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心生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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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罷。”

“稟報王上,渤國遣來使前來,說他們載著貢品與公主的使船在西海領域不見蹤影,要問王上追討下落。”

見沈妄揉了揉額角,惑心道:“王上,渤國公主,便在那墓宮之下,只是......她已非活人,若要尋,興許也只能尋到屍首。”

“屍首便屍首罷。”沈妄面無波瀾,仔細收起畫卷,放在一旁,起身朝殿外走去。

惑心跟上,道:“王上,容貧僧去取些鎮邪之物。”

聞得腳步聲傳來,靈湫當下從椅子上起了身。待見那白發男子緩緩走進簾內,一時目光凝滯,險些便喚出一聲“師尊”。

“怎麽了,無過?”惑心見他盯著自己,不由笑道,“怎麽兩日沒見,便像不認得為師了?”

靈湫垂下眼皮,斂去眼底泛上來的熱意。

身為這小僧時,他雖與他朝夕相處,日日得見,卻不識得他到底是誰。眼下恢覆了記憶,再見他,便是恍若隔世。

這份無法宣之於口的思念,已太過沈重,幾讓他無法承受。

而除此之外,師尊甫一走近,他便能清晰感知,師尊身上俱是死氣,根本就不是個活人之身。連小天尊也要禮讓三分的上神跌落塵埃,淪為屍鬼,即便如此,仍是不肯流汙於世,以屍鬼之身行濟世之舉,不知這數百年活得有多艱難不易。

只要想上一想,便令他心痛難當。

他深吸了一口氣,勉強笑起來,卻已沒了少年的爛漫。

“沒什麽,無過擔心聖僧安危罷了。夕兒找到了麽?”

惑心嘆了口氣:“尋是尋到了,可夕兒已然喪命。她現身之處,還有其他的一些汙穢之物,不是一般的屍鬼邪靈,兇邪得很,竟能附上為師的身,為師也不知到底是何邪物。”

靈湫略一沈吟,道:“興許,是魔?”

雖因魔源崩毀,至今萬魔蟄伏,可正如老天尊所言,這世間百鬼橫行,正宜魔物修煉,有新的魔物現世並不奇怪。

惑心一驚。

行走這世間數百年,屍鬼邪靈實屬他司空見慣.......魔物,卻不曾見過一個。

“師尊。”

“你叫我什麽?”惑心楞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聖僧,無過想隨你去。”靈湫忙改了口,瞥見那小天尊的影子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似在提醒他莫要插足師尊的情劫。

惑心將符紙與法器塞進衣襟,搖了搖頭:“此行兇險,帶著你,為師反而要顧及你安危。”

靈湫心下暗嘆了一聲,罷了,他暗中跟著便是。

隨引路的宦官才出了寢居沒幾步,行經一道十字回廊時,正遇見一隊人過來。那為首之人不是別人,正是那位蓮姬。

“見過蓮姬娘娘。”惑心低首行禮。

蓮姬輕搖羽扇,笑意盈盈:“聖僧不必如此拘禮,本宮正是聽說,聖僧為救王上負傷,特意為聖僧送藥來的。”

惑心微楞:“......多謝娘娘。”

“謝什麽。本宮與王上一體,聖僧救了王上,便如救了本宮。”蓮姬說著,吩咐身旁侍女,“珠兒,賜藥。”

一體。

這輕飄飄的二字好似細針將惑心紮了一下,他僵立在那,待那侍女端著一盒藥膏,走到身前,才反應過來:“娘娘?”

