片灰燼。

便在這一刻,卻聽得外邊傳來一陣騷動。

“道長,道長!有個不知是什麽來路的瘋、瘋子,帶人殺進來了!”

“攔著他,別讓他進來!這蠱引燒死了,我們才能得救!”

“噗”地一聲,鮮血四濺。沈妄半身浴血,狀若修羅,從屍體身上拔起箭矢,一腳踹開側面撲來之人,踏著屍首朝臺階之上疾步沖去,見臺階頂上的道觀內火光沖天,而一路尋來的惑心鮮血的氣息清晰無比,分明便在其中。

他急紅了眼,扔了弓弦,拔出腰間佩刀,照著自那道觀之中一擁而下的修士們殺去,橫劈豎斬,野蠻廝殺而上。

“王上小心!”

見他孤身一人不管不顧殺上山巔,廣澤疾步追去,與數名修士纏鬥在一處,一時左支右絀,無法脫身。

“聖僧.......師父!”

聞得這一聲聲嘶力竭的厲吼,惑心猝然睜眼,見一個身影從門外夜色中驀地闖入。青年滿身是血,肩頭嵌著斷劍,身上紮滿暗器,一只腿幾乎被斬斷,整個人遍體鱗傷,被死亡恐懼逼瘋的人們幾乎將他撕碎了。在看見他的一剎那,那已然重傷的青年便宛如撲火飛蛾一般,徑直跳入石壇。

滿布烈焰的石壇,滾燙猶如煉獄。

鮫人是最怕火的,他卻拖著一只斷腿,於火海之中,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朝他緩緩走來。

“王上........”惑心胸口似如遭重錘,顫道:“你快出去!”

火舌爬上青年身軀,漸漸將他燒得皮焦肉枯,渾身龜裂,那絕美的皮相幾乎一瞬便面目全非,付之一炬。他摔倒下去,又爬起來,踉蹌行在火焰間,卻好似感覺不到疼痛,一刻也不肯停下,行到近處,幾乎已是手足並用,膝行爬來。

惑心雙眼一片模糊,淚水如雨墜落火海。

只看見青年渾身是火的爬到近前,提刀一揮,將自己左臂猝然斬落。鮫人寒涼的血噴湧而出,霎時熄滅了惑心下方一片的火焰,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嘶吼一聲,一躍而起。

鐵鎖猝然寸斷,惑心只覺身子驀然墜入青年滾燙的懷抱。

他擡起眼眸,看見灼灼火光間,青年的臉已然焦黑龜裂,不辨五官,唯有一雙深如沼澤的眼眸,定定凝視著他。

他緊擁著他,身子漸漸坍塌下去,化作一團焦炭,眼眸裏的光暈也正漸漸渙散,枯裂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麽。

惑心癡癡側耳湊到他唇邊,聽他很輕很啞的說。

“對不起......我來晚了。

聖僧,為我還俗,可好?”

惑心擡起手,將他焦枯的軀體攬入臂間,緊緊擁住。

念珠在手心猝然繃斷,四散崩落,隨時斷線的淚水,一並墜入青年身軀化作的灰燼之內,如星辰墜落大海。

火焰從四面重新聚攏而來,他擁著懷裏人,維持著這側耳傾聽的姿態,一動不動,任由火舌漸漸將自己裹覆吞噬。

“好。我答應你。”

因遇了你,我甘願溺於紅塵。

若世間再無你,我又何必貪戀這紅塵。

“師尊!”

甫一踏入石廟之內,靈湫便瞳孔劇縮,他與那神秘的海寇頭子在水下纏鬥許久,還是......還是晚了一步。他沖向火光中緊緊相擁的一對身影,卻見那處光暈一閃,從其中一個焦炭般漆黑的身影頭上騰然升起一抹散發著淡藍焰火的人影,光華奪目。

“那是.......”靈湫盯著那身影,喃喃道,“師尊?”

這是.......這是師尊的魂焰啊!怎會……從重淵的體內出來?

他走近過去,但見那人影化作一團璀璨無比的淡藍焰火,盡數匯入自火光中浮至半空的白色身影之中,與他融為一體。

見他額心蓮花綻開一絲銀亮光輝,漸成一枚水滴印記,靈湫一躍而上,想將落下之人接住,卻見他倏然睜眼,翩然落地,仍是一頭白發,周身散出淡淡神輝,聖潔得宛如身披月華。

無數紛繁的記憶片段宛如百川歸流,盡數湧入北溟腦海,他站穩身子,尚覺頭暈目眩,胸口處殘留著撕心裂肺的痛楚。

靈湫堪堪收回探出的雙手,半跪在地,緩緩扣首。

“師.......尊。”

“靈湫?”一眼看穿他的皮囊,北溟訝異道,“你......”