“聖僧可莫要推拒。”那珠兒嗔道,“你瞧娘娘的手,這藥膏需要高溫熬制,娘娘可是鮫族出身,沾不得熱燙之物,卻親自在爐竈前為聖僧熬了幾個時辰,雙手都燙傷了。”

惑心看了一眼,見那蓮姬手上果然包著繃帶,手上肌膚泛紅,不由得心生感激,又聽那珠兒輕輕道:“容奴這就為聖僧敷上罷,莫要辜負了娘娘一片心意。”

待見另一個侍女要來解他衣袍,惑心忙道:“貧僧,自己來。”

將衣襟扯開了些,露出灑了藥粉的肩頭。那肩上傷處自然是沒有半分愈合的跡象,他輕嘆了口氣,將藥膏蘸了一點,抹在傷處。登時,一道刺灼劇痛直逼骨髓,他身子一僵。

“這麽一點哪夠?”那珠兒露齒一笑,用小勺將整塊藥膏,一股腦地塗在惑心傷處。劇痛霎時襲來,如萬蟻噬咬一般,惑心一時僵在原地,疼得說不出話來。

這藥膏.......

見他肩頭輕顫,蓮姬輕道:“聖僧,這藥膏見血,起初是有些疼的,但藥效奇好,聖僧且忍一忍,不要讓本宮白白受了傷。”

惑心疼得雙目發黑,只想立時跳進水中去,將這藥膏洗去。

不知這藥膏到底為何物,能令他這屍鬼之身感到如此疼痛難忍的。真的只是尋常活人用的傷藥麽?

“娘娘......”他抿著唇,頸側青筋都暴凸起來。

遠遠瞧著那瘦削背影,靈湫微微蹙起眉,隱約感到了不對。

“那位蓮姬,莫不是在為難師尊?”

“便是在為難,我們也插手不得,”一個蒼老聲音自白昇袖間傳來,“我瞧不出那蓮姬身上有何古怪,應不過是北溟情劫命盤之中註定會出現的一介凡人罷了。”

凡人麽?靈湫喃喃道。

“來人,聖僧上好藥了,還不為他包紮?”見惑心疼得面色發青,蓮姬微揚唇角,只覺心間壓抑之處一陣痛快淋漓。

兩個侍從應聲上來,按住惑心雙臂,用繃帶將他胸前一圈圈裹上。便如炭火被覆在鐵鍋下,疼痛愈發劇烈,惑心忍耐不得,一下子半跪下來。這一跪令蓮姬微微變色,不禁往後退了一步,轉而又想起什麽似的,神態恢覆自若。

她俯視著他,見他額上沁汗,一手捂住傷處,輕笑道:“聖僧不必跪謝本宮,這是本宮應當做的。還不快將聖僧扶起?”

“娘娘......”惑心滿頭大汗,顫聲,“貧僧怕是受不住此藥烈性。”

“果然是在為難。”靈湫下頜收緊,徑直疾步過去,白昇在後方“哎”了一聲,也沒攔得住他,便見他頂著這副少年小僧的皮囊,還未出走廊,便給兩側的侍衛攔住了。

“放我過去,我要去見聖僧!”

見那白發人影給人從地上拖起,他一口咬在舌上,雙目一翻,身軀仰面倒下。

“啊......這是。”白昇楞住,棄馬甲救人去了?

“果然一遇上他師尊,發鳩神君也便失了定力啊。”

元神撞進一名侍女體內,靈湫一陣反胃,顧不得其他,忙將惑心抱扶在懷,見他滿頭滿臉的汗,當下心如刀絞。

“......”四下登時一靜。

靈湫一時也是僵了。

啊......

白昇看著那抱著人的女子身影,一時扶額,一眼瞥見那從走廊過來的身影,頓時臉上生出了興味。

“蓮姬,你們在做什麽?”一眼瞧見十字回廊中這副陣仗,沈妄奇道,目光落到惑心身上,見他狀態有異,不禁眉心一蹙。

“回王上,”珠兒小聲道,“娘娘聽聞聖僧為救王上受了傷,便特意熬了藥送來,剛剛為聖僧上藥。只是,這藥性有些烈,不過療效卻是極好的,蓮姬娘娘也曾為王上親手熬過。”

“蓮姬娘娘為了給聖僧熬夜,連手都灼傷了,王上您瞧。”

沈妄卻置若罔聞,看也未看一眼,徑直走到惑心面前,彎身將他扶穩,見他汗如雨下,嘴唇緊抿,便一把將人橫抱起來。

見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自己當做女子般抱起,惑心一怔,顧不得疼痛,道:“王上,貧僧無事,不過不適應藥效罷了。”

感覺到他微微發抖,沈妄眼神陰沈:“疼成這般,還說無事?”