“弟子......一直跟著師尊。”

北溟卻無心聽他多說,驀然回眸,一伸手熄了壇中火焰,飛落在那已化作焦炭的身軀身邊,怔然撈起一把灰燼。

傻子......鮫人之身,竟跳進火海裏來救他!

他人呢?

他能重生......應是因與滄淵姻契相結,一縷殘魂墜入他的命盤,與他共歷了情劫的緣故。魂焰重歸了體內,那滄淵呢?

滄淵在何處?

“神君想尋他麽?”

聽得一個涼絲絲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北溟回過頭去,但見旁邊有一抹身影自一具屍體上升起,漸漸凝聚成實體,一對異色瞳仁盯著自己,眼底有壓抑的怨忿與悲傷。

他瞳孔微縮:“瀛川?你可知他在何處?”

“他為再得見神君,跳了妄生道。”瀛川語調平靜,聲音卻已然嘶啞,“神君若真神通廣大,便想法子將他帶回來罷。”

北溟整個人僵在那處,一時神魂俱裂。

妄生道?

六道之外的妄生道?

那需拿三魂七魄,畢生壽數,才能換得妄念實現,去圓夙願得償的妄生道?這癡兒!

妄生之界在六界六道之外,是永生受縛不得往生的去所啊!

北溟眼圈紅了又紅,眼前一片模糊。

“師尊?”靈湫一手搭上他的肩,方覺他整個人皆在顫抖,轉到他身前,才驚見他竟已淚流滿面。他何曾見過師尊如此,一時不知所措,當下慌了神,擡手以袖去為他拭淚。

那樣多的眼淚,竟似是拭不盡的一般,一瞬般沁透了他的衣袖,但聽天際轟隆一聲,竟有雨水傾洩而下,潤濕了天地。

這便是......神泣啊。

千年難得一遇的.......上神泣天,有撼天動地之能。

靈湫僵立在那兒,望向天穹,才發現天空中墜落下來的並非普通雨水,而似是無數拖著銀色尾芒的閃亮星辰,那是冰封了這七百年的溟海深處尚未曾修煉飛升的無數仙靈,皆受到主神的感召,化作雨水紛紛奔赴降臨。

甫一落地,便生成無數半透明的發光飛魚,聚攏在北溟身周,將這周圍一片都照耀得宛如銀河般夢幻而璀璨。

北溟展開手掌,露出手心裏一捧灰燼。鮫人的骨灰,在光芒之下,瀲灩出晶瑩如海水般的藍色光澤。他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捧著,顫抖地吹出一口氣,萬分不舍地看它散逸開來。

“去......帶我去尋他。無論天涯海角,我亦要將他帶回來。”

靈湫怔怔凝視著他。

若說此前他尚堅信師尊與重淵的這段孽緣,不過是重淵的一廂情願,及至此刻,他才姍姍明白.......原來師尊對重淵,也已生了師徒之外的情愫,興許,連師尊自己也未曾意識到。

待到發現之時,這情愫已根深蒂固,難以自拔了。

見飛魚們紛紛攜起骨灰,漸漸聚攏起來,朝海底湧去,北溟一手祭出靈犀,化作長劍,一道光芒徑直通達海床,一下便海水分作兩半,他縱身一躍,徑直躍入其內。

“師尊!”靈湫一驚,躍至海上,便見海水一瞬便合攏起來,再探入水中,也不見北溟身影,似乎他已赴往了另一個世界。

被水母們簇擁著身軀,北溟緩緩穿過海床,進入地心之內。

神齡雖有十萬歲之久,他卻從未踏足過妄生界,不知這到底是個怎樣的所在,只聽得它存在於六道輪回之外,六界縫隙之間,乃在海眼之底,是一片無止無盡,吞噬萬物的虛妄之境。他不知滄淵何以有勇氣孤註一擲,將自己扔進那樣的地方,就為了與他在這凡世相戀一場。

他有那麽好嗎?

明明......他這師父兩次重傷了他,明明,他把他拋下過無數次,明明,他令他流了那麽多淚,令他等了那麽久.......那麽久。

“淵兒.......你等我。”他咬著牙,淚水淌入齒縫,“等我。”

弱水三千,我只取你一滴眼淚。

這一世,定不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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