“王上。”蓮姬呼吸一緊,見他抱著此人,倏然想起許久之前的那一夜,只覺置身暴雨之中,眼底似有雨水淅淅瀝瀝而下。

“王上不看看臣妾的手嗎?”

沈妄冷冷瞥了他一眼:“若本王發現這藥有異......”

“王上懷疑臣妾暗害聖僧麽?”蓮姬楚楚可憐道,“臣妾是一片好意,王上明鑒!這藥膏若有問題,臣妾願受火刑焚身。臣妾自小陪伴王上,臣妾的性情,王上是最清楚的,切莫冤枉臣妾。”

沈妄再未置一詞,抱著懷中人,疾步回了寢宮。

將人放在榻上,他取了刀來,一刀挑斷了繃帶。

繃帶掀起之時,連著皮肉,惑心渾身一震,疼得蜷縮起來,大口喘息,眼眶都泛出了水光。再看那傷處,原本翻開的皮肉如被烙鐵燙過一般,焦黑一片,且已然潰爛了。

沈妄嗅了嗅那藥膏,一股桃木的氣息直撲鼻腔。

似乎,竟確實是他常用的那種。將藥膏遞給傳召來的禦醫,那禦醫嗅了一番,又以銀針驗了驗,點頭道:“王上,此藥膏並無異常,便是您常用的桃木麒麟膏,有止血去毒的功效,只是,不知聖僧為何會.......”

那禦醫不敢多言,看了一眼惑心傷處,一臉晦莫如深。

桃木鎮邪驅鬼,若遇屍鬼兇僵,可防止起屍,將其灼傷,偶遇尚有情智,混跡活人之中伺機食人的,也可用桃木辨別,這是在當今亂世之中,連三歲小兒皆知的防身常識。

桃木。

惑心僵在那裏。

無怪他會如此疼痛。他是屍鬼之身,雖被上一代大梵教聖僧賜過戒印,被他以聖水洗滌凈化過肌膚,平日裏若是身體無損,並不會被鎮邪驅魔的法咒和法器所傷,可是若是受了傷,屍鬼血肉暴露在外,又怎沾得了驅鬼鎮邪的桃木?

若說西海領主先前還不清楚他到底是什麽東西,此刻,怕是也能猜到一二了。心間驀地湧起一種巨大的仿徨不安,他十指收緊,低著頭,甚至不敢去看沈妄一眼。

“屍鬼!呀,是屍鬼!”

“燒死他!快燒死他!”

“砸他!別讓他傷著孩子!”

熊熊烈焰中,無數的石子,燃燒的木枝,砸在身上,臉上,他在漫天蓋地的尖叫斥罵聲中,慌不擇路,四處逃竄。

惑心咬著嘴唇,渾身發抖。

“你先下去罷。”

惑心一抖,忙起身下榻,卻被沈妄一把攥住了手腕。

“本王說得,是禦醫。”

禦醫無聲退下。

惑心垂著眼眸,已是有些語無倫次,低低道:“王上......貧僧雖為屍鬼,可行走於世,絕無害人之心,若王上忌憚,貧僧........”

不知為何,仿佛害怕失去什麽一般,要這樣慌張的去辯白。

一句話未曾說完,身子便被突如其來地擁緊入懷。

沈妄低下頭,將下巴抵在他肩窩上,道:“聖僧不必解釋。不論聖僧是何種存在,在本王的心中,便是宛如神袛。”

惑心怔在那裏,心間有什麽東西,在悄無聲息的驀然倒塌。

淚水無聲落下。

宛如春雨落在一片幹涸焦土之上,似有一粒種子,不可抑制地破土而出,萌生了一片枝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